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下放吴词从解放大卡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屁股蛋子都快颠成八瓣了。
他拎着那个破帆布包,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往下瞅——槐树庄比他想象的要破得多。
这会儿太阳正要落山,斜阳打过来,把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身影拉得老长,
跟根电线杆子似的杵在那儿。村口一棵老槐树,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树冠子遮了一大片天。树干上挂着一口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钟,风一吹,咣当咣当响,
听着瘆得慌。土坯房东一间西一间,歪歪斜斜的,跟小孩儿搭的积木似的。
猪粪味儿、柴火烟味儿、还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馊味儿,混在一块儿往鼻子里钻。
吴词皱了皱眉头,没说话。“哎呀呀,吴知青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村里迎出来,
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手腕子。他脸上堆着笑,小跑着过来,
一把攥住吴词的手,热乎得跟见了亲兄弟似的。“我是这儿的支书,姓赵,赵解放。
你叫我赵叔就成!”吴词低着头,没吭声。赵解放也不恼,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帆布包。
包上打了好几个补丁,破得不成样子,可赵解放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包带上摸了摸,
金戒指硌得吴词手背生疼。“走走走,叔带你进村。”吴词跟着他往里走。
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树干上有个大窟窿,黑洞洞的,瞅不见底,
跟张开的嘴似的。“这树有些年头了吧?”吴词问。赵解放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很快又恢复了:“啊,是,是有年头了。走吧走吧,住处都给你安排好了。
”村里的人听见动静,都从屋里探出头来。有老太太端着饭碗站在门口,
有小孩儿光着脚丫子跑来跑去,还有几个妇女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的,
眼睛不住地往吴词身上瞄。吴词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他低着头走路,看不清脸,可那股子阴郁劲儿,隔着八丈远都能感觉到。
“这知青咋看着怪怪的?”有人在嘀咕。“听说是城里来的,家里成分不好。
”“长得倒是周正,就是这眼神,瞅着瘆人。”吴词的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中间的时候,他看见了林秀娥。林秀娥站在一户人家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褂子,
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条辫子,脸蛋儿白净净的,跟村里的妇女站一块儿,确实显眼。
她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跟赵解放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正凑在她耳边说话,逗得她直笑。赵解放喊了一声:“解放!秀娥!”两人转过头来。
林秀娥看见吴词,眼神躲闪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那个叫解放的年轻人——赵解放的儿子赵卫东,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就要接吴词的行李。
“吴知青吧?我帮你拿。”吴词没撒手,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眼,
赵卫东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眼神,冷冷的,跟看死人似的。“不用。
”吴词的声音很低,有点哑,“我自己来。”赵解放打了个哈哈:“行行行,那走吧,
住处在前头。”路过林秀娥身边的时候,吴词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侧过头,盯着她看了几秒。
林秀娥低着头,攥着辫子梢的手有点抖。吴词收回目光,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赵解放安排的住处在村尾,是座废弃的祠堂。青砖灰瓦,院墙塌了一半,
门口两个石鼓磨得光溜溜的,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腰深,风一吹,
簌簌响。“这地方……能住人吗?”赵卫东嘀咕了一句。赵解放瞪了他一眼:“咋不能住?
收拾收拾不就得了。吴知青,你别嫌弃,咱村条件就这样,你将就一下。
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床被子来。”吴词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座祠堂。正房的木门虚掩着,
门上的油漆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窗户糊着旧报纸,风吹日晒的,都烂了,
露出一个个黑洞。“挺好。”他说。赵解放愣了一下,又笑起来:“那就好那就好。
走吧卫东,让吴知青歇着。”爷俩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赵解放回过头,
看着吴词站在荒草里的背影,眉头皱了皱,又很快松开。等人都走远了,
吴词才慢慢走进正房。屋里一股霉味儿,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
能看见墙上贴满了发黄的报纸,日期是六几年的,边角都翘起来了。靠墙一张木板床,
铺着层稻草,上头落了厚厚的灰。地上扔着几个破碗,还有一双烂得不成样子的布鞋。
吴词把帆布包放在床上,在屋里转了一圈。转到东墙的时候,他停了下来。墙上有一块报纸,
贴得跟别处不太一样,边角翘得老高,底下好像塞着什么东西。他伸出手,
把那块报纸撕下来——墙缝里,露出半本发黄的书。他把书抽出来,拂去上面的灰。
是本县志,乾隆年间的,只剩下一半,纸张脆得跟酥饼似的,一碰就要碎。他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上写着几行字:“光绪十三年,槐树庄闹妖,村中老槐树夜发红光,有物如人形,
往来村舍,掏人心肝而食。村民大恐,请道士作法镇之,乃止。
”吴词的手指在“掏人心肝而食”这几个字上停了停,又往后翻。“民国二十三年,
有外乡人迁居槐树庄,不三月,全家四十三口尽灭于火。人皆言其得罪槐树精,故遭此报。
尸体葬于老槐树下,立碑镇之。”外乡人,四十三口,葬于老槐树下。吴词盯着这几行字,
看了很久。外头天彻底黑了,月亮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得院子里的荒草跟鬼影似的。
风大了些,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吴词把县志小心地收进帆布包里,
从里头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块窝头。他靠着墙坐下,慢慢啃着。啃到一半的时候,
他听见了声音。吱呀——吱呀——是院门的响声。吴词停住了咀嚼,竖着耳朵听。风大,
院门被吹得响也正常。可这声音不对,吱呀一声停了,隔一会儿,又是吱呀一声,
跟有人推一下,停一下,再推一下似的。他站起身,轻手轻脚走到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院门半开着,在风里一晃一晃的。没有人。吴词正要转身,
余光扫到一个东西——院墙塌了一半的那个豁口那儿,蹲着一团黑影。他定睛一看,
是一个人。佝偻着身子,缩在墙根底下,脸埋在膝盖里,看不清长啥样。可那双眼睛,
从膝盖缝里露出来,正死死地盯着他。月光照在那双眼睛上,白多黑少,跟死鱼似的。
吴词的后背一下子窜起一股凉意。他推开门,往外走了一步。那黑影动了。不是站起来,
是往后退,跟虫子似的,在地上蠕动着往后缩,缩进墙根的阴影里,没了。
吴词快步走到院墙豁口那儿,往外看。外头是一条土路,两边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
风一吹,哗啦啦响。没有人影,连个脚印都没有。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躺在床上,稻草硌得后背生疼。吴词睁着眼,盯着房梁。房梁上挂着几根烂布条,
在风里晃来晃去,跟吊死鬼似的。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了挠门声。
刺啦——刺啦——指头挠在木头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吴词一下子清醒了。
他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那扇门。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
那道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门外有东西趴着,堵住了门缝。挠门声停了。
吴词听见喘气的声音,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似的,就在门外,
近得好像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他慢慢坐起来,下了床,光着脚走到门边。喘气声停了。
他弯下腰,从门缝往外看——一只眼睛也在往里看。白的眼珠,黑的瞳仁,贴着门缝,
正好跟他四目相对。吴词往后一退,后背撞在桌子上,哐当一声。等他再去看的时候,
那只眼睛没了。他一把拉开门,冲出去。院子里空荡荡的,月光照得荒草都泛着白光。
没有人,没有东西,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那扇院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开了,
在风里咣当咣当响。吴词站在院子里,喘着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把那半本县志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这一夜,他没再睡。第二天一早,村里就炸了锅。
王婶死了。王婶是村里最能嚼舌根的,五十多岁,胖得跟个球似的,一天到晚东家长西家短,
谁家有点破事她都能给你嚷嚷得全村都知道。
昨天晚上还在跟人嘀咕新来的吴知青看着不像好人,今天一早就死在水井里了。
吴词跟着人过去看的时候,井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让让,让让。”他挤进去。
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怪,往旁边让了让。水井在村中间,石头砌的井台,
长满了青苔。王婶趴在井台上,上半身在井里,两条腿搭在外头,姿势拧得跟麻花似的。
脸朝下泡在水里,泡得发白。公安还没来,赵解放先到了。他蹲在井边看了看,又站起来,
一扭头看见吴词,愣了一下。“吴知青?你咋来了?”吴词没理他,盯着井台看。
井台上有一串脚印,湿的,从井边往外延伸,走了几步就干了,没了。
可这脚印不对——太大了,比成年男人的脚都大,而且脚趾头的形状怪怪的,
五个趾头分得很开,跟人不太一样。赵解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串脚印。
他的脸色变了变,很快又恢复了,大声吆喝着:“都散开散开!别破坏现场!”吴词蹲下来,
伸手摸了摸那串脚印。湿的,确实是水。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看。昨晚没下雨,
井台周围的地都是干的,就这一串脚印,从井边一直往外,然后凭空消失。“吴知青,
”赵解放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先回去吧,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吴词站起来,
看着他:“王婶的舌头没了。”赵解放的脸色刷地白了。旁边的人听见这话,都凑过来看。
可不嘛,王婶的嘴张着,里头黑洞洞的,舌头连根没了,齐刷刷断的,跟被啥东西咬断似的。
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往外就跑。“都别慌!”赵解放喊,“公安马上就来!都回家待着,
别乱跑!”吴词没理他,转身往回走。走到半道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那个黑洞洞的窟窿,好像比昨天更深了。2 旧槐公安下午才到。来了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陈,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李。老陈瘦高个,脸色蜡黄,抽着烟袋锅子,
在井边转悠了半天,又看了看那串脚印,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脚印不对劲。”他说,
“不像是人踩的。”小李凑过来:“那是啥?”老陈没吭声,蹲下来拿手比划了一下。
那脚印比他的手掌还长,五个脚趾头的印子清清楚楚,关键是大脚趾跟其他四个离得老远,
跟人脚长得完全两样。“像是猴子的。”小李嘀咕了一句,“可咱这儿哪来的猴子?
”老陈站起来,抽了口烟:“尸体呢?”“抬到祠堂去了。”赵解放凑过来,
“村里没别的地方,先搁那儿放着,等你们来验。”老陈点点头,抬脚就往祠堂走。祠堂里,
吴词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那半本县志,看得入神。“你是?”老陈走过来,打量着他。
“吴词,新来的知青。”吴词合上书,站起来。老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
这年轻人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眼珠子黑得发亮,
看人的时候跟能把人看透似的。“你就是住这儿的?”老陈问。吴词点点头。老陈没再问,
进了祠堂。王婶的尸体停在门板上,盖着块白布。他掀开布看了看,又盖上了,转过身来,
盯着吴词。“昨晚你听见啥动静没有?”吴词想了想:“半夜有人挠门。
”老陈的眼睛眯了起来:“看清是谁了吗?”“没看清。”吴词说,“就看见一只眼睛,
从门缝往里看。”小李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老陈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咋睡这么死?
有人挠门都没起来看看?”吴词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我起来看了,院子里没人。
”老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烟袋锅子抽得嗞嗞响。从祠堂出来,老陈去找赵解放了解情况。
小李跟在后面,忍不住嘀咕:“陈哥,你觉得那个知青说的是真的吗?”老陈没答话,
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祠堂的方向。吴词还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看书,
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小李,你觉不觉得,”老陈说,“这个知青,
跟那个脚印有点像?”小李愣了一下:“啥意思?”老陈没解释,抽了口烟,走了。
接下来几天,村里平静得有点不正常。王婶的死,公安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那串脚印,拍完照就没了,第二天再去看,井台周围干干净净,啥痕迹都没有。
最后只能按意外溺水报了,草草了事。可村里人的嘴堵不住。“听说了吗?王婶死的时候,
舌头没了。”“咋没听说,我亲眼看见的,黑洞洞的,吓死个人。”“她那嘴,
平时没少嚼舌根,这回可好,舌头没了,看她还咋嚼。”“别瞎说,小心槐树精找你。
”一说到槐树精,几个人都不吭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都有点不对劲。
吴词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听着他们嘀咕,手里的县志翻到那一页——“槐树精,
专掏人心肝而食”。他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夕阳把树冠染得血红,
树干上的窟窿黑黢黢的,跟一张嘴似的,正对着村里。“吴知青。”吴词转过头,
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身后。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孝,脸上有泪痕,长得倒是不错,
就是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你是?”吴词站起来。“我是刘寡妇,”女人说,
“我男人去年死的,就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吴词的眼神闪了闪:“找我有事?
”刘寡妇四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我有事想跟你说,晚上行吗?去你那儿。
”吴词盯着她看了几秒,点点头:“行。”刘寡妇转身就走,走得很快,跟怕被人看见似的。
吴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晚上,月亮又大又圆。
吴词坐在祠堂门槛上,等着。手里捧着那本县志,翻到那一页——“民国二十三年,
有外乡人迁居槐树庄,不三月,全家四十三口尽灭于火。”四十三口。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嘴里哼起了歌。调子很老,词儿听不清,反反复复就那么几句,听着有点瘆人。“吴知青。
”刘寡妇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脸色惨白,眼睛四下乱瞟,跟做贼似的。
吴词站起来:“进来吧。”两人进了屋。吴词点了盏煤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照得人脸忽明忽暗。刘寡妇坐在床沿上,攥着衣角,半天不吭声。吴词也不催,
坐在对面的凳子上,看着她。“我……我知道王婶是咋死的。”刘寡妇终于开口,声音发抖,
“她那天晚上,去老槐树那儿了。”吴词的眼睛眯了起来:“去干啥?
”“她……”刘寡妇咬了咬牙,“她去挖东西。”“挖啥?”“钱。”刘寡妇抬起头,
眼睛里有一种狂热的光,“那棵老槐树底下,埋着钱。民国时候,有一户外乡人死在那儿,
他们家有钱,都埋在树底下。村里老一辈都知道,可谁也不敢去挖,都怕槐树精。
”吴词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刘寡妇被他看得发毛,
声音小了下去:“我男人……我男人就是去挖钱,才死的。他夜里去的,第二天早上,
人就挂在树枝上,脸都紫了,舌头伸得老长。村里人说是上吊,可我知道,他不是上吊,
他是被……被啥东西弄死的。”吴词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月光底下,
院子里的荒草晃来晃去,跟鬼影似的。“你为啥告诉我这些?”他问。刘寡妇站起来,
走到他身后,声音发抖:“因为……因为我昨晚也去了。”吴词转过身,盯着她。
刘寡妇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眶底下发青,嘴唇哆嗦得厉害:“我去了,可我啥也没挖着。
我……我看见了一个东西。”“啥东西?”“树洞里。”刘寡妇咽了口唾沫,
“树洞里有一双眼睛,在看我。”话音刚落,窗户啪的一声响。刘寡妇尖叫一声,往后一退,
撞在床沿上。吴词一步跨到窗边,往外一看——月光底下,一道黑影从墙根窜出去,
钻进了荒草丛里,没了踪影。他转过身,看着刘寡妇:“你看见那个人了吗?”刘寡妇摇头,
浑身发抖:“没……没有,我啥也没看见。”吴词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她面前,弯下腰,
盯着她的眼睛:“你回去吧。记住,今晚的事,谁也别告诉。”刘寡妇点点头,
跌跌撞撞往外跑。跑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着吴词:“你……你不怕吗?
”吴词站在月光里,脸上带着笑。那笑不达眼底,看得人心里发毛。“怕?”他说,
“我早就不知道怕了。”刘寡妇跑了。吴词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月亮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笑容慢慢消失,只剩下冷。他转过身,看着祠堂的方向,
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歌。调子飘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第二天一早,村里又炸了锅。
刘寡妇死了。死在槐树林里,就是那棵老槐树后头的那片林子。脸朝着天,眼睛瞪得老大,
嘴张着,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一看就是死前看见了啥吓死人的东西。
吴词赶到的时候,林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赵解放站在最前头,脸色铁青,看见吴词,
眼神躲闪了一下。老陈蹲在尸体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李在旁边吐了一地。吴词挤进去,看了一眼尸体,瞳孔缩了缩。刘寡妇的死状,
跟王婶完全不一样。王婶只是舌头没了,刘寡妇全身上下,一点伤都没有。
可她的表情太吓人了,五官都挤在一块儿,嘴张得老大,眼珠子凸出来,
跟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似的。“吓死的。”老陈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看见啥东西,活活吓死的。”人群里有人尖叫了一声,往外就跑。赵解放喊:“都别慌!
都别慌!”没人听他的,呼啦啦跑了一大半。剩下几个胆子大的,也往后缩了缩,
离那具尸体远远的。吴词蹲下来,看着刘寡妇的脸。她的眼睛还睁着,瞳仁缩成了两个小点,
周围全是眼白。他伸出手,想合上她的眼睛,可那眼皮硬得跟石头似的,怎么按也按不下去。
“吴知青,”老陈走过来,“昨晚你见过她吗?”吴词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老陈。
老陈的眼睛眯着,盯着他,烟袋锅子叼在嘴里,嗞嗞响。吴词慢慢站起来:“见过。
”老陈的眼神锐利起来:“啥时候?”“昨晚。”吴词说,“她来找过我。”“找你干啥?
”“说有话跟我说。”吴词顿了顿,“说王婶的死,跟那棵老槐树有关。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赵解放脸色一变,走过来:“吴知青,这话可不能乱说。
”吴词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赵支书,你紧张啥?”赵解放一愣,
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我没紧张,我是说,这事儿得讲证据。”老陈摆摆手,
打断他:“让她说。她跟你说啥了?”吴词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只隐去了刘寡妇说树洞里有眼睛那段。说到最后,他说:“她说完要走,外头有动静,
我出去看,啥也没有。今早就听说她死了。”老陈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跟你说,
她男人是咋死的吗?”吴词点点头:“说是去挖钱,第二天挂在树上。”老陈转过身,
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的窟窿黑黢黢的,啥也看不见。“这树,”他说,“底下埋着人?
”赵解放的脸色变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老陈你别听他们瞎说。
就是民国时候死了几个外乡人,埋在后山,跟这树没关系。”老陈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时候,小李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陈哥,你看这个。”是一把匕首,
带血的。老陈接过来看了看:“哪儿找到的?”“祠堂。”小李说,“那个知青住的地方,
从他枕头底下翻出来的。”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吴词。赵解放眼睛一亮,几步跨过来,
一把抓住吴词的胳膊:“吴知青,你还有啥好说的?”吴词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脸上的笑越来越明显:“赵支书,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影子不太听话了?
”赵解放愣了一下:“啥?”吴词低下头,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没啥。走吧,
我跟你们走。”他被押着往祠堂走。路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树干上的窟窿。
窟窿里,有一双眼睛在看他。吴词的嘴角弯了弯,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3 根须吴词被关在祠堂的柴房里。柴房在院子最里头,一间小黑屋,堆满了柴火和杂物。
门是木板钉的,关起来里头黑洞洞的,啥也看不见。窗户倒是有一个,巴掌大,
用木条钉死了,透进来一点点光。赵解放亲自把他关进去的,
临走的时候还踹了门一脚:“老实待着!”吴词没吭声,摸黑找了个角落坐下。
地上铺着层稻草,潮得能拧出水来,一股霉味儿直往鼻子里钻。他靠墙坐着,闭上眼睛,
嘴里又哼起了那首歌。调子在黑屋子里飘来荡去,听着瘆得慌。外头有脚步声停下来,
又走远了。有人在嘀咕:“这知青是不是有毛病?关起来了还唱歌。”吴词睁开眼,笑了笑,
又闭上。老陈是下午来的。他推开柴房的门,站在门口,看着吴词。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
把他的脸照得黑漆漆的,看不清表情。吴词睁开眼,看着他。老陈没进来,就站在门口,
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一口。“那把刀,”他说,“是你自个儿的?
”吴词点点头:“是我的。”老陈的眼神锐利起来:“刘寡妇是你杀的?
”吴词摇摇头:“不是。”“那刀上咋有血?”吴词没答话,只是看着他。老陈抽了口烟,
等了一会儿,见他还是不吭声,又问:“你昨晚为啥不告诉我,刘寡妇跟你说树洞里有眼睛?
”吴词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咋知道?”老陈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是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都磨烂了。照片上是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树干上有个窟窿,
跟现在这棵一模一样。树底下躺着几个人,看不清脸,姿势扭曲得厉害,跟死了似的。
“在刘寡妇屋里找到的,”老陈说,“压在枕头底下。”吴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照片,”他说,“哪儿来的?”老陈摇摇头:“不知道。刘寡妇男人活着的时候,
有一回喝醉了,跟人显摆过,说他有张老照片,能发财。他死了以后,谁也没见过这照片,
现在又冒出来了。”吴词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
字迹工工整整:“民国二十三年,外乡人吴家四十三口,葬于槐树下。”四十三口。
吴词的手抖了一下。老陈注意到了,眼睛眯起来:“你认识这些人?”吴词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弯了弯:“不认识。”老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烟袋锅子抽得嗞嗞响。最后,
他把烟袋锅子往门框上磕了磕,转身就走。“好好待着,”他说,“回头再来问你。
”门咣当一声关上,柴房又陷入黑暗。吴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心里的那张照片,
被他攥得发热。那天晚上,赵解放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旁边他婆娘打着呼噜,跟拉风箱似的,吵得他更烦。他睁着眼,盯着房梁。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得屋子里影影绰绰的。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跟活物似的。影子。
他想起了吴词那句话:“赵支书,您最近有没有觉得,影子不太听话了?”当时他没当回事,
这会儿越想越瘆得慌。他坐起来,看着墙上的影子。他的影子在那儿,跟他的动作一样,
坐在床上。可看着看着,他觉得不对劲——那影子的头,好像往旁边偏了一点。他往左偏头,
影子的头往右。赵解放的后背一下子窜起一股凉意。他猛地站起来,走到墙边,
伸手去摸那影子。手碰到墙的那一瞬间,影子突然缩了一下,跟怕他碰似的。
赵解放吓得往后一退,撞在桌子上,茶缸子哐当掉地上。他婆娘醒了,
迷迷糊糊睁开眼:“咋了?”赵解放喘着气,指着墙:“影子……影子动了。
”他婆娘看了一眼,啥也没有,翻了个身:“做梦了吧你,赶紧睡。”赵解放站在那儿,
盯着墙看了很久。那影子老老实实的,一动不动,跟平常一样。他慢慢躺回床上,
可眼睛一直睁着,盯着那面墙,直到天亮。第二天一早,林秀娥疯了。
她披头散发地从屋里冲出来,光着脚,穿着睡觉的褂子,跑到村中间,
逢人便拉着手说:“我梦见自己被埋在老槐树底下了,浑身长满了白根,痒,痒死了!
”有人去叫赵卫东。赵卫东跑来,一把抱住她:“秀娥,秀娥你咋了?”林秀娥使劲推他,
眼睛瞪得老大:“你别碰我!你身上也有根!你也要被埋进去!”赵卫东的脸都白了,
抱着她不撒手,喊人帮忙把她弄回去。林秀娥挣扎得厉害,嘴里一直喊:“白根!好多白根!
从树底下长出来,往我肉里钻!痒死了!痒死了!”闹腾了半天,才被人按着灌了安眠药,
昏睡过去。消息传到祠堂的时候,吴词正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听见外头有人议论,
他睁开眼,笑了笑。“你笑啥?”门外看守的人问。吴词没答话,又闭上眼睛,
哼起了那首歌。接下来几天,村里接连死人。先是刘老三,就是那天在井边议论王婶的那个。
他死在自己家里,坐在饭桌旁,碗里的粥还冒着热气,人已经硬了。脸上带着笑,笑得瘆人,
嘴咧得老大,眼睛眯成两条缝。然后是张大娘,村里年纪最大的,九十多了,
成天坐在门口晒太阳。她死的时候也坐在那儿,太阳暖洋洋的照着,可她闭着眼,
再也没睁开。脸上没有表情,就是嘴微微张着,像是在说啥话。老陈去看了,
回来跟小李说:“都是吓死的。脸上表情不对,跟刘寡妇一模一样。
”小李的脸白了:“陈哥,这到底是咋回事?”老陈没答话,抽着烟袋锅子,
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开始查这些死者的关系。查来查去,
发现一个共同点——民国那会儿,这些人的祖辈,都参与过一件事。分家产。民国二十三年,
那户姓吴的外乡人死了以后,他们家的东西,被村里人分了个干净。房子扒了,地分了,
值钱的东西也抢光了。赵解放的爹,那时候是保长,带头分的。刘老三的爷爷,
分的是一床棉被。张大娘的公公,分的是几口锅。老陈看着手里记的这些东西,
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当年那户人家,真的只是外乡人吗?他去翻档案,翻了几天,
翻出一张发黄的户籍登记表。上头写着:吴家村,户主吴永年,家庭成员四十三口,
于民国二十三年迁入槐树庄。吴家村。老陈的手抖了一下。他又翻了翻,
翻到一张更早的——光绪年间的县志,上头写着:槐树庄,原名吴家村,光绪十三年因闹妖,
村民死伤大半,遂改今名。吴家村,槐树庄。老陈的烟袋锅子掉在地上,他都没顾上捡。
他想起吴词那张苍白的脸,想起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早就不知道怕了。”吴词。姓吴。老陈猛地站起来,往外就跑。
柴房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吴词正坐在地上,手里捧着那半本县志。老陈站在门口,喘着气,
盯着他。“你叫吴词,”他说,“你爹是谁?”吴词抬起头,看着他,
嘴角弯了弯:“我爹叫吴永年。”老陈的瞳孔缩了缩。“民国二十三年,
”吴词的声音很平静,跟说别人的事儿似的,“我爹带着我们全家四十三口,
从吴家村搬到槐树庄。那时候我才一岁,不记事。后来听人说,我们搬来不到三个月,
有一天夜里,房子着火了。全家四十三口,除了我,都烧死了。”老陈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来。“我被人从火堆里扒出来的时候,还剩一口气。”吴词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县志,“后来被人收养,养到十八岁,养父死了,我就回来了。
”老陈沉默了很久,问:“你回来干啥?”吴词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的光冷得跟冰似的:“你说呢?”老陈的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枪。吴词看见了,
笑了笑:“别紧张,老陈。我要杀人,早就杀了。我等了三十年,不急这几天。
”老陈盯着他:“村里那些人,是你杀的?”吴词摇摇头:“不是。我只是让他们,
看见了该看见的东西。”老陈愣了一下:“啥意思?”吴词没答话,站起来,走到窗边,
从那巴掌大的窗口往外看。月光照进来,打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脸上,
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老陈,”他说,“你相信这世上,有因果报应吗?”老陈没吭声。
吴词笑了笑,转过身来,看着他:“当年那场火,不是意外。是有人放的火。放火的人,
就是现在这些死者的祖辈。他们杀人,抢东西,改村名,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可他们不知道,
有些东西,是埋不掉的。”老陈的手按在枪把上,手心全是汗。吴词看着他的手,
笑了:“别怕。我说了,我不杀人。我只是来看看,看看那些欠债的人,怎么还债。
”话音刚落,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老陈猛地转身,冲出去。院子里,赵解放站在那儿,
浑身发抖,指着地上。月光底下,他的影子在地上,可那影子的形状不对——不是人的形状,
是一棵树,一棵歪歪扭扭的槐树,树干上还有一个窟窿。赵解放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跟被人掐住脖子似的。他伸手去摸后脑勺,摸到一手黏腻的东西。
“根……根须……”他哆嗦着说,“我后脑勺上,长了根须……”老陈冲过去,
扒开他的头发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赵解放的后脑勺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白色的细须,
跟树根似的,扎进头皮里,还在微微蠕动。4 槐花开1977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早。
刚进十月,槐树庄的老槐树就开了花。白花花的一片,把整个树冠都盖住了,香飘十里,
站在村口都能闻见。可没人敢去闻。那花香甜得发腻,腻得人想吐,跟腐烂的果子似的,
钻进鼻子里就散不开。有人从树底下过,回家就开始吐,吐得黄疸水都出来了,
躺在床上三天起不来。老陈这几天一直待在祠堂。他没把吴词再关柴房,
就在正屋给他腾了个地方,俩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搁着一盏煤油灯。“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老陈问。吴词靠在墙上,闭着眼:“我知道。”“那你为啥不早说?”吴词睁开眼,
看着他:“说了有用吗?”老陈沉默了。这三天,村里又死了两个人。一个是赵解放的婆娘,
死在自家灶台前,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笑得跟刘寡妇一样瘆人。
一个是刘老三的媳妇,死在茅房里,裤子都没提上,脸朝下趴着,嘴里塞满了泥。
死的人越来越多,活的人越来越少。村里人开始往外跑,可跑出去没多远,又跑回来了。
出村的路被雾气封了,白茫茫一片,走进去就迷路,转来转去,又转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
那棵老槐树,好像活过来了。树干上的窟窿越来越大,黑洞洞的,深不见底。
白花开了一茬又一茬,落了又开,落了又开,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
跟踩在肉上似的。第四天晚上,赵解放来找老陈。他瘦得脱了相,眼眶凹进去,颧骨凸出来,
脸上的皮耷拉着,跟骷髅上蒙了层人皮似的。后脑勺上的根须越长越多,顺着脖子往下爬,
爬满了后背,钻进衣服里,看不见了。“老陈,”他张了张嘴,声音跟破锣似的,“救救我。
”老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啥。赵解放扑通一声跪下来,抱着老陈的腿:“我招,我都招。
当年那场火,是我爹放的。我亲眼看见他放的。他带着人,半夜摸到吴家,把门从外头锁上,
浇上洋油,点了火。”老陈低下头,看着他。赵解放的眼泪流下来,
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里头有人叫,有人拍门,拍得震天响。我站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