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迹象八月像一盆泼下来的滚水,烫得地面都在反光。我和林薇的关系,也像这天气,
稳步升温。她几乎每天都来,有时早上,有时傍晚。我们会一起练。我带她突破深蹲重量,
她教我一些更精准的肩部小肌群训练。练完了,常常一起吃饭。不去 fancy 的餐厅,
就健身房附近的小馆子,或者直接叫外卖,在我办公室或者她车里解决。吃的东西也简单,
她带的馒头包子,或者我点的健身餐,再加份她喜欢的锅贴。聊天内容从训练慢慢扩散。
她说她公司里那些甲方如何反复无常,我说些健身房遇到的奇葩会员。我们默契地很少谈钱,
不谈具体生意,更不提股票。那是属于我另一个世界的泥潭,
我不想把那点泥泞带进和她相处时难得的干燥地带。
她似乎也察觉到我下午某个时间段会格外沉默,或者对着手机眉头紧锁,但她从不问,
只是有时练完了会多说一句:“走了啊,别熬太晚。”这份简单和踏实,
成了我那段日子最重要的锚点。让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疯狂冒险后,还能记得正常呼吸的节奏。
但锚点拴不住我的野心。八月初,我带着那六十五万,和七月末那个关于“错过”的遗憾,
正式杀了进去。目标明确:打板。我要抓住那种“势”,要吃到大肉,
而不是喝点汤就哆嗦着跑掉。
我给自己定了更严格的打板纪律:只做上午十点半前强势封死涨停的,
最好是板块龙头;排板要快,手要狠;封单要大,要坚决。
我研究了一堆所谓“游资席位”的传说,盯着龙虎榜,幻想自己能跟上那些神秘大佬的脚步。
八月七日,我出手了。一只叫“东数科技”的软件股,开盘二十分钟直线拉板,
封单瞬间堆到十几万手。我热血上涌,敲击键盘买入,几乎满仓。成交那一刻,
心脏砰砰直跳。封得很死,直到收盘。当晚我反复看龙虎榜,猜测是哪路资金进场,
做着连续涨停的梦。第二天,集合竞价低开三个点。我懵了。说好的溢价呢?
开盘后股价像断了线的秤砣,直线下坠,连个像样的反弹都没有。我慌了,
按照“不及预期就割”的纪律,在跌了七个点时狠心割肉。一笔亏掉接近十万。我不服。
觉得是运气不好,碰到了“一日游”资金。八月十日,再次出手。一只环保股,
盘中震荡拉升,下午两点封板,封单不算特别大,但很稳。我半仓跟进。
收盘后出了个行业利好消息,我稍微松了口气。次日,高开百分之五!我激动了,
决定格局一下。股价冲高到百分之八,然后拐头向下,速度越来越快。
我眼睁睁看着翻红变绿,直到水下。舍不得割,幻想能拉起来。结果越套越深,下午跌停。
第二天继续低开,最终割在亏十八个点的位置。又是八九万没了。仅仅一周多,
账户缩水到不到五十万。亏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过脖子,让我窒息。
那种感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难受。因为这次,我自认为做了功课,严守了纪律,却输得更惨。
我开始怀疑一切。怀疑那些技术图形,怀疑龙虎榜的参考价值,怀疑所谓的“打板纪律”。
到底是我的执行力有问题——该格局的时候跑了,该跑的时候却格局了?
还是这市场根本就没规律,所谓的“战法”只是幸存者编出来的童话?
我陷入一种焦躁的自我否定。收盘后,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对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涨停股的走势图,一根根K线地看,
尤其是涨停那一刻的分时图和封单变化。我像魔怔了一样,
反复对比那些成功连板的和像我这样失败吃面的。林薇发现了我的不对劲。有天练完,
她没走,敲了敲我开着的门。“喂,快九点了,不吃晚饭?”她靠在门框上。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勉强笑笑:“没胃口。”她走进来,把我桌上的烟盒拿走一支,
自己点上——她很少抽烟。“亏钱了?”她吐出口烟,问得很直接。我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很多?”“嗯。”“还能吃得起锅贴吗?”“……能。”“那走吧,”她把烟摁灭,
“吃饱了再想。死也当个饱死鬼。”那顿锅贴吃得很沉默。她没再多问一句关于亏钱的事,
只是聊了些她最近想尝试的新训练动作。末了,她说:“静哥,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不是怕杠铃重,是怕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你至少知道劲儿往哪儿使,就算现在使错了方向。
”她的话像根小针,轻轻刺了我一下。回到办公室,我重新打开电脑,但不是看今天的盘面,
而是翻出过去几个月,那些引起过我注意的、连续涨停的“妖股”走势。
我不再看什么技术指标,就盯着一个东西:涨停封单。我发现一个让我之前忽略的细节。
很多真正走成连板的龙头,在启动的第一个涨停板,或者关键的加速板,
那封单往往不是开盘就几十万手死封到底。它可能封得很急,但封单量并非天文数字,
甚至中间会偶尔开个缝,放出些成交量,然后再迅速封死。
而更多像我买的那种“死板”一天,第二天直接闷杀的,封单量有时候反而大得夸张,
但排得死死的,全天没有任何松动。一个之前模模糊糊的疑问,骤然清晰起来,
带着冷飕飕的寒意:这些巨量的封单,到底是谁挂的?如果是游资大佬,
他们真金白银拉涨停,目的是为了第二天高开出货赚钱。在T+1的规则下,他们今天买的,
明天才能卖。那么,他们今天把封单堆得那么死,一点缝隙不留,散户跟风盘根本买不进去,
他们图什么?就为了当雷锋,给大家一个“很强”的预期,
然后自己明天冒着低开的风险给大家抬轿子?这不符合人性。除非……这些封单,
本身就有问题。一个念头钻进我脑子,让我后背发凉:会不会有相当一部分封单,
是 “虚假”的?在涨停价上挂出天文数字的买单,
制造出一种“资金极度看好、抢筹都抢不到”的假象,吸引市场眼球和跟风情绪。而实际上,
他们自己可能并没有投入那么多真金白银,或者,他们在别的地方比如关联账户,
或者利用通道优势早已吸够了筹码。这些巨量封单,就像一个华丽的戏台子,
唱给所有台下的人看。等到第二天,借着前一日“强势封板”的余温,高开,或者瞬间冲高,
吸引那些昨天没买到、今天急吼吼冲进来的散户接盘,他们自己则顺利出货。因为T+1,
他们昨天买的货,今天正好卖出。而如果第二天形势不对,没有多少接盘侠,
他们甚至可以反手砸盘,用少量筹码把股价打下去,
反正昨天涨停价买的主力仓位可能并不重,亏损有限,但前一天制造的“强势”假象,
已经完成了吸引眼球的任务。我越想,越觉得这冰冷的规则T+1和热闹的封单之间,
存在着一种诡异的、被利用的空隙。打板,打的可能不是“强势”,而是“强势的幻象”。
我追的,可能不是游资大佬的车,而是他们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的戏台。那天晚上,
我彻夜未眠。不是焦虑,而是一种混合着寒意和隐隐兴奋的清醒。如果这个猜想有几分道理,
那么我之前学的那些打板技术、龙头战法,很多都建立在沙土之上。市场里真正的猎手,
玩的不仅仅是图形和情绪,更是对规则漏洞的利用,对人性贪婪的精准算计。
我好像摸到了这个市场更残酷、也更真实的一层表皮。它不再是书本上那些中性的技术分析,
也不是视频里那些煽动的财富神话,而是一个充满陷阱和谎言的狩猎场。八月剩下的时间,
我停止了所有操作。账户里的钱,暂时不动了。我换了种方式看盘。不再寻找买入机会,
而是像个侦探一样,专门盯着那些涨停股,看它们的封单变化,看第二天的走势,
反复揣摩背后可能的资金意图。我尝试区分,哪些涨停可能带着“骗局”的基因,
哪些或许有真实合力。同时,我和林薇的关系,在八月燥热的尾声里,平静地加深。
她知道我似乎在琢磨什么重大的东西,情绪比之前稳定了些,不再多问,
只是用她那种实在的方式陪伴。训练,吃饭,偶尔看场电影。在她身边,
我能暂时从那个充满鬼影的狩猎场里抽离出来,
感受到活生生的、带着汗味和食物香气的生活。八月最后一天,傍晚,我和林薇在江边散步。
晚风带着凉意。“你好像……不太一样了。”她忽然说。“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
之前像憋着一股火,乱撞。现在……”她想了想,“像在磨刀。”我笑了。磨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