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异瞳苏晚出生的那天,是乙亥年七月初七的子夜。产房外的走廊,感应灯坏了三盏,
忽明忽灭。接生的老护士后来回忆说,孩子落地没哭,只是睁着一双过于清亮的眼睛,
静静地望着惨白的日光灯管。直到护士拍了她的小脚,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发出一声短促的啼哭——不似婴儿,倒像某种幼兽压抑的呜咽。更怪的是她左眼的瞳孔。
在特定光线下,会泛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光泽,像蒙了一层陈年的蜜。
接生的医生以为是光线折射,没在意。只有那位在产科干了三十年的老护士,
在交接班记录上多写了一行字:“婴瞳色有异,观之森然。”这句话后来被值班医生划掉了,
说老护士迷信。苏晚三岁那年,家里老宅拆迁。搬家前夜,
她摇摇晃晃走到堂屋东墙的祖宗牌位前,指着空荡荡的供桌说:“阿婆哭。
”母亲林秀正在打包碗碟,头也没抬:“哪个阿婆?”“穿蓝褂子的阿婆。”苏晚仰着小脸,
左眼在昏黄的灯泡下,那抹琥珀色比平日明显了些,“她说她找不到她的梳子,头发乱,
不能见祖宗。”林秀手里的青花碗“哐当”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穿蓝褂子的阿婆,
是苏晚上上代的祖母,去世三十年了。她临终前唯一的执念,
就是那把她嫁人时从娘家带来的牛角梳。梳子在她弥留时不见了,家人遍寻不着。下葬时,
是她女儿——也就是苏晚的外婆——偷偷将自己的梳子放进了棺木,谎称找到了。这件事,
是林家讳莫如深的旧事,连林秀都是长大后偶然听母亲提起的。三岁的苏晚,绝无可能知道。
林秀蹲下来,握住女儿瘦小的肩膀,声音发颤:“晚晚……阿婆还说什么了?
”苏晚眨了眨眼,左眼那抹异色在阴影中流转:“阿婆说,梳子在供桌下面,
第三块砖是松的。”林秀冲到供桌前。那供桌是老旧的神案,沉重得很,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挪开一角。蹲下身,用手指叩击地面铺的青砖。叩到第三块,
声音空闷。她找来螺丝刀,撬开砖缝。砖下是个浅坑,躺着一把缠着灰白发丝的牛角梳,
梳齿间还沾着几十年前的头油味。林秀瘫坐在地,看着站在光影交界处的女儿。
苏晚正歪着头,望着供桌原先位置的上方。那里空无一物,
但她的目光却像在凝视某个具体的人形,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听对方说话。
“阿婆笑了。”苏晚转回头,对母亲说,“她说谢谢晚晚,她可以走了。”一阵穿堂风吹过,
明明门窗紧闭,供桌上残余的香灰却凭空旋起一个小小的涡,然后缓缓散落。
那是苏晚第一次“看见”。也是林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生来左眼异瞳的女儿,
活在一个人鬼交织的世界里。2 规矩苏晚十岁时,已经能大致控制自己的能力了。
准确地说,那不完全是“看见”,更像是一种感知。鬼魂在她眼中,
并非青面獠牙的可怖形象,而是一团团模糊的光影,带着强烈情绪的色彩。
怨恨是粘稠的暗红色,悲伤是湿冷的深蓝,遗憾是薄薄的灰,
而愤怒则是跳动的、刺眼的亮橙色。她能听见它们破碎的意念,像电台收讯不良时的杂音,
断断续续,充满执念。母亲林秀带着她搬了三次家,最后在城西老区一条僻静的巷子底,
租了个一楼的单间。这里旧,阴气重,但邻居少,是非也少。林秀在附近的纺织厂做质检员,
工资微薄,但足够母女俩糊口。搬家后的第一个晚上,林秀把苏晚叫到跟前,
点了三支廉价的线香。香插在一个旧月饼盒改的香炉里,烟笔直上升,
在昏暗的灯泡下像三条细细的灰线。“晚晚,你听好。”林秀的声音很低,很沉,
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你能看见那些‘东西’,这不是病,是命。但这命,得守规矩。
”苏晚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她已经比同龄孩子沉默太多,一双眼睛看人时,
总像隔着一层雾。“规矩一:不问不说。”林秀竖起一根手指,“它们不找你,
你绝不可主动去‘看’,去‘听’。人鬼殊途,它们有它们的路,你有你的桥。
”“规矩二:不理不助。”第二根手指,“除非它们缠上活人,作恶害人,否则,
无论它们看起来多可怜,诉说多悲惨,不要理会,更不要帮忙。很多执念,外人沾了,
就脱不了身。”“规矩三,”林秀顿了顿,第三根手指迟迟没有竖起,最终缓缓弯曲,
握成了拳,“如果真有恶灵害人,你避不开了……记得,让它们‘散’。”“怎么散?
”十岁的苏晚问。林秀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燃去了三分之一,
香灰“啪嗒”一声掉在月饼盒里。“用你的眼睛看。”她说,“一直看,
看到它们自己受不住。记住,你是活的,它们是‘过去’。
活人的目光对执着不散的鬼魂来说,有时候比太阳还烫。”苏晚不太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还有,”林秀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别让人知道。永远别让。”这条规矩,
苏晚守得最小心。她在学校几乎没有朋友,总是独来独往。同学觉得她孤僻,
老师觉得她内向,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害怕。
害怕不小心看到谁身后跟着一团不该有的颜色,害怕听见不该听见的絮语,
更害怕自己左眼偶尔不受控制泛起的、那抹只有她自己和家人知道的琥珀色,
会暴露在别人好奇或恐惧的目光下。但该来的,总会来。3 第一个怨灵初一那年春天,
学校后山的老槐树下,出了件事。一个初三的男生,午休时用裁纸刀割了自己的手腕。
发现时,人已经没了。传闻说是因为竞赛失利,承受不住压力。现场没有遗书,
只有用血在树干上画的一个歪歪扭扭的圈。那天之后,老槐树那片区域,中午就没人敢去了。
即使去,也是结伴匆匆而过。有人说,正午经过时,能听见隐隐的啜泣声。有人说,
看见树影里有个人形的黑影,垂着头,手腕滴着看不见的东西。起初,
苏晚只是觉得经过后山时,左眼会微微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牵引她的视线。
她谨记母亲的规矩,低头快步走过,绝不朝那方向多看一眼。直到两周后的一个傍晚。
苏晚做值日,走得晚。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她独自穿过操场,往后校门走。
后山是必经之路,老槐树就在小路拐弯的坡上。就在她即将拐弯时,左眼猛地一疼。
不是刺痛,而是一种冰冷的、沉甸甸的拖拽感,强迫她转向老槐树的方向。她咬紧牙关,
死死盯着脚下的砂石路,加快脚步。“为什么……”一个声音,细细的,带着湿漉漉的水汽,
直接钻进她脑子里。“为什么不是我……”苏晚浑身一僵。那声音不像从耳朵听到的,
更像是从她颅骨内部响起的回音。充满了委屈、不甘,还有一丝迷茫的怨恨。
“我明明……更用功啊……”她控制不住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老槐树浓密的树冠下,
阴影格外深沉。在那片阴影里,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淡灰色的校服,低着头,
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腕处,有一道不断渗出、又不断消散的暗红色痕迹,
像一条吐着信子的细蛇。那“人”没有看苏晚,
干低语:“为什么选他不选我……我明明更用功……我才是该去的那个……”苏晚认出来了。
是那个男生。她没见过他生前,但此时感知到的意念碎片,
带着强烈的指向性——市里的化学竞赛,只有一个名额。老师选了另一个人,
据说是因为“心理素质更好”。而这个男生,连续两周熬夜准备,却连机会都没有。他的怨,
不在于死,而在于“不公”。在于自己倾尽全力的付出,被如此轻描淡写地否定。
这怨念不强烈,不暴戾,但却异常顽固。像一根细针,扎在生死交界处,让他徘徊不去,
反复咀嚼那份不甘。苏晚本该立刻离开。规矩第二条:不理不助。可就在她要挪开视线时,
那男生模糊的身影,忽然微微转向了她。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苏晚能感觉到,
两道空洞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你……也看不起我,对吗?”意念传来,
带着冰冷的潮意。紧接着,苏晚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脚踝爬上来。低头一看,几缕稀薄的黑气,
正从地面渗出,试图缠上她的脚腕。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它“看”到她了。而且,这份无处安放的怨气,找到了一个新的、可以沾染的对象。
规矩第三条,被动用了。苏晚站定了。她知道,现在跑,这缕执念可能会跟着她,
也可能去纠缠其他路过的人。它不够凶,但足够纠缠人,尤其是心思重的、或者时运低的。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右眼。只睁开左眼。然后,她不再躲避,
不再抗拒左眼那股奇特的感知力。她“看”向那槐树下的阴影,
看进那片代表着不甘和委屈的、浑浊的暗黄色光晕里。起初,什么也没发生。
男生模糊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手腕的“血迹”依旧在渗漏。寒意还在试图攀爬。
苏晚调整呼吸,努力让自己脑海中只剩下一个纯粹的意念:看着。
不是带着恐惧、同情或好奇的看,而是一种近乎“空”的注视。像阳光照在灰尘上,
只是存在,只是映照。她左眼深处,那抹天生的琥珀色,开始微微发热。没有光芒射出,
但苏晚能感觉到,自己“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弥散的黑气、浑浊的光晕,
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了细微的涟漪。男生的身影,晃动了一下。
“……好亮……” 杂乱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困惑和不适,
“别……别照着我……”苏晚没有移开目光。她继续“看”着,
脑海中想象着正午最炽烈的阳光虽然此刻阴云密布,
想象着那种无所遁形的、纯粹的光明感。左眼的热度在增加,微微的刺痛感传来,
像用眼过度。“走开!” 意念变得尖锐了些,黑影猛地向树干缩了缩,
那手腕处的暗红色痕迹剧烈地扭曲起来,“我不要你看!你懂什么!”缠绕苏晚脚踝的寒意,
骤然加强了,甚至带上了针扎似的刺痛。苏晚身体晃了晃,额角渗出冷汗。但她咬紧牙关,
不仅没退,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这一步,让她离那片阴影更近,
也让她的“目光”更直接地笼罩过去。“你已经死了。” 她低声说,声音不大,
但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这不是对鬼魂说,更像是在对自己确认,
以强化那个“看着”的意念,“竞赛,名额,不公平……都过去了。你的路,不在这里。
”这句话仿佛触动了什么。男生的黑影剧烈地颤抖起来,
发出无声的、尖利到几乎刺穿耳膜的嘶鸣。大量的意念碎片汹涌而来,
摇头的脸、父母失望的眼神、深夜台灯的光、化学公式的幻影……痛苦、压抑、绝望、愤懑。
苏晚感到头痛欲裂,左眼像要烧起来。那些负面情绪几乎要将她淹没。她知道,
自己不能陷进去,一旦被同化,被感染,后果不堪设想。她猛地一咬舌尖,
腥甜的味道和锐痛让她瞬间清醒。她集中全部精神,将左眼那奇特的感知力推到极致。
不再是“看”,而是一种“映照”和“驱散”的本能。琥珀色的瞳仁深处,
仿佛有极细微的光粒流转。空气中,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扩散开。
那些汹涌而来的负面意念,撞上这无形的“目光”,竟像雪片遇上烧红的铁板,
发出“嗤嗤”的幻听,迅速消融、蒸发。男生的黑影,在那纯粹的、不带任何评判的注视下,
开始变得稀薄、透明。他不再嘶鸣,也不再传递意念,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轮廓逐渐模糊。手腕处那不断渗出的暗红色痕迹,首先彻底消散了。接着,是他身体的轮廓。
最后,是那团代表执念的、浑浊的暗黄色光晕。像一缕被风吹散的青烟,悄然无声地,
融进了槐树厚重的阴影里,再也分辨不出。四周忽然安静下来。不是听觉上的安静,
而是那种一直存在的、低频的、充满怨念的“杂音”消失了。空气里的铁锈味和潮湿的寒意,
也荡然无存。只剩下傍晚微凉的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苏晚踉跄一步,
扶住了旁边的围墙。左眼火辣辣地疼,视线有些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浑身力气像被抽空,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喘着气,慢慢睁开一直紧闭的右眼。
世界恢复成正常的模样。老槐树静静立在那里,树下空无一物,只有一片寻常的阴影。
第一个。她靠墙站了好一会儿,等眩晕感过去,才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和汗,
慢慢朝家的方向走去。脚步有些虚浮,但背挺得笔直。那天晚上,苏晚发起了低烧,
昏昏沉沉睡了一夜。母亲林秀守在她床边,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什么也没问,
只是在她偶尔惊醒时,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没事,妈妈在。”天亮时,烧退了。
苏晚的左眼,眼角多了一道极细的、浅红色的血丝,像熬夜太久的样子,几天后才慢慢消退。
自那以后,苏晚经过学校后山,左眼再也没有异样的感觉。老槐树下,也再没有奇怪的传闻。
只有她知道,那里少了一缕徘徊不去的少年怨魂。4 水鬼的执念高中三年,
苏晚又“送走”了几个。一个是在旧图书馆阁楼吊死的校工,因为被诬陷偷窃而含冤自尽。
他的怨念是“脏”,是洗刷不掉的污名。
苏晚找到他藏起来的、能证明他清白的维修记录本被真正的小偷塞在了通风管道深处,
放在他当年上吊的房梁下,然后“看”了他整整一个安静的下午,
直到那团代表“冤屈”的深紫色雾气,随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一起消散。
一个是在教学楼厕所难产而死的年轻女教师,发生在几十年前学校还是女子师范的时候。
她的怨念是“未成形的孩子”和“爱人的背叛”。苏晚在一个废弃的储藏室里,
找到一个蒙尘的婴儿襁褓大概是当年准备却未用上的,
还有半封未曾寄出的、字迹娟秀的情书碎片。她将这两样东西,
连同自己在手工课上勉强缝制的一个粗糙布娃娃,
一起埋在了教学楼后一棵年岁最久的桂花树下。然后,在某个无风的月夜,
她隔着厕所那扇早已更换过、但位置未变的窗户,“看”了很久。
直到那徘徊不去的、属于母性的悲伤与恨意交织的灰蓝色影子,抱着一个虚幻的光团,
慢慢沉入地底。还有学校后巷那个总是湿漉漉的角落,一个醉酒淹死在阴沟里的流浪汉。
他的怨念简单而浓烈——“冷” 和 “饿”。苏晚连续一个星期,每天放学后,
在那个角落放一小包饼干,或一个冷掉的包子,然后静静站几分钟,
“看”着那团瑟缩在墙角、代表着“冻馁”的、死气沉沉的灰黑色影子,一点点变得平静,
最终在一个雨夜,随着流入下水道的雨水,彻底消失了踪迹。每一次,都消耗巨大。每一次,
苏晚都会事后发烧、虚弱,左眼留下或深或浅的血丝。母亲林秀的沉默越来越深,
眼角的皱纹也越来越多。但她从未阻止,只是默默准备着退烧药、清淡的粥,
和更厚实的窗帘——因为苏晚事后总会异常畏光。苏晚逐渐摸索出一些门道。她发现,
纯粹的怨灵,往往执着于一件具体的事、一种强烈的情绪。她的“看”,
像一种聚焦的、强力的“关注”,这种关注本身,
对于已经脱离现实、仅靠执念存在的鬼魂而言,是一种难以承受的“存在感”的压迫。
而当她能够找到并“处理”掉那份执念的根源哪怕只是象征性的,
消散的过程会顺利很多,对她的反噬也相对较轻。但她也清楚,自己处理的,
大多是不成气候的、或是并无真正恶意的“地缚灵”。它们因执念徘徊,影响活人,
更多是无意识的能量沾染,并非主动害人。真正的怨灵、恶灵,她还没遇到过。或者说,
在遇到那个“水鬼”之前,她是这么以为的。高考结束后的那个漫长暑假,
苏晚在城西的“静心”图书馆找到一份临时的图书管理员助理工作。图书馆是私人开办的,
在一栋有些年岁的三层旧楼里,藏书颇杂,顾客稀少,胜在清静。
馆长是个满头银发、笑容温和的老太太,姓文,对苏晚的安静和负责很满意。
怪事发生在苏晚工作后的第二周。图书馆有个老旧的报刊阅览室,在二楼最西头,
窗户对着后院一棵巨大的榕树,枝繁叶茂,常年荫蔽,即使白天室内也光线昏暗,需要开灯。
这个阅览室很少有人来,里面堆放的多是几十年前的旧报纸和过期杂志,
弥漫着一股纸张陈腐和灰尘混合的气味。苏晚的工作之一,
就是每天下午去打扫一下这个阅览室,开窗通风,擦拭积灰的桌椅。起初几天,一切正常。
只是每次进去,左眼会有微微的凉意,像走进开了冷气的房间。苏晚没太在意,老房子,
阴气重些也寻常。直到那个闷热的、雷雨将至的下午。天空是沉甸甸的铅灰色,没有风,
空气粘稠得能拧出水。苏晚像往常一样,拿着抹布和水桶,推开报刊阅览室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比往日更浓郁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不是鱼腥,
更像是水塘深处,淤泥和水草腐烂的味道。左眼猛地一跳,寒意骤增,甚至让她打了个冷战。
她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下室内昏暗的光线。老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光线惨白。
一排排厚重的木质报架像沉默的墓碑,上面插着纸张泛黄脆硬的旧报纸。房间最深处,
靠窗的那张阅览长桌旁,似乎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背对着门口,
低着头,像是在看报纸。湿漉漉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工装也紧贴在身上,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在他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渍。苏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个时间,
这个几乎被遗忘的阅览室,不可能有读者。而且,文馆长说过,今天下午闭馆整理,
除了工作人员,不会有外人。她握紧了手里的湿抹布,水珠滴落在木地板上,
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那个“人”似乎听到了声音,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滞涩感,
转过了头。苏晚看到了他的脸。苍白,浮肿,像是长时间被水浸泡后的肿胀。眼眶深陷,
眼珠浑浊,没有焦点。嘴唇是失血的青紫色,微微张着,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缕暗绿色的水草。
他就那样“看”着苏晚,不,不是看,他的目光空洞地穿透了她,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更浓烈的淤泥和水腥味弥漫开来。与此同时,冰冷、粘腻、充满绝望的意念,像冰冷的潮水,
无声地漫过房间,将苏晚包围。
上气……”“绳子……缠住了……脚……”“……拉我……拉我上去……”不是完整的句子,
而是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黑暗无光的河底,
水草像无数只手缠住脚踝的拖拽感,还有最后,肺部炸裂般的痛苦,
以及缓缓沉入无边黑暗的绝望。这是一个淹死鬼。而且,是带着极强执念和怨气的“水鬼”。
苏晚浑身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她想起母亲说过的,
关于“水鬼”的只言片语——这种死于水中的亡魂,往往怨气极重,因为死亡过程痛苦,
且尸体可能不得安葬。它们本能地渴望离开冰冷黑暗的水底,渴望“替身”,
所以会纠缠靠近水边的活人。可这里是图书馆二楼!离最近的河道也有两条街!
除非……它的尸身,或者它强烈的执念所系之物,就在这附近。苏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能转身就跑,强烈的恐惧和逃跑的念头,可能会像鲜血吸引鲨鱼一样,刺激这个水鬼。
母亲说过,面对怨灵,尤其是这种有明确恶意的,惊慌失措是最危险的。
她慢慢松开紧握抹布的手,让抹布轻轻掉进水桶,发出轻微的“噗通”声。然后,
她极其缓慢地,向旁边挪了一小步,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这是一个无声的、表示“无意阻挡”的姿态。水鬼浑浊的眼珠,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它不再“看”苏晚,但那股冰冷粘腻的意念场,
依旧笼罩着整个房间,没有丝毫减弱。苏晚的余光,迅速扫过房间。窗户紧闭,
窗外是茂密的榕树冠,遮天蔽日。墙角的蛛网微微晃动,明明没有风。地上的水渍,
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一些,正沿着木地板的纹路,极其缓慢地……向她脚边延伸。它在移动。
或者说,它的“领域”在扩散。不能让它离开这个房间!苏晚瞬间做出了判断。
一旦它的影响力扩散到图书馆其他区域,甚至影响到来借阅的普通人,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在这里解决它。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腾和左眼越来越强烈的刺痛与寒意。
她开始回想这个水鬼意念中反复出现的碎片。“绳子……缠住了脚……”这是关键。
它死亡的直接原因,或者说,它最深刻的痛苦记忆,是被水草或者别的什么缠住脚踝,
无法浮出水面。这可能是意外,也可能……另有隐情。
“底下……好黑……”“拉我……拉我上去……”它渴望离开水底,渴望被“拉上去”。
这说明,它的尸体可能至今未被发现,或者没有得到妥善的安置。这种“不得安息”的状态,
是它怨念深重、徘徊不散的核心。苏晚的目光,落在那张水鬼“坐着”的阅览长桌上。
桌子上散落着一些旧报纸,日期都是十几年前的。其中一张本地小报的头版,
标题吸引了她的注意:《城西河道清淤工程搁浅,打捞队寻获失踪者遗物》。
她的心猛地一跳。她保持着极慢的动作,像是不经意地,挪到那张桌子附近。
眼睛紧紧盯着水鬼模糊浮肿的侧影,防备着它的任何异动,
同时用余光迅速扫过报纸上的内容。报道很简短,大意是说十几年前,
城西老河道在一次暴雨后需要清淤,但在施工过程中,疑似发现人类骸骨,工程因此暂停,
有关部门介入调查,但后来不了了之。报道旁边还有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似乎是打捞现场,
几个穿着胶皮裤的人站在河边,地上似乎放着些东西。水鬼的身影,
在苏晚注意到这篇报道时,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脚下的水渍蔓延速度,也加快了一丝。
赌一把!苏晚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向那篇报道,同时左眼紧紧“盯”着水鬼,
但不是之前“驱散”时的强力“映照”,
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性的“询问”:“是你吗?在河道里?”水鬼猛地一震,
整个身影都扭曲了一下,变得更加模糊不定。冰冷粘腻的意念瞬间变得狂暴起来,
夹杂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河……冷!黑!”“绳子!不是水草!是绳子!
他推我……他拿了我的钱……用我的绳子……捆了我的脚……”破碎的意念如同决堤的洪水,
汹涌地冲向苏晚。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窒息和黑暗,而是清晰的画面:昏暗的河边,
两个男人的争吵,其中一人水鬼背着的工具包他是河道清淤队的临时工,
另一人狰狞的脸,从背后猛地一推,沉重的工具箱砸在头上,然后,
用一卷粗硬的、用来捆扎工具的尼龙绳,死死捆住了他的双脚,
将他踹进了暴涨的、浑浊的河水里……谋财害命。死后沉尸。用他自己的工具绳。所以,
它怨气如此深重!所以,它徘徊不去,因为尸体未被发现,真凶逍遥法外!所以,
它对“绳子”和“被拉上去”有着如此强烈的执念!
苏晚被这汹涌而来的怨恨和死亡记忆冲击得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稳。
那冰冷的窒息感和头部遭受重击的剧痛,仿佛也传递到了她身上。她扶住旁边的报架,
指甲深深掐进木头的缝隙里,用疼痛维持清醒。她知道该做什么了。“我会帮你找到绳子。
”苏晚用尽力气,在脑海中凝聚出清晰的意念,直接“送”向那团狂暴扭曲的影子,
“帮你离开水底。但你要安静。不要再扩散。不要再吓人。”水鬼的身影停顿了,
狂暴的意念潮水般退去一些,只剩下冰冷的、犹疑的波动。“……绳……子……”“对,
绳子。捆住你脚的绳子。”苏晚继续传递意念,语气坚定,“告诉我,
更多关于……‘他’的信息。那个推你的人。”水鬼沉默或者说,
意念的波动停滞了许久。然后,
一段更加破碎、但指向略微清晰的意念传来:一个绰号“老黑”,左脸有疤,
喜欢在“老刘记”酒馆喝酒,右手虎口有黑痣……还有,他当时抢走的,
不止是工具包里的当天工钱,
还有水鬼准备给生病女儿买药的、贴身藏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女儿……药……水鬼最后的意念里,
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怨恨截然不同的情绪——担忧和思念。苏晚记下了这些信息。
她没有能力去追查十几年前的旧案,也没有资格去评判生死。
但她可以尝试“化解”这份执念的根源。接下来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