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流浪猫,睡过垃圾桶、下水道和汽车底盘。暴雨天,一个两脚兽把我捡回了家。
她给我开罐头,让我睡枕头,在我面前哭得像只淋雨的猫。我舔舔她的手:愚蠢的两脚兽,
我早就不流浪了。只是没告诉她——半夜我会开冰箱,会偷看她洗澡,
还会在窗台上和隔壁的英短骂她是个笨蛋。直到某天,她带回来另一个两脚兽。我弓起背,
发出警告的嘶吼:这个家,只能有一个废物需要我养。
---一、雨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冷。
那种冷不是冬天缩成一团就能躲过去的冷,
是雨水顺着毛流进去、渗到皮肤上、再一点一点把骨头泡软的冷。我蹲在一台空调外机下面,
那东西早就不转了,但铁皮还能挡一点雨。就一点。对面的垃圾桶已经满了,
塑料袋子鼓出来,雨水把里面的东西泡得胀胀的,发出一股馊掉的甜味。我没去吃。太远了。
从这里到垃圾桶,要穿过一整片雨幕,我的脚会湿透,尾巴会湿透,耳朵里会灌进水。
我不想动。我想起以前有个地方,是橘白告诉我的。它说那栋楼的地下车库有个洞,
钻进去就能躲雨,还能闻到汽油味,暖烘烘的。但它没说完就被面包车带走了。
我不知道那个洞在哪。雨砸在地上,砸出水花,水花溅到我脸上。我眯着眼睛,
看水洼里自己的倒影——一只灰不溜秋的猫,耳朵耷拉着,胡子歪向一边。
水面上砸出无数个坑,把那张脸砸得稀碎。脚步声。我抬起头,
看见一双白色的、沾了泥点的东西,圆头的,踩在水里也不躲。
那东西上面连着两根细细的杆子,再往上,是一大块花花绿绿的布,布下面有张脸。两脚兽。
我见过很多两脚兽。有的会突然抬腿踢过来,有的会发出尖利的声音把我赶走,
还有的会蹲下来,伸出手,在我靠近的时候猛地捏住我的后颈。我被捏过一次,
被扔进一个黑黑的铁皮箱子里,颠了很久,又被倒出来,到了一个全是猫的地方。
那里有很多笼子,很多声音,很多陌生的气味。我在那里待了很久,又被带出来,扔回街上。
所以我不靠近两脚兽。这是橘白教我的。但现在我动不了。雨太大了,我的腿已经麻了,
耳朵里灌满了水声,世界变得很远,只有眼前的这双白鞋子很近。她蹲下来了。
那把花花绿绿的伞往我这边斜了斜,雨水顺着伞边淌成一条线,落在她肩膀上。
她好像没发现,只是盯着我看。“咪咪。”我没动。这个声音很多两脚兽都会发,
没什么特别的。“你怎么在这儿啊,这么大的雨。”我听不懂。两脚兽的声音总是太快,
一串一串的,像那些从垃圾桶里滚出来的易拉罐,叮叮咣咣,听不清哪句是哪句。
但她没抬腿,也没尖叫。她只是蹲着,伞一直往我这边斜。过了一会儿,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停在我面前,离我的鼻子只有一点点远。我闻到陌生的气味,
但不全是坏的——有潮湿的布料,有一点油腻腻的东西,
像是很久以前从便利店后门飘出来的那种热乎乎的香味,还有别的什么,软软的,暖暖的。
那是人的味道。但我从这个味道里没闻到危险。我的肚子叫了一声。
她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会儿,然后缩回去了。我以为她要走了,但她没走。
她开始翻那个挎在身上的东西,翻了一会儿,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她打开那个纸团,
里面包着半个面包。“给。”面包落在我面前的水洼里,白色的那一面很快吸饱了水,
沉下去。我没吃过面包。面包太软,又没什么味道,老鼠都比它香。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两脚兽给的,而且她的手就在旁边,没有收回去。我低头咬了一口。面包是甜的。
雨水把甜味冲淡了,但还是甜的。我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我抬起头,她还蹲着,
还在看我。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淌过眉毛,淌进眼睛,她眨了眨,没躲。
然后她做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动作。她把伞往地上一扔。两只手一起伸过来,穿过我的肚子,
穿过我的四条腿,把我整个端了起来。我的前爪悬在空中,后爪也悬在空中。我被端起来了。
我被她端在手里,像端一碗水。我僵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挣扎。她的手是热的,
比我身上任何一个地方都热。那种热从她的手掌传过来,穿过湿透的毛,
一直传到我的皮肤上。她把我的脸凑到她脸跟前,眼睛离我的眼睛只有这么近。
我闻到她的呼吸,也是暖暖的,有一点面包的味道。“你愿意跟我回家吗?”我听见她说。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但雨淋不到我了。她的手是热的。我轻轻叫了一声。喵。声音很小,
被雨声盖住了大半。但她听见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那我们走。
”她把我抱在怀里,站起来。伞丢在地上,她没捡。她抱着我跑起来,跑过水洼,
跑过那排垃圾桶,跑进一扇门里。我的脸埋在她怀里,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她的心跳,
咚咚咚的,比雨声还响。那是我第一次听见两脚兽的心跳。原来和猫差不多。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雨声一下子远了。我睁开眼睛,发现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小小的,
四面都是墙,有灯,有奇怪的家具,还有一种我从没闻过的味道。那种味道香香的,
但不像是食物的香,更像是花的香,或者别的什么。她把我放在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那东西叫毛巾,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觉得脚底下软得不像话,
好像一用力就会陷进去。我站着不敢动,四条腿僵僵的,尾巴也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又不见了。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块干干的布回来,蹲在我面前。“别动哦。
”她用那块布裹住我,开始擦。从头擦到尾,从背擦到肚子。我开始想躲,但躲不开,
她的手太热了,布也太软了,擦着擦着,我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冷了。擦完了,
她又把我端起来,放进一个纸箱里。纸箱比我的地盘里那个纸箱软一万倍,
底下铺着的东西是蓬起来的,按下去一个坑,松开手又弹回来。我在里面转了三圈,
不知道该不该趴下。她蹲在纸箱旁边,看着我。“你叫什么名字呢?”我看着她,没动。
“你没有名字吧。”她想了想,“那我叫你……算了,先叫咪咪吧,等我想个好的。
”她又笑了一下。我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很好看。“你饿不饿?
我去给你找吃的。”她站起来,走了。我听见她在另一个地方翻东西,打开什么,关上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盘子回来了。盘子里是一小块掰碎的馒头,还有一点水。
我看看馒头,看看她。她一脸期待。我没动。“你不吃吗?”我低下头,
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馒头没有味道,只有一点干干的粮食味。我把头转开,趴下来,
把脑袋埋进尾巴里。过了一会儿,她端着盘子走了。又过了一会儿,我听见门开了又关。
她出去了。雨还在下,我能听见外面哗哗的声音。但这个纸箱很干,很软,很暖。
我把头从尾巴里抬起来,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墙是白色的。灯在天花板上,亮亮的,
但不刺眼。有一个很大的东西,软软的,鼓鼓的,上面铺着花花的布,后来我知道那叫沙发。
还有一个小桌子,上面放着一个会发光的方块,后来我知道那叫手机。门响了一下。
我赶紧把头埋回尾巴里,只露出一只眼睛。她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袋子上印着一只猫。她把袋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撕开,倒进盘子里。是肉。
一块一块的,泡在黏黏的汁水里,闻起来比我吃过的东西都香。她把盘子放在纸箱旁边,
往后退了两步。我看着盘子,看看她。她蹲着,没动。我从纸箱里探出半个身子,
够到盘子边缘,叼起一块肉。肉是软的,不用咬就能吞下去,汁水糊了我一脸。我舔舔鼻子,
继续吃。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什么,抬起头。她还在那儿蹲着,看着我。
她的嘴角往上翘。那一刻我想,这个两脚兽,好像还行。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在纸箱里。
我睡在她床上。事情是这样的:她把灯关了,出去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那个纸箱里。
我在黑暗里趴了一会儿,睡不着。这个纸箱太软了,我不习惯。我想找个硬一点的地方。
我爬出纸箱,在黑暗里摸索。绕过沙发腿,绕过小桌子,来到一个门前面。门开着一条缝,
里面透出一点光。我用脑袋顶开门,钻进去。这是一个小一点的房间,
里面有那个最大的东西——床。她就躺在那上面,闭着眼睛,呼吸又轻又长。
旁边亮着一盏小灯,昏黄昏黄的。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确定她没有动,才慢慢走进去。
床太高了,我跳不上去。我围着床转了两圈,发现床脚那里有一块垂下来的布。
我用爪子扒了扒,发现可以爬。我顺着那块布爬上去,爬到了床上。床很软,比纸箱还软。
我走两步,陷一下,走两步,陷一下。她躺在中间,一动不动的。我走到她枕头旁边,
趴下来,把脑袋搁在枕头上。枕头上是她的味道。那种暖暖的、香香的味道。我闭上眼睛。
她动了一下。我睁开眼,发现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我。眼睛还是闭着的。过了一会儿,
她的手伸过来,搭在我背上。我没动。她的手很暖。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没有风,
没有雨,没有垃圾桶翻倒的声音,没有别的猫来抢地盘。只有她的呼吸,一下,一下,
很轻很轻。早上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我身上。她还在睡,
手还搭在我背上。我没动。阳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我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了拱。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你怎么上来的?”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但她笑了,我也轻轻叫了一声。喵。日子就那么过下去了。我不知道她管我叫什么。
她总是发出同一个声音,咪咪咪咪的,每次发出那个声音,就代表有好事情——开罐头,
摸下巴,或者把那个软软的窝挪到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后来我发现她还在给我起别的名字。
有时候她叫我“小灰”,有时候叫我“臭宝”,有时候叫我“我的猫”。她抱着我的时候,
会说“你是我的猫,知道吗”。我不知道什么是“我的”。但我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
手会把我抱得更紧一点,下巴会抵在我脑袋上,呼吸会变得又轻又长。我喜欢那个时候。
她的地盘很大,比十个垃圾桶加起来还大。一开始我只敢去几个地方:她床底下,
能看见外面那条街的窗台,还有沙发后面那个角落。后来我慢慢发现,所有的地方都可以去。
沙发可以跳,桌子可以爬,那个高高的柜子顶上,我也能上去。但大部分地方我都懒得去。
我只去几个固定的地方:窗台,她的床,还有厨房。窗台是最好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软软的垫子,是她特意放的。趴在垫子上,可以看见外面的街。有车开过去,
有两脚兽走过去,有别的猫从墙头跳过去。有时候我看见别的猫,会叫一声。
它们有时候会回应,有时候不会。隔壁那栋楼的窗台上,有一只白色的猫,胖胖的,毛很长。
它总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有一次我冲它叫,它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了。
后来她告诉我,那叫“英短”,是隔壁那个两脚兽养的,叫“团子”。“团子可高冷了,
”她说,“不像你,你是我的小话痨。”我不知道什么是话痨。但我确实喜欢叫。
她回家的时候我叫,她开罐头的时候我叫,她想睡觉的时候我也叫。她总是笑着说我吵,
但每次我叫完,她就会摸摸我的头。厨房是最有意思的地方。地上铺的砖凉凉的,
躺上去很舒服。角落里有一个很高的白色的东西,叫冰箱。她每天都会打开它,
从里面拿出罐头、拿出鱼、拿出那种撕开包装就能舔的软软的零食。她打开冰箱的时候,
总是用一只手撑着门,另一只手在里面翻。那个姿势很奇怪,也很笨拙。
我观察过很多次——她打开门的时候,冰箱门和机身之间会露出一条缝,
那条缝刚好够我把爪子伸进去。我试过一次。那天她打开冰箱,拿完东西,转身走了。
冰箱门没关紧,还留着一条缝。我等她走远,跳上旁边的台面,用爪子抵住门,往后一仰。
门开了。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混杂的气味——冻鱼,冻肉,还有那个软软的零食。
我的眼睛在黑暗里扫过去,锁定目标。最下面那层,靠左边,还剩两袋。我叼起一袋,
跳下台面,钻进沙发底下。袋子撕开需要一点技巧,但不算太难。我用后牙咬住一个角,
前爪按住袋子,脑袋一甩——嘶啦。然后,把脸埋进去。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比罐头好吃,比面包好吃,比垃圾桶里翻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好吃。我舔得干干净净,
连袋子里面都舔了一遍。她把袋子找出来的时候,一脸困惑。“怎么会有个空袋子在这儿?
”我趴在窗台上,假装看风景。后来我发现,冰箱里的零食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少。
她每次打开冰箱,都会愣一下,然后嘀咕“我是不是记错了”。两脚兽总是记错事情。
我观察过很多次了。有时候她会把手机放在一个地方,然后到处找。
有时候她会忘记自己吃过饭了,又问我想不想吃。有时候她会对着那个会发光的大方块发呆,
一动不动的,很久很久。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那个大方块里有画面在动,有人在说话,
但她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她只是坐在那儿,眼睛盯着,但眼睛里是空的。那种时候,
我会跳上沙发,趴在她腿上。她会低下头,看看我,然后摸摸我的头。“还好有你。”她说。
我不知道什么是“还好”。但我发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会摸得慢一点,重一点,
好像我是一根绳子,抓着我,就不会掉下去。日子就这么过着。春天来了,
窗外的树长出新的叶子。夏天来了,她把那个叫空调的东西打开,屋子里凉凉的。秋天来了,
叶子变黄,落得到处都是。冬天来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白白的霜。我在这个屋子里,
过完了第一个四季。有时候我想起以前的日子——那个垃圾桶,那台空调外机,
那个永远找不到的地下车库洞口。那些事情好像很远,又好像很近。有时候我做梦,
梦见自己还在外面,雨水从头顶漏下来,冷得我缩成一团。然后我醒过来,
发现自己在她床上,她就在旁边睡着,呼吸又轻又长。我就把脑袋往她手心里拱一拱,
继续睡。那天晚上,她回来得很晚。我趴在窗台上,看见外面的天从亮变暗,从暗变黑。
路灯亮起来,车越来越少,街上越来越安静。但她还没回来。我跳下窗台,走到门口,
趴下来。门缝底下有风吹进来,凉凉的。我闻了闻,没有她的味道。我又走回窗台,跳上去,
往外看。街上空空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灯光扫过窗户,又暗下去。我又跳下来,
走到门口。这样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我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但就是安静不下来。后来,
门响了。我一下子站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她进来了。灯没开,我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闻到了她的味道——和平时不一样,有一点酸酸的,涩涩的,还有一点点咸。她没开灯,
也没叫我。她直接走进那个小房间,倒在床上。我跟进去,跳上床。她侧躺着,
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在抖。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我走到她脸旁边,把脑袋凑过去。
她抬起头。灯没开,但窗外有路灯的光透进来。我看见她的脸上一道一道的,眼睛红红的,
鼻头也是红的。她在哭。我见过两脚兽哭。以前在街上,见过一个小两脚兽,
被另一个大两脚兽拉着走,一边走一边哭,声音尖尖的,刺得耳朵疼。我不喜欢那种声音。
但她不一样。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睛里流出来,
顺着脸往下淌,滴在枕头上。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把我捞进怀里,
抱得紧紧的。“外面太残酷了。”她说。我听不懂残酷是什么意思。
但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在抖,一下一下的,像冬天在外面发抖的时候那样。
她的眼泪滴在我脑袋上,热热的。我挣扎了一下,把脑袋从她怀里抽出来,开始舔她的手。
手是咸的。我一下一下地舔着,从手心舔到手背,从手指舔到手腕。她不动了,低头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不抖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她把我举起来,
把脸埋进我的毛里。我感觉到她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吹在我肚子上,痒痒的。“你真好。
”她说,“你不用知道外面有多可怕。”愚蠢的两脚兽。我早就不流浪了。
外面是刮风还是下雨,是踢过来的腿还是扔过来的石子,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