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有一只小妖精，它本是山间清气所化，生来蒙昧、生来无形的它每天要做的，
就是在山林中嬉戏。这里，是他诞生的地方，这里，是他的家。
只是它本就是斡旋山间清气而化，天地间孤孤单单孑然身。直到那天，
一个骑马的少女闯进他的领地，他第一次想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
于是他化作一个光头的孩童，怯生生地从树后探出脑袋。这个骑马的少女，叫做唐金蝉。
她路过了这片山林，认识了小妖精。小妖精很开心，拉着她，没日没夜地在山里疯玩。
那些在百年里慢慢变得苍白的嬉戏，在唐金蝉的陪伴下，竟然又慢慢有趣了起来。
队伍里的那只猴子爱逗它玩，还总喜欢变成个小妖精猜不到的东西吓它一跳。
那只猪则总是撺掇着它去山上挖好吃的东西。唐金蝉她则教他认字，
用树枝在地上画歪歪扭扭的“禅”字；他带她看萤火虫，让它们围着她飞舞成星河。
有一回她差点跌下山崖，是他拼命用藤蔓缠住她的脚。那一瞬间，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害怕失去”。这个据说是来自一个叫做大唐的神秘东方少女，
就这样突兀地骑着白马，进了小妖精的心中。而唐金蝉她对此是毫不知情。
这样好的日子直到某天，突兀地结束了。那天，躺在草地上的小妖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
是已经收拾齐整，坐在马上意气风发的少女唐僧，旁边跟着的，是一猴一猪。分别会很快，
小妖精对此早有准备，只是它没想到，会如此令人猝不及防。“小妖精，对不起，
我不能陪你一起玩了，我只是这里的过客，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那就是远行前往西天，
为大唐的老百姓迎回真经。”唐僧姣好的脸上看不到对未来取经之路的畏惧，
能看到的只有她扬起指西的马鞭，她的豪气，直冲云霄。“我。。。我。。
”小妖精是不舍的，虽然不知道“真经”为何物，但当它看到唐僧脸上的向往时，
那些本该随其自然涌出嘴边的挽留被它硬生生地咽下了。它也清楚，两人此地一别后，
日后想要再见，恐怕是比登天更难了。“小妖精，我会回来找你玩的，在我迎回真经后，
我发誓。”唐僧笑眯眯地摸了摸小妖精的光头，
在心里哀叹自己有段时间不能再摸到这样圆润、手感这样好的事物了。“那。。。
我能跟你一起去取经吗？”小妖精怯生生着，它明知可能性不大，它仍是红着眼眶坚持道。
“哈哈哈”它面前的女孩放声大笑，笑声清悦，触人心弦，“西天取经路有十万八千里，
有漫天的风沙，有百丈火焰山，有鹅毛浮不起的沙河。。。你，真的愿意跟我走吗？”“我，
我会修行的。。。”小妖精低着头，它对自己这句话都没什么底气。面前的女孩言笑晏晏，
对小妖精的自大予以肯定。“好啊，等你成了大罗金仙，
说不定我们就能重逢了”唐僧没告诉小妖精的是，
她队伍里那只好吃懒做的猪是贬落凡尘的天蓬十万水师元帅，那只没有耐心，
爱逗它玩的猴子，更是生来大罗的四海驰名第一妖。她只是在鼓励完小妖精后，
就如同二人初见那般，纵马扬鞭地离开了。小妖精在泪光中痴痴地看着那个背影，
那个在它心中全身散发着光芒的少女的背影。突然，它发了狠般擦了擦眼眶，
对着少女的背影恨声大喊，“我会修成大罗仙的，我会和你再见的！！！
”在它朦胧的泪眼里，少女没有回头，只是好似把手抬起来，挥了挥，似在鼓励她。。。。。
。。“佛门子弟金蝉子，入凡尘修身数十载，心性历经十世劫难，
可谓大成”“今传了大乘法予大唐，又有此修行，可赐旃檀功德佛，还望唐佛友入佛界，
善哉！善哉！”唐僧跟在燃灯古佛的身后听着，脸上无悲无喜。
她前身本是只大荒间都凶名远扬的金蝉，平素里最是飞扬跋扈，
哪怕是后来被佛祖收为弟子后，平日里的她，仍是个惫懒的夯货。今日偷吸烛台前的灯油，
明日就着师兄的光头做木鱼敲。后来实在难以忍受她的佛祖决定抹了她的记忆，
送她轮回至人间，受十世劫难，取的是个火中取莲的路数。现在，她，这只金蝉，要成佛了。
兴许是十世轮回真的磨练了心性。本性跳脱的圣僧面对着佛位，竟然并无过多的喜悦。忽然，
她停下了脚步，脑海里浮现的是那个天地化生的小妖精，一起浮现脑海的，
是她第十世的小名，小婵。除了小妖精，她谁都没有告诉。可是那又如何？西行短短十数年，
大乘已渡，大罗难成，那只山间精怪纵有翻了天的天赋，又如何修到大罗仙呢？
就算修到了大罗仙，又能如何呢？就如她的徒弟般。逍遥不得，酬志不得，
饶是给天地间添了只夺食清气的蠹虫罢了。现在的她，已然要成佛，求于大道了。想到此处，
她心湖微动，竟是对这只精怪多了点怅然。“金蝉，此处便是人佛界的边沿，一脚踏了进去，
便是要离了人间了，你。。。可有未竟之因果？”燃灯古佛看着面前面容清丽，
却是明显有些心神不宁的女人道。“没有”唐僧收敛了神色，那道界限，她一脚越之。
不过山间精怪，不过区区波澜，一并抛了。。。。。。。人间，此刻正和大雪之气，
鹅毛大的雪花扑簌簌地从天而降，摇摇晃晃地降在了一个人的光头上。
“呼”他把手笼至嘴边，借着嘴巴呼出的热气暖了暖手。他把手放下，
看着呼出的水汽在冬日干燥的空气里盘旋，隐隐袅袅，
像是他在佛庙里插在少女身前的那三支香。他看着雾白色的水汽在空中慢慢消失，
心中的思绪慢慢地翻涌上来。他为天地清气所生，
平日里的天地万物在他的眼中就如水上的影般，稍稍认真，便是一览无余。直到遇到她，
那个少女，光头男子出神地看着水汽散尽后苍茫的天空。唯独她，他只能看见。
却是如何也看不透。第一次见她时，他就看见了她的前身——一只金蝉，她偷过灯油，
她敲过师兄的光头，是个惫懒的夯货。可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从树后探出脑袋，
怯生生地看着那个骑马的少女。那时的他不懂什么叫“不透”。后来他懂了，那叫喜欢。
当年离别时，她说：“等你成了大罗金仙，说不定我们就能重逢了。
”他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成了大罗仙，就能见到她。他错了。那些年，他做过的事，
他自己回忆起都嫌脏。夺地脉，炼龙气，与山精野怪争那一口天机斡旋。
他本是世间清气所化，最是纯净不过，可为了修成大罗，他把世间最浊的东西都吞进了肚里。
可他也没有办法，修行间隙，他时常会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十万八千里，漫天的风沙，
百丈火焰山，鹅毛浮不起的沙河。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他只知道，如果按部就班地修行，
等他大罗修成，她早就传完了大乘，早就回了大唐，早就……忘了他。他开始不择手段。
他夺地脉。那些深埋地底千万年的龙脉，被他一条条抽出来，炼进自己的骨血里。
地脉被夺的地方，山川枯萎，草木凋零。他看着那些枯死的山林，
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见到她，我会补偿的。他炼龙气。那些隐于江河湖海的蛟龙，
被他一条条揪出来，抽出它们体内那一丝稀薄的龙气。龙气入体时，他的修为暴涨，
而那些失了龙气的蛟龙，从此再难化形。他看着它们怨毒的眼神，
在心里对自己说：等我见到她，我会道歉的。他变了。
那个曾经在山林里和萤火虫嬉戏的小妖精，变得越来越像……一个人。一个有贪欲的人，
一个有执念的人，一个为了目的可以不顾一切的人。但他没有变的是：他从没忘记她。
修行中的每一个深夜，他都会抬头看着西边的天空，想起那个骑马的少女，
想起她扬鞭指西时的豪气，想起她摸他光头时指尖的温度。“等我。”他在心里说，
“我很快回来。”山中无岁月。等他终于脱俗为大罗仙时，已经过去了多年。他决意着，
鼓劲着踏上了路，那条能去寻到小婵的路。他特意走的是那条路——她当年说过的那条路。
十万八千里，有漫天的风沙，有百丈火焰山，有鹅毛浮不起的沙河。他都走了一遍。
每走一步，他都在想，当年她骑马经过这里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会不会偶尔想起那个山里的光头小妖精。想到这些，他就忍不住笑。笑着笑着，
又忍不住想哭。他也在路上收了几个徒弟，
然同小婵是那般的相似——一样的病猴；一样的馋猪；一样的苦脸沙头陀；一样的瘦马脚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过的那些地方，后来有人建了庙，庙里供着一位圣僧的塑像。
那塑像骑着白马，扬鞭指西，脸上是意气风发的笑。终于，他站在了灵山脚下，那天，
阳光很好。他到的时候午时已过，灵山在阳光下泛着金光，庄严而神圣。
抬头望着那漫山的金碧辉煌与佛光，他忽然有些胆怯。就仿若是在很多年前，
他从树后探出了亮光光的脑袋，怯生生地看着那个骑马的少女。他整理了一下衣服。
为了这一天，他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僧袍。他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
但他记得她总是穿着那身袈裟，于是他选了和她一样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上山。
然后，他看见了燃灯古佛。他知道燃灯古佛，在修炼途中的他并非不闻窗外事，
过去中最强的燃灯佛，竟然似乎是在专门候他。“你来了。”古佛说，面无表情，
像是等了很久。“我来找金蝉子。”他点头。他不知道古佛为什么认识他，但他不意外。
灵山上的事，大概都是这样。“你可知道，金蝉子今日成佛？”他知道。他就是为这个来的。
“金蝉子已是旃檀功德佛，即将入佛界。”燃灯古佛说，“你与她，不是一路人。
”他愣住了。“为什么？”燃灯古佛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