三月的滨海市,春寒料峭。姜念站在沈家老宅的大门前,
身上那件从出租屋翻出来的旧风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衬得她整个人越发单薄。
面前两扇鎏金大门缓缓打开,门后是长达百米的私家车道,尽头那栋法式别墅灯火通明,
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正张开嘴等她走进去。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母亲大人:念念,
到沈家了吗?记住,千万别抬头看人家的脸,沈家三少毁容好几年了,最忌讳别人盯着看。
咱们家现在这个情况,你爸的公司能不能保住,全看你这桩婚事了。
姜念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塞回口袋。保住公司。
保住那两个败家玩意儿欠下的八千万赌债。
保住继母那张涂着昂贵口红、却从没给过她一个好脸色的嘴。她垂下眼睫,
拎起脚边那个廉价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她全部家当:两件换洗衣服,
一台用了四年的旧笔记本电脑,和一本翻烂了的《公司法》。包是淘宝十九块九包邮的那种,
拉链头已经掉了半截。可她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往里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
发出清脆的声响。“姜小姐?”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迎出来,
打量她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却没有太多恶意。“我是沈家的管家,姓周。三少身体不便,
今天就不亲自迎亲了,您跟我来吧。”迎亲。姜念在心里笑了一下。哪来的亲?没有婚纱,
没有婚车,没有红毯。继母把她叫到书房,劈头盖脸一句话:“你替妹妹嫁过去。
”沈家三少,沈慕川。滨海市谁不知道这个名字?沈家是滨海四大家族之首,
跺跺脚整个城市的商圈都要抖三抖。沈老爷子三儿一女,个个是人中龙凤。唯独这个小儿子,
五年前在一场车祸中死里逃生,人活着,脸毁了,腿也废了。从那以后,
沈慕川再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有人说他面目全非,看一眼能做三天噩梦。
有人说他性情大变,阴鸷狠戾,连沈家老爷子都拿他没办法。更有人说,他早就死了,
现在关在沈家老宅东楼里的,不过是一具活着的尸体。“姜小姐,这边请。
”周管家带着她穿过主楼,走向东侧那栋独立的建筑。东楼掩在一片竹林后面,三层高,
灯光比主楼暗得多。一楼落地窗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得严严实实,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三少住在二楼,饮食起居都在那边。老爷子吩咐了,您的房间也安排在二楼,
就在三少隔壁。”姜念脚步顿了一下。“隔壁?”“对。”周管家回头看她,“老爷子说,
既然结婚了,夫妻总该住得近些。三少的情况……您多担待。”担待。
姜念把这俩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没吭声。她有什么资格不担待?姜家是滨海的老牌企业,
十几年前也风光过。可风光有什么用?后妈进门之后,她爸就像被人灌了迷魂汤,
生意一落千丈不说,还沾上了赌。那八千万的窟窿,是把老宅都押上都不够填的。
沈家肯出这个钱,条件是——姜家嫡女嫁过来。嫡女?姜家真正的嫡女,
是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姜瑶。但姜瑶哭着闹着要跳楼,
继母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不嫁谁嫁?养你二十多年,该你还了!”行吧。嫁就嫁。
反正她姜念一无所有,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二楼很安静。走廊铺着厚厚的暗红色地毯,
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周管家在一扇门前停下,侧身让开。“三少在里面等您。
我就不进去了。”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一点灯光。姜念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装修是冷淡的灰白色调,家具很少,显得空旷。
落地窗前有一张宽大的扶手椅,椅背对着她,只能看到扶手上搭着的一只手。修长,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不像残疾人的手。“门关上。”声音从椅背后面传过来,
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砂纸打磨过木头的质感,不凶,却让人不敢违抗。姜念反手关上门。
“过来。”她走过去。绕过椅背的瞬间,
她看见了传闻中那个“看一眼就做噩梦”的人——男人靠在椅子里,
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下半身盖着一张薄毯,看不出腿的情况。
脸……姜念的目光飞快掠过他的脸,又迅速移开。不是害怕。是出于礼貌。光线太暗,
她其实没看清五官,只隐约看到轮廓很深刻,下颌线条凌厉。脸上确实有疤痕,
从左额角斜下来,一直隐没在衬衫领口里。但没有传闻中那么吓人。至少比起姜家那副吃相,
这张脸温和多了。“坐。”男人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对面的位置。姜念在沙发边缘坐下,
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沉默蔓延了几秒。“你叫什么名字?”“姜念。怀念的念。
”“几岁?”“二十三。”“为什么嫁过来?”姜念愣了一下,抬起眼。光线昏暗,
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像蛰伏的野兽。“因为缺钱。
”她老实回答。男人没说话。姜念等了几秒,索性把心一横。她今天来之前就想好了,
与其装模作样演什么贤妻良母,不如把话说开。反正她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认清现实。
“沈先生,”她开口,语气平静,“我知道这门婚事是怎么回事。我嫁过来,
沈家替姜家还债,顺便保住我爸那个快倒闭的公司。您是娶妻,我是卖身,咱们各取所需,
谁也不亏。”说到这儿,她顿了顿,抬头正视那张隐在暗处的脸。
“至于那些什么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话,咱们心知肚明,不必演。
您在您的地盘过您的日子,我绝不打扰您。需要我出面应酬的时候,
我配合;不需要我的时候,我把自己当隐形人。您放心,我不贪。”她一口气说完,
等着对方反应。沉默。还是沉默。时间长到她开始怀疑,这人是不是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轻笑。很轻很短,像风吹过耳畔。“你不贪?
”男人的声音里带了一点意味不明的调子,“你怎么知道自己不贪?”姜念被问住了。
这话什么意思?还没等她琢磨明白,男人抬起手——“啪。”房间里最后一盏灯灭了。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姜念瞳孔骤缩,本能地往后缩了缩。下一秒,一阵细微的机械声响过,
她感觉到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点。温热的呼吸拂在她耳畔。“既知道是卖身,
”男人的声音贴着耳廓传进来,低得近乎气音,“知道要卖多久吗?
”姜念的脊背僵成一根弦。太近了。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冷冽的松木香,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可偏偏什么也看不见。黑暗中,五感被无限放大。“一年?
三年?还是……”那声音顿了顿,“一辈子?”姜念攥紧了手指。
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沈家替姜家还八千万,按滨海市的行情,够她卖十年。
可沈家老爷子提亲的时候说的是“结两姓之好”,这种场面话做不得数。万一沈家哪天翻脸,
她连条退路都没有……“想什么呢?”男人忽然又退了回去。机械声再次响起,
轮椅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移动。灯亮了。姜念眨了眨眼,看到男人已经回到窗前的扶手椅上,
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累了。”他淡淡开口,
语气像在赶一只误入房间的流浪猫,“隔壁是你的房间,有独立卫生间。
有什么需要找周管家。没事不要打扰我。”姜念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着那个背对她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荒谬。房间太大,灯光太冷,那张轮椅太孤独。
“沈先生。”男人没回头。姜念犹豫了一秒,还是说了:“刚才我说的话,不是客气。
你毁容也好,腿不方便也好,我既然嫁过来了,就不会因为这个嫌弃你。
你也别因为这个躲着我。”男人的背影似乎顿了一下。“咱们就是搭伙过日子,
你不用防我跟防贼似的。我知道你也不容易。”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动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轮椅缓缓转过来。男人抬起手,指尖触碰自己脸上的疤痕,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搭伙过日子?不容易?他垂下眼,嘴角勾起一点弧度。那弧度很浅,
却让原本冷峻的五官瞬间生动起来,仿佛冰面下的暗流忽然涌动了一瞬。
“姜念……”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唇齿间,慢慢碾过,“有点意思。”姜念一夜没睡好。
隔壁房间的隔音太好,她什么声音都听不见。可她总忍不住竖起耳朵,试图捕捉一点动静。
轮椅移动的声音?咳嗽声?翻身的声音?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隔壁根本没有人。
第二天一早,她被敲门声叫醒。“姜小姐,早餐准备好了。三少说您可以在自己房间吃,
也可以去餐厅。”姜念揉了揉眼睛坐起来:“三少呢?”“三少已经吃过,去书房了。
”姜念看了看手机——七点半。起这么早?她洗漱完下楼,周管家在餐厅等着,
长餐桌上摆着七八样精致的早点,中式的西式的都有,分量足够喂饱五个人。“不用这么多,
”姜念坐下,只拿了离自己最近的一碗粥,“我吃不了。”“三少吩咐的,
”周管家站在一旁,“他不知道您的口味,让每样都准备一点。
”姜念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口味,就让每样都准备一点?她低头喝粥,没说话。
吃完饭,周管家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姜念想了想,问:“有电脑吗?”“有的,
三少说您可能需要,让人准备了一台,放在您房间了。”姜念愣了一下。
她昨晚确实提到过电脑的事吗?没有。她只带了自己那台破电脑过来,
但那玩意儿开机都要五分钟,她确实想换一台。可这件事她谁也没说。“周管家,
”她抬起头,“三少他……一直都这么细心吗?”周管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微妙。
“三少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垂下眼,语气平淡,“出车祸之后,就变了。
”姜念想问“变了”是什么意思,可周管家已经转身去收拾餐桌了。回到房间,
书桌上摆着一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银灰色,轻薄款,是目前市面上最新型号。
姜念打开看了一眼配置,是最顶配的那款,售价大概在……两万左右。
她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两万块钱的电脑,对于曾经的姜家不算什么。可那是对姜瑶来说。
她姜念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东西要靠自己挣。继母没克扣她的学费就算开恩,
零花钱是想都别想。大学四年,她打工赚生活费,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小公司当法务,
月薪八千,交完房租所剩无几。两万块的电脑,她舍不得买。而现在,
一个素未谋面的“丈夫”,在她开口之前就准备好了。姜念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她合上电脑,起身出门。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应该是书房。门关着,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下楼。东楼的布局很简单,一楼是客厅和餐厅,
二楼是三少的卧室、书房和她的房间,三楼据说是储藏室,平时没人上去。
姜念在一楼转了一圈,发现一扇通往外面的玻璃门。她推开门,外面是一个小小的花园,
种着几丛竹子,一条鹅卵石小路通向竹林深处。她沿着小路走进去。竹林很密,
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草木气息。走了大概五分钟,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玻璃花房。花房很大,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
从普通的多肉到稀有的兰花,密密麻麻摆了十几排架子。角落里有张躺椅,
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姜念走进去,目光在花房里转了一圈,
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花盆上。那是一株濒死的植物。叶片枯黄,耷拉着脑袋,
和周围那些生机勃勃的花草形成鲜明对比。姜念凑近看了看,认出来——这是栀子花。
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泥土。土已经干透了,裂出细密的纹路。盆底还有枯叶,
显然很久没人打理。“这么漂亮的花,怎么就没人管呢?”她自言自语着,起身去找水壶。
花房角落有个水龙头,旁边挂着浇水用的喷壶。姜念接满水,回到那株栀子花旁边,
小心地浇下去。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她又把枯叶清理干净,
用手把土表面弄松。“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她对着那株蔫头耷脑的栀子花说,
“我能做的就这么多。”身后忽然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姜念手一抖,
差点把喷壶扔出去。她猛地回头,看见沈慕川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花房门口。逆光中,
他的轮廓像刀裁出来的,棱角分明。脸上的疤痕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反而给他的眉眼添了几分凌厉。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腿上依旧盖着毯子,
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正静静地看着她。姜念下意识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喷壶。
“你怎么来了?”“这是我的花房。”男人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情绪。姜念:“……”对,
确实是他家。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喷壶,又看了看那株刚浇过水的栀子花,有点心虚。
“那个,我随便走走,看到这花快死了,就……”“这花是我种的。”姜念的话卡在嗓子里。
他种的?那他为什么不浇水?“五年前种的。”男人转动轮椅,慢慢靠近。经过她身边时,
目光扫过那株栀子花,停留了一瞬。姜念注意到他的表情变了。那变化太细微,
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怀念?
还是悲伤?“沈先生?”“不必这么叫。”男人收回目光,“叫名字就行。”姜念张了张嘴,
没叫出来。叫名字太亲密了,他们还没熟到那个程度。“那株花,”她指了指栀子花,
“我会帮你照顾好的。就当……租房的租金?”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她,
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你说你不贪,”他忽然开口,“那你图什么?
”姜念被他问得一愣。图什么?她图什么?“图一个安身的地方。”她老实回答,
“图没人天天骂我吃闲饭。图晚上睡觉不用担心被催债的电话吵醒。”她说得太快,太顺,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话已经出口了。男人看着她,目光里多了点什么。“在姜家,过得很苦?
”姜念垂下眼。苦吗?不算苦。至少她有饭吃,有学上,没饿死没冻死。
比起那些真正苦命的人,她这点算什么?可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陌生人面前,
她忽然不想掩饰了。“后妈进门的时候我六岁。她生了我妹妹之后,我爸就没正眼看过我。
学费自己挣,生活费自己挣,毕业后工资还得上交一半,因为我是姜家的女儿,
要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沈先生,您说我图什么?
我图这桩婚事能让我喘口气。”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姜念。”“嗯?
”“你刚才说,你嫁过来就不会嫌弃我。”姜念点头。“现在你见到我了,什么感觉?
”姜念认真地想了想。她看着他的脸——那些疤痕从左额角斜下来,经过眉骨,没入衣领。
严格来说确实影响了他的容貌,但并没有彻底毁掉他。他的眉眼依旧好看,鼻梁依旧高挺,
下颌线条依旧凌厉。“你长得不丑。”她说。男人挑眉。“我是认真的,
”姜念往前站了一步,“网上那些人说你面目全非,说看一眼要做噩梦,完全是夸张。
你这脸,放在普通人里也能算中上。就是……”她停住了。“就是什么?
”“就是你自己好像很在意。”姜念看着他,“你一直躲着光,不让人看清你的脸。
你不觉得自己丑,你只是觉得别人会觉得你丑。”男人的手指微微收紧。好敏锐的观察力。
“放心,”姜念又蹲下来,继续摆弄那盆栀子花,“你丑我没跑。现在确认过了,不丑,
我更不跑了。咱们好好搭伙过日子,行不行?”她没有抬头看他,语气稀松平常,
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阳光从玻璃顶棚洒下来,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
把细小的绒毛染成金色。沈慕川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很轻。
像羽毛拂过水面。“好。”他听见自己说。姜念在沈家的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有时候会产生错觉——自己不是嫁进来的媳妇,而是寄居的远房亲戚。
沈慕川每天七点起床,七点半吃早餐,之后整个上午都在书房,不许人打扰。
午餐偶尔会和她一起吃,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各吃各的。下午他有时候去花房,
有时候继续待在书房。晚餐之后,他会消失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后,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出现。
周管家说,这是三少的规矩。姜念没有意见。她本来就没指望什么夫妻恩爱,
这样井水不犯河水最好。唯一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沈慕川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很轻,
很短,她回头去看的时候,他已经移开了视线。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清晰,
像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若有若无地牵在她身上。她想不通为什么。
一个深居简出、不近人情的残疾男人,对她能有什么兴趣?大概是她多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姜念在沈家已经住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
她几乎把东楼逛了个遍——除了三楼那个永远上锁的房间,
和二楼书房里那扇据说通往沈慕川卧室的门。她没去敲过那扇门。那是他的私人领地,
她不打算涉足。倒是花房,她每天必去。那株栀子花在她的照料下渐渐缓过来了,
新长出几片嫩绿的叶子,看着有了几分生气。她每天给它浇水、松土、搬到阳光好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之后,就在旁边的躺椅上坐一会儿,看看书,发发呆。这天下午,
她正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母亲大人。姜念皱了皱眉,接通。
“念念!”继母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尖利得像指甲刮过玻璃板,
“你那个男人对你怎么样?沈家那边有没有什么动静?”姜念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什么事?
”“什么事?你这丫头,嫁出去就不管娘家死活了是吧?你爸的公司快撑不住了,
八千万只够还赌债的,公司那边还差两千万流动资金!你想办法跟沈家开口,再借两千万!
”姜念坐直了身子。“妈,当初说好的,八千万买我嫁过来。没有别的。”“什么买不买的,
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继母的声音更加尖锐,“你是嫁过去当少奶奶的,沈家那么有钱,
两千万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毛毛雨。你就开个口的事!”姜念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妈,这门婚事是怎么来的,你比我清楚。沈家肯出八千万,是因为姜瑶是他们看中的人选,
结果临时换成我,沈家老爷子已经很不高兴了。你现在让我开口再要两千万,
是想把我赶出去吗?”“你——”继母顿了一下,语气忽然变了,“念念,妈知道你委屈。
可那公司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不能就这么黄了啊。你就当帮帮妈,最后一次,好不好?
”姜念攥紧了手机。最后一次。这四个字,她听了二十年。“妈,”她开口,
语气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我帮不了。你去找姜瑶吧。”说完,她挂断电话,关机。
花房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嗡声。她躺回椅子里,
盯着玻璃顶棚上爬过的云影发呆。过了很久,她听见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
沈慕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停在花房门口,没有进来。“需要帮忙吗?”他问。
姜念扭头看他。逆光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那双眼睛在暗处亮着,像一泓深潭。
“不需要。”她扯了扯嘴角,“不是什么大事。”沈慕川沉默了几秒。“刚才的电话,
我听见了。”姜念一愣。花房隔音不好吗?“我不是故意偷听,”他补充道,“路过。
”姜念坐起来,理了理头发。“那你也听见了,我那个后妈,又想要钱。”“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姜念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我能怎么想?
我就是他们家用来填坑的,填完一个坑,还有下一个坑。只要我活着,他们就永远不会满足。
”沈慕川转动轮椅,慢慢靠近。“你恨他们?”“不恨。”姜念摇头,“习惯了。
”习惯这两个字,比恨更让人无力。沈慕川看着她。她坐在阳光里,眉眼安静,语气平和,
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可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
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二十三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两千万,我可以给你。
”姜念抬起头。“但有一个条件。”她等着。“你得跟我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
”沈慕川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轮椅侧边的袋子里拿出一张请柬,递给她。
姜念接过来看了一眼——沈氏集团成立四十周年庆典。时间是三天后,
地点是滨海市最豪华的酒店。“这是沈家的家宴,”沈慕川说,“老爷子每年都要办,
全城的名流都会来。往年我都不去,但今年……”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今年我带你去。”姜念愣住了。沈慕川已经五年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了。
外界对他有无数猜测,沈家内部似乎也默认了他“见不得人”这个设定。
现在他忽然说要出席家宴,还要带着她?“你确定?”她问。沈慕川点头。
“可是你的脸……”“怕我给你丢人?”姜念差点被这句话噎住。“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是怕你难受。那些人的眼神,
那些窃窃私语,你都准备好了?”沈慕川抬眼。从这个角度看,她逆着光,
发丝被镀上一层金色,眉眼间的认真藏都藏不住。她是真的在担心他。
不是因为他是沈家三少,不是因为他是她的金主,只是因为——他是他。“姜念,
”他忽然开口,“你是第一个担心我的人。”她愣了一下。“那个场面,我见过,”他说,
“车祸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人前的时候,我见过那些眼神。有人害怕,有人好奇,
有人幸灾乐祸。没什么大不了的。”姜念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行,那咱俩一起去。
你替我挡那些想占便宜的亲戚,我替你挡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咱们互帮互助。
”沈慕川的嘴角微微牵起一点弧度。“成交。”三天后,傍晚六点。姜念站在穿衣镜前,
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恍惚。她身上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礼服裙,剪裁简单,
料子却好得惊人——这是沈慕川让人送来的,说是给她准备的“战袍”。
首饰是一套珍珠项链和耳环,温润的光泽衬得她脖颈修长,肤若凝脂。“姜小姐,车备好了。
”周管家在门外说。姜念深吸一口气,拿起手包,拉开门。楼下,
沈慕川已经坐在轮椅上等着了。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剪裁合体,
衬得他肩宽腿长——虽然腿被毯子盖着,但隐约能看出轮廓。脸上的疤痕依旧显眼,
但他没有刻意遮掩,只是淡淡地坐在那里,周身气场沉静而强大。见她下来,他抬起眼。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走吧。”姜念走过去,在他身后站定。“我来推你?
”沈慕川微微侧头,像是在犹豫。“不用。”他说,“有人推。”话音刚落,
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外走进来,朝姜念点了点头。“姜小姐,我是三少的司机兼助理,姓陈。
您叫我小陈就行。”姜念看着这个身高一米八五、一身腱子肉的“小陈”,
默默在心里把这个称呼划掉了。陈助理推着轮椅往外走,姜念跟在旁边。上车的时候,
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慕川从轮椅转移到车后座的动作,非常流畅。他双手一撑,
整个人就稳稳地落在了座位上,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点……赏心悦目。姜念愣了一下。
不是说腿废了吗?可这个动作,分明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手臂力量。“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