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青城异客晨光透过青城山常道观银杏叶的缝隙,在石阶上洒下点点碎金。
八十三岁的杜光庭立于观前,望着蜿蜒山路上络绎不绝的香客,目光平静无波。
他身姿依然挺拔,只是须发尽白如雪,手持一柄寻常竹杖,着玄色道袍,宛若山间千年古松。
山风吹拂,袍袖轻扬,隐隐可见袖口磨损的痕迹。“祖师,今日长安来的贵客已在静室等候。
”小道童恭敬地立在身侧,声音清脆。杜光庭微微颔首,转身缓步入观。他的步履平稳,
踏过被岁月磨光的石阶,进入大殿后方幽静的院落。这里是道观最深处,平日里少有人至,
唯闻山泉叮咚,鸟鸣幽远。静室内,一位身着华服的官员正襟危坐,见杜光庭进来,
连忙起身行礼:“晚生李宜,奉圣上之命,特来向杜祖师请教。”杜光庭还礼,
神情淡然:“圣上何须遣使远来,老朽不过是山野闲人,已不问世事多年。
”李宜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此乃圣上亲笔,言近来宫中异象频生,夜有怪声,
昼见黑影,几位皇子接连病倒。恳请祖师以扶乩之术,问询天意,指点迷津。
”杜光庭接过帛书,却未展开,只是轻轻放在案几上:“扶乩之术,通达幽冥,稍有不慎,
反招祸患。老朽年老体衰,恐难担此重任。
”李宜急忙俯身:“朝中皆知杜祖师曾为先帝扶乩,预言‘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后果然有变。如今朝局动荡,圣心不安,唯祖师能解此困。”杜光庭默然良久,
目光望向窗外云海翻涌的青城山巅,似在追忆往事。终于,他轻叹一声:“也罢,
三日后子时,你可再来。需备清净祭坛,朱砂黄纸,另有三人护法。”李宜大喜,
连声道谢离去。小道童待客人走后,才低声问道:“祖师,您已三十年未行扶乩,
今日为何破例?”杜光庭没有回答,只是缓步走到书案前,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
封面无字,边角磨损,显然时常翻阅。他轻轻抚摸着封面,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2 扶乩惊变三日后,子夜时分。常道观后院祭坛已布置妥当。杜光庭沐浴更衣,
身着紫色法衣,头戴芙蓉冠,手持白玉圭,神情肃穆。祭坛四周,
三位李宜带来的宫廷道士分站三方,手持法器,闭目凝神。杜光庭焚香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脚下踏着禹步,身形虽已老迈,步法却依然精准。他行至祭坛中央,取出一只古朴木盘,
盘中铺满细沙。又取出桃木制成的丁字形木架,悬于沙盘之上。“请李大人提问。
”杜光庭闭目道。李宜上前一步,恭敬问道:“宫中异象,可是上天警示?我朝国运何如?
”杜光庭深吸一口气,双手轻扶木架两端。霎时间,他周身似乎有微风拂过,衣袍无风自动。
沙盘上,桃木架开始缓缓移动,细沙中逐渐显现出文字。三位护法道士同时睁开眼睛,
目光中皆有惊色。他们修为不浅,能感受到此刻杜光庭身上散发的不是寻常道力,
而是一种连接阴阳的玄奥气息。沙盘上的字迹渐渐清晰:“紫微晦暗,荧惑守心。金乌折翼,
玉兔蒙尘。”李宜脸色一变:“此是何意?”杜光庭睁开眼睛,
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紫微星晦暗,主帝王有难。荧惑星停留于心宿,主兵灾内乱。
金乌折翼,恐指太子受损。玉兔蒙尘,后宫不安。”“可有化解之法?”李宜急切问道。
杜光庭正要回答,突然,桃木架剧烈抖动,竟脱出他的双手,在沙盘上疯狂划动!
沙尘飞扬中,浮现出一行令人费解的文字:“白鹤归处,青城之巅。三十载约,今当应验。
”杜光庭脸色骤变,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三位护法道士急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今日到此为止。”杜光庭声音微颤,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李宜还想追问,
但见杜光庭面色苍白,只得作罢,留下厚礼离去。众人散去后,小道童扶杜光庭回到静室。
杜光庭挥手示意他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案前,取出那卷泛黄手稿,缓缓展开。
手稿第一页写着三个字:扶乩录。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光庭,三十年后,
青城之巅,白鹤引路,当归本源。”这字迹,竟与他自己的笔迹一模一样。
杜光庭的手微微颤抖。三十年前,正是他为先帝扶乩后,写下这卷《扶乩录》的时刻。
但他清楚记得,自己从未写过这最后一行字。夜深人静,烛火摇曳。杜光庭望着窗外的明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3 长安诡谲四十年前,长安城。正值壮年的杜光庭身着青袍,
穿行于繁华街市。那时的他已是名满京城的道教学者,受唐僖宗赏识,入朝为官,
整理道教典籍,制定斋醮科仪。“杜先生!杜先生留步!”一个急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杜光庭回头,见一位年轻士子气喘吁吁追来。“何事匆忙?
”士子递上一卷书册:“这是您托我寻找的《灵宝经》残卷,在南城旧书铺寻得。
”杜光庭眼睛一亮,接过书册翻看几页,确认是真品,欣喜道:“多谢崔贤弟!
此卷我已寻觅多年。”崔姓士子笑道:“能为先生寻经,是晚生的荣幸。
只是...”他压低声音,“近日朝中传闻,黄巢叛军已逼近潼关,圣上似有西行之意。
先生可曾听闻?”杜光庭神色凝重:“确有耳闻。若叛军破潼关,长安危矣。
”二人正交谈间,忽闻远处传来钟声急促,街市顿时骚动起来。一队禁军骑兵飞驰而过,
高声呼喊:“圣上有旨,百官即刻入宫!”杜光庭与崔士子对视一眼,皆知大事不好。
皇宫内,唐僖宗面色苍白地坐在龙椅上,下方群臣议论纷纷。黄巢大军已破潼关,直逼长安,
城中守军不足,粮草短缺。“众卿有何良策?”僖宗声音虚弱。大殿一片寂静。良久,
杜光庭出列:“陛下,为今之计,唯有暂避锋芒,西行入蜀。蜀地天府之国,易守难攻,
可待勤王之师。”此言一出,群臣哗然。有人主战,有人主和,更有人提议南逃。最终,
僖宗采纳杜光庭建议,决定西行入蜀。临行前夜,杜光庭在府中整理典籍,准备随驾西行。
门外忽有仆役通报:“老爷,门外有一道士求见,自称青城山来客。
”杜光庭略感诧异:“请入书房。”来者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身着朴素道袍,手持竹杖,
双目炯炯有神。他进入书房,不待杜光庭开口,
便直截了当道:“杜先生可还记得三年前的青城山之行?”杜光庭心中一动。三年前,
他游历青城山,在常道观后山一处隐秘洞府中,发现一卷古旧道经。当时同行者寥寥,
此老道如何得知?“道长是...”杜光庭试探问道。“贫道玄真,乃常道观住持。
”老道微微一笑,“先生当年所见的《太清玉册》残卷,可曾参透其中奥妙?
”杜光庭更加惊讶。《太清玉册》是他在青城山偶然所得的上古道经,内容深奥,
他研读三年,仍有许多不解之处。此事极为隐秘,除了当时同行的两位道友,无人知晓。
“道长此言何意?”玄真道长神色肃然:“《太清玉册》最后一章,记载扶乩通幽之术,
先生可曾尝试?”杜光庭皱眉:“扶乩之术,虽是道教传统,但真假难辨,易入歧途。
晚辈虽研读,却未实践。”“今日贫道前来,正是为此。”玄真道长从袖中取出一只木盒,
“盒中之物,乃扶乩所用‘灵枢’。若先生西行途中遇不解之事,可凭此物通幽问玄。
但切记,扶乩如涉深渊,窥探天机者,必受天机所困。”杜光庭接过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正是桃木制成的丁字形木架,与细沙盘。木架上刻有密密麻麻的符文,似古非古,
隐有微光流转。“道长为何将此物赠我?”杜光庭疑惑。
玄真道长目光深邃:“天机不可尽泄。先生只需记得,三十年后,若遇无法解答之疑,
可再行扶乩。届时,自有分晓。”说罢,老道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次日清晨,
杜光庭随僖宗圣驾西行。长安城外,烟尘滚滚,百姓哭号,昔日繁华帝都即将陷落敌手。
西行路途艰险,叛军追击,山道崎岖。一日夜宿荒庙,杜光庭忽闻外面有异响,起身查看。
月光下,只见庙外古树下,似有人影晃动。他走近一看,竟是一位白发老妪,身着破旧宫装,
手持一盏残灯,在树下喃喃自语。“老人家,夜深露重,为何在此?”杜光庭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