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林念抱着孩子冲进急诊室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在下雨,她来不及换衣服,
只胡乱套了件风衣,把发烧的儿子裹在怀里。出租车上孩子哭了一路,这会儿烧得迷糊了,
反倒安静下来,小脸通红地贴着她的胸口,像只烤熟的小虾米。“林念?
”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愣了一下,转头。沈知序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
正站在急诊分诊台旁边。他比大学时候瘦了一些,但温和的神情一点没变,
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只让人觉得他在认真听你说话。林念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座城市遇见他。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凌晨三点,急诊室惨白的灯光,
她穿着皱巴巴的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成一缕一缕,怀里抱着个发高烧的孩子。“沈知序。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在这上班?”“我在儿科。”他走过来,
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孩子身上,“孩子怎么了?”“发烧,烧了两天了,今天特别高,
我……”她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孩子在她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软软的呜咽,
小手从包被里伸出来,攥住了她的衣领。她下意识去看沈知序的脸。
他只是温和地点点头:“别急,跟我来。”他转身往前走,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扬起。
林念抱着孩子跟在后面,看着他熟悉的背影,忽然想起大学时候,他总是这样走在前面,
替她挡开人群,去食堂打饭,去图书馆占座。她跟在他身后走了四年。后来他出国留学,
她留在国内。临别那天她鼓起勇气去机场送他,站在安检口外,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只说出一句“一路顺风”。他笑着跟她挥手,说“回来请你吃饭”。这一等就是七年。
二急诊儿科的值班医生是个年轻姑娘,姓周,看起来跟沈知序很熟。她给量了体温,
三十九度八,又问了问情况,说扁桃体发炎,得打点滴。“抱到那边去坐着吧,
”周医生指了指输液区,“一会儿护士来扎针。”输液区没什么人,
只有角落里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妈妈,孩子脑袋上扎着针,已经睡着了。
林念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孩子横抱在怀里,小家伙不舒服,扭来扭去地哼唧。沈知序没有走。
他站在旁边,看了看孩子红扑扑的小脸,问:“孩子多大了?”“十三个月。”“男孩女孩?
”“男孩。”沈知序点点头,没有再问。护士过来扎针。小家伙的血管细,护士拍了半天,
一针扎下去,没中。孩子哇的一声哭出来,小身子扭得像条泥鳅。“我来吧。
”沈知序接过护士手里的针,“你去忙别的。”他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
另一只手捏着针,动作很稳。孩子还在哭,他低声哄着:“乖,不哭,叔叔轻轻的。
”林念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针扎进去了。沈知序贴好胶布,
调了调输液管的速度,直起身来。他看了一眼林念,顿了顿,问:“一个人带孩子来的?
”“嗯。”“孩子的爸爸呢?”林念垂下眼睛,声音很轻:“没有爸爸。”沈知序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说:“那我陪你一会儿吧。输液得一个多小时,
你一个人抱着也累。”林念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抱着孩子,他坐在旁边,
输液室里很安静,只有药水滴落的声音。孩子渐渐不哭了,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小脑袋埋在她怀里,露出半边红扑扑的脸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知序问。“上个月。
”“一直待在国内了?”“嗯,回来就不走了。”她顿了顿,“你呢?什么时候回国的?
”“我去年回来的。”他说,“在这家医院工作,儿科。”“挺好的。”林念低下头,
看着孩子睡着的脸,“我记得你大学时候就说想当医生。”沈知序笑了一下:“你还记得?
”林念没说话。她当然记得。记得他说想当医生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记得他每一次考试都考第一,记得他申请到国外名校的时候她偷偷哭了一整晚。
她记得关于他的很多事情,只是他从来不知道。“对了,”沈知序忽然说,“我结婚了。
”林念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我太太也是医生,在妇产科。
我们是在国外认识的,一起回来的。”林念听见自己说:“那挺好的。”“你呢?”他问,
“一个人带孩子,辛苦吧?”“还好。”林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拍着他的背,
“有保姆帮忙。”沈知序点点头,没有追问。他知道林念家里条件很好,大学时候就知道。
她住在校外的高级公寓,开一辆低调但价格不菲的车,从不参加需要AA制的聚餐。
有人私下议论过她,说她傲,说她不好接近。但他跟她接触几次之后发现,
她只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话少,容易紧张,笑起来有点腼腆。他曾经觉得她有点可爱。
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三输完液已经快五点。外面的天还没亮,雨倒是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凉意。沈知序送她们到门口,帮忙拦了辆车。林念抱着孩子坐进去,
他从外面关上车门,弯下腰对她说:“回去好好休息,孩子要是有反复,随时来医院。
可以找我,也可以直接去儿科。”“好。”林念点点头,“谢谢你。”“客气什么。
”他笑了笑,退后一步,“老同学嘛。”出租车开出去,
林念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站在医院门口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她低下头,看见小家伙睁开眼睛,
迷迷糊糊地看着她。林念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不烫了。她闭上眼睛,
把脸埋在孩子软软的小身子上,过了很久,轻轻呼出一口气。她没想到会在医院遇见他。
更没想到他已经结婚了。她曾经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再见到沈知序,会是什么情形。
也许是在某个同学的婚礼上,也许是在街角的咖啡馆,她穿着得体,妆容精致,
可以笑着跟他打个招呼,说一句好久不见。她从来没想过是在凌晨三点的急诊室,
她穿着睡衣,抱着发高烧的孩子,狼狈得像一只落汤鸡。
更没想过会从他嘴里听到“我太太”这三个字。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可奇怪的是,
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过。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孩子生病耗尽了她的精力,
她只是觉得有点恍惚,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的时候发现,
梦里的那个人已经走远了。而她,也早就走在了另一条路上。四第二天晚上,
孩子的烧彻底退了。林念给他喂了点粥,小家伙精神头又回来了,抱着玩具在床上滚来滚去,
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保姆张姐在旁边收拾东西,
一边收拾一边念叨:“昨天真是吓死我了,那么高的烧,您一个人抱着孩子就跑了,
我追都追不上。”“没事了。”林念靠在床头,看着儿子玩,“就是扁桃体发炎,
打了针就好了。”“那就好。”她伸手把儿子抱过来,亲了亲他的小脸。小家伙咯咯笑起来,
伸出小手去抓她的头发。她抱着儿子,看向窗外。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亮起来,
远远近近的,像一片星星的海洋。有些事,只能一个人知道。五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
林深已经三岁了。三岁的林深小朋友是个话痨,每天从睁眼开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最喜欢的问题是“为什么”,最喜欢的人是妈妈,最喜欢的食物是草莓,
最喜欢的玩具是一只掉了耳朵的小熊。林念把他送进了家附近的一家私立幼儿园。
每天早上送他去上学,他会抱着她的脖子不肯撒手,哭得撕心裂肺。但下午去接的时候,
他又高高兴兴地跑出来,拉着她的手说“妈妈我明天还要来”。林念有时候觉得,
养孩子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也比她想象的要有意思。当年大学毕业父母催婚催的厉害,
她一气之下决定去做试管婴儿,爸妈虽然觉得这主意有点离谱,但架不住她态度坚决,
最后还是点了头。林家有钱,林念又是独生女,父母原是想给她找个入赘的。
她妈的原话是:“反正咱们家也不指望你嫁人,有个孩子也行,就当给林家留个后。
”于是她去了精子库,填了一张表格,在“捐精者编号”那一栏,
写下了她记了十年的那个号码。那是她大学时候偷偷记住的。有一回学校组织体检,
她被安排帮忙录入信息,看到了沈知序的那一栏。她没有刻意去记,
但那个号码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也忘不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精子库里找他的编号。也许只是想知道,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个孩子,会有一点点像他。她没想到真的会匹配成功。当她接到电话,
说匹配到合适的样本,问她要不要确认的时候,她在电话那头愣了很久。最后她说:“要。
”后来的事情,就像一场梦。她飞去国外,做了手术,怀了孕,生了孩子。爸妈飞过去陪她,
看着外孙出生,高兴得合不拢嘴。她妈抱着刚出生的林深,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像你。
”林念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像他吗?不知道。也许吧。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爸妈。这是她一个人的秘密。六林深三岁半那年的秋天,
林念在一篇新闻报道上看到了沈知序的名字。他和他的妻子加入了某个国际医疗援助组织,
去非洲做志愿者了。新闻配图里,两个人都穿着白大褂,站在一个简陋的诊所门口,
身后是一群当地的孩子,笑得灿烂。林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瘦了一点,黑了,
但精神很好,眼睛里有光。旁边的女人戴着眼镜,短发,笑起来露出整齐的牙齿,
看着就是个很爽朗的人。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医院,他说“我太太也是医生”的时候,
脸上的表情是平静的,温和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那不是炫耀,也不是回避,
只是很自然地陈述一个事实。那时候她不明白那是什么。现在她明白了。那叫笃定。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他的人生像一条清晰的河流,
从大学时候就确定了方向,一路向前,不曾偏离。而她的人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偏离的呢?
也许是从大学时候偷偷喜欢他开始。也许是从他出国那天她去机场送他开始。
也许是知道再也等不到他回来请她吃饭,决定去做试管婴儿开始。也许更早。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她低下头,看着趴在茶几上画画的儿子。小家伙握着画笔,
正专心致志地在一张白纸上涂鸦。他画了一个圆圈,两根棍子,又画了一个圆圈,两根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