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高速公路的荒僻出口开了间酒吧。凌晨三点准时打烊,雷打不动。有人问我为什么。
我晃着酒杯笑:“三点以后,来的可就不是人了。”直到那天,警车红蓝闪烁的光刺破夜幕,
一个女人踉跄冲进我的酒吧。她身后,追来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墙上的钟,
时针分明指向——三点零一分。---凌晨一点四十五分,G55高速,黑山出口。
最后一个客人是个跑长途的货运司机,灌下去两杯高度数的“公路勇士”,
黑红的脸膛上泛着油光,话匣子开了就关不上,从河南的烩面说到广州的堵车,
再从家里婆娘的唠叨说到儿子不成器的成绩。我靠着吧台,
手里擦着那只永远擦不完的玻璃杯,偶尔“嗯”一声,表示我在听。酒吧里就他一个大嗓门,
嗡嗡地撞在四面墙上,又被那些深色的、吸音的木材吞掉大半,剩下一点尾音,
缠在昏黄的灯光里。空气里是经年不散的烟味、酒气,
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门外旷野的土腥和草屑味儿。
我的酒吧就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出口边上,像颗被遗忘的铆钉,
硬生生钉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除了误下高速的,和专门跑来“找清静”的怪胎,
没人会拐进这条坑洼的水泥岔路,尽头就是我这座孤零零的平房,
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两根,“忘川酒吧”四个字缺胳膊少腿,
只“忘”和“吧”还倔强地亮着惨白的光。“……所以说老弟,你这地方,邪性!
”司机大哥最后一口把酒抽干,打了个响亮的嗝,手指头点点我,“清净是真清净,
可这大晚上的,也太他娘静了,心里头发毛。”我笑了笑,没接话,
把擦好的杯子倒挂在头顶的架子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但短促的一声。
他掏出现金拍在吧台上,厚重的纸币边缘卷着毛边。“走了走了,再开八十公里下道,
家里炕头热乎。”我收钱,找零,动作慢条斯理。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裹着一身酒气和风尘,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呜咽似的风立刻灌进来一蓬,
吹得门口那串生了锈的风铃胡乱晃荡,却没响——铃舌早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门关上,
将他的背影和外面沉甸甸的黑暗一起隔绝。酒吧里瞬间落回那种熟悉的、近乎凝固的寂静。
只有老式挂钟的钟摆,左一下,右一下,咯噔,咯噔,像颗衰竭的心脏在坚持跳动。
我走过去,检查门锁。黄铜的锁舌滑入卡扣,发出令人安实的“咔哒”声。然后我开始收拾。
吧台上零落的酒杯,
残留的琥珀色酒液沿着杯壁缓缓下滑;烟灰缸里堆着小山似的烟蒂;地上隐约可见泥脚印。
我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抹布擦过木质台面的声音,椅子腿蹭过地砖的声音,
水龙头冲洗的声音,在这过分的安静里被放大,清晰得有些失真。墙上那面钟,
时针沉稳地指向两点半。打扫完毕,我给自己调了杯酒。冰块坠入杯底,叮咚作响,
金色的酒液缓缓注入,激起细密无声的气泡。我没喝,只是把它放在吧台内侧,我的手边。
然后我坐进高脚凳,面朝大门,背靠着一墙的酒瓶。光线从我头顶斜上方打下,
把我的影子投在脚边,拉得很长,蜷缩着。时间一点点爬过去。两点四十五。
外面风似乎大了些,卷着沙砾拍打在窗户上,簌簌的。远处,高速路的方向,
偶尔有重型卡车驶过的轰鸣,闷雷一样滚过来,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消失在更遥远的荒野尽头。两点五十五。我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小口。液体滑过喉咙,
带着灼烧感的暖意一路向下。酒是好酒,但我尝不出太多滋味。两点五十九分。我放下杯子,
站起身。最后的准备工作。检查后门,锁死。关闭不必要的电源,
只留下吧台上方两盏最低瓦数的射灯,和一盏悬在门口、照着“正在营业”小木牌的壁灯。
昏黄的光圈拢住门口一小块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再往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我走回吧台后,站定。双手撑着台面,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我抬起头,
目光掠过空荡荡的卡座,掠过墙角的点唱机——它已经哑巴了好几年,掠过那些沉默的酒瓶,
最后,定格在那面钟上。秒针不疾不徐,走完最后一格。
“铛——”老钟发出沉闷的、带着锈涩感的报时声。不多不少,正好三下。凌晨三点整。
我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弓着的肩背稍稍放松。最忙乱、也最需要警惕的时间段过去了。
接下来,是属于我自己的、绝对的寂静。持续到天明。我重新坐下,拿起那杯酒,
这次是真的想喝一口。就在杯沿即将碰到嘴唇的刹那——“呜——呜——咔!咔!
”刺耳得近乎暴戾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窗外的宁静!那不是风声,不是车声,
是尖锐的、机械的、旋转着的啸叫,伴随着轮胎剧烈摩擦地面的怪响,由远及近,
速度快得惊人!红蓝两色光芒,爆闪着一浪接一浪扑打在酒吧蒙尘的玻璃窗上!
光影疯狂窜动,
将室内熟悉的景物——桌椅的棱角、酒瓶的弧光、我自己的影子——瞬间拖拽、扭曲、打碎,
又胡乱拼凑成光怪陆离的形状。整个酒吧像被扔进了一个癫狂的万花筒。警笛?这里?
我身体瞬间绷紧,手里的酒杯顿在半空,酒液因为震动漾出一圈涟漪。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撞了一下。还没等那令人心慌的警笛声和光芒停歇——“砰!”一声巨响,
不是撞车,是……是人体狠狠撞在我那扇厚重木门上的声音!紧接着,
门把手被从外面猛力拧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我的门锁着。“开门!求求你!
开门!!” 一个女人尖利、颤抖、完全走调的叫喊穿透门板扎了进来,
伴随着更加疯狂的捶打和拧动。“救命!救救我!!”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合常理。警车,
女人,深夜,荒郊野岭。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职业性的警惕和某种更深层的不安瞬间攫住了我。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零一分。
刚刚过去一分钟。门外的哭喊和撞击更加猛烈,几乎是在用身体冲撞。“他疯了!他杀了人!
他要杀我!开门啊!!”杀了人?我眼皮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玻璃杯壁冰凉。
理智告诉我别惹麻烦,尤其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但门外的惨叫和话语里的血腥气,
像冰冷的钩子。就在我僵持的这两三秒里,门外的声音陡然变了。捶打停止了。
女人的哭喊也戛然而止,变成一种被掐住脖子似的、短促的倒抽气声。然后,
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粗重,浑浊,带着一种非人的、拉风箱似的喘息。
还有……液体滴落的声响。滴答。滴答。很慢,很黏稠。就响在门外,近在咫尺。一股寒意,
毫无预兆地顺着我的尾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普通的寒冷,
更像某种陈年的、阴湿的东西,透过门缝,丝丝缕缕渗了进来。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
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玻璃杯底接触木质台面,发出轻不可闻的一声“嗒”。我抬起头,
看向那扇此刻寂静得可怕的门。门外,那粗重的喘息声停了。紧接着——“咚。”“咚。
”“咚。”不紧不慢的,敲击声。不是手掌,更像是……指关节?或者,
别的什么更硬的东西。敲在门板正中。每一下,都敲在我的神经上。我屏住呼吸,
视线下意识地再次飘向墙上的钟。时针和分针,稳稳地指着。三点……零二分。
吧台射灯的光,在我眼前晕开一小圈模糊的光斑。我盯着那扇门,
盯着门板上随着窗外仍未停歇的、不断旋转扫过的红蓝光芒而明灭变化的纹理。
那缓慢的敲门声,像直接敲在我耳膜深处,带着门板细微的震颤。滴答声似乎停止了。
又或者,融进了门外无边的黑暗里,听不真切。我该开口吗?问一句“谁”?
还是继续保持沉默,等这不速之客——无论是什么——自己离开?
胸腔里的心脏沉甸甸地往下坠,但跳动得异常平稳,甚至有些缓慢。
这种危险的平静感我并不陌生。我轻轻吸了口气,肺叶里充满了酒吧熟悉的、混杂的气息,
但此刻,似乎多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味,若隐若现。我挪动脚步,
离开吧台后方相对暴露的位置,无声地贴近内侧的墙壁。这里是光线更暗的死角,
也能避开正对门线的直接冲击。我的目光扫过门锁——老式的黄铜插销,从里面扣着,
看起来还算牢固。但如果是足够的力量……“咚。”敲门声又响了一下。这次,
稍微重了一点。然后,门外传来了声音。不是之前女人的尖叫,也不是那野兽般的喘息。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又灌进了粗糙的沙粒。
“开……门……”两个字,吐得很慢,很艰难,每个字中间都有明显的、拖长的气音。
“帮……帮我……”帮?怎么帮?帮谁?我脑子里念头飞转。警察就在外面?
为什么没动静了?那女人呢?我抿紧嘴唇,依旧沉默。右手垂在身侧,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疯了……”门外的男声继续道,断断续续,
夹杂着痛苦的抽气,
“抢了……车……撞了人……我……我受伤了……”理由听起来……像那么回事。
一个遭遇事故、可能被劫持又侥幸逃脱的受害者?深夜荒路,看到一点灯光,过来求救。
逻辑上似乎说得通。但时间不对。地点不对。那最初刺破寂静的警笛和轮胎摩擦声,
太过暴烈。女人惊恐到极点的“他杀了人”的指控,犹在耳边。
还有那清晰的、液体滴落的声音。以及,此刻弥漫在空气中,越来越明显的……血的味道。
新鲜,温热,腥甜。“求……求你……”男人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或者说,
一种模仿出来的、极致的虚弱和恳求,
“我流……流了好多血……警察……警察好像走了……我没看到……”警察走了?
在那种警笛大作、光芒爆闪的登场之后,悄无声息地走了?我侧耳倾听。窗外,
警灯的光芒仍在闪烁,但似乎固定在了某个方位,不再疯狂扫动。警笛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只剩下一种低沉的、类似于引擎怠速的嗡鸣,隐约传来。一切都很不对劲。我慢慢蹲下身,
借着吧台的遮挡,视线投向门底下的缝隙。那里有一线光,来自门外壁灯和我头顶的射灯,
还有不断划过红蓝光影。缝隙很窄,看不到什么。但就在我凝神去看的刹那——“咣当!
”一声剧烈的撞击!整个门框都震了一下!不是敲,是撞!用身体,或者用什么东西,
狠狠砸在门上!“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撕去了刚才所有伪装的虚弱和恳求,变得暴怒、狂躁,充满了赤裸裸的威胁。“开门!
不然我杀了你!我杀了你!!!”疯狂的砸门声接踵而至,混杂着野兽般的嘶吼和咆哮。
门板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插销连接处的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我猛地向后又退了一步,背脊紧贴上冰冷的墙壁。肾上腺素开始分泌,手心却依然干燥。
我没有武器,吧台下面有把用来开箱的旧扳手,离我几步远。但现在过去,
会暴露在正对门的方向。砸门声持续了十几秒,又突兀地停了。粗重的喘息声再次响起,
就在门外,比刚才更响,更急促。然后,我听到了别的声音。
一种黏腻的、缓慢的……刮擦声。从门板的中下部传来。由上而下,很慢,很用力。一下。
又一下。像是什么沾满了稠厚液体的东西,在划过门板。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声音……让人极度不适。刮擦声停了。寂静再次降临。
只有窗外那该死的、规律闪烁的红蓝光,和低沉的引擎嗡鸣。
这寂静比之前的砸门更让人心头发毛。我盯着那扇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后门锁死了,
窗户都是加固过的,不大可能强行破开。我现在的位置相对安全,
只要不发出声音……“嗬……嗬……”门外传来低低的笑声,嘶哑,扭曲,充满了恶意,
“你等着……你等着……”脚步声响起。不是离开的脚步声。是绕着房子走的脚步声。很慢,
拖着地,一轻一重。他围着酒吧转圈。我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从前门,转到侧面。
侧面只有两扇高窗,封得很死。脚步声经过窗户下方,停顿了片刻。我能感觉到,
似乎有一道视线,试图透过玻璃和窗帘的缝隙向内窥探。接着,脚步声继续,转到后门方向。
后门是厚厚的铁板门,从里面用两道插销锁着,外面还有一堆废弃的啤酒箱遮挡,
不那么显眼。但并非绝对安全。我轻轻挪动脚步,贴着墙壁,无声地滑向后厨方向,
那里有一扇小窗,可以看到后门附近的局部情况。我不敢开灯,
只能借着前窗透进来的、闪烁不定的微光,摸索着靠近。后门外传来了推搡声,
和铁门被轻轻摇晃的闷响。还有男人压抑的、焦躁的嘟囔。他似乎对后门也无计可施。
脚步声再次响起,绕着圈,又回到了前门附近。然后,一切声音都消失了。他停在了前门外?
我凝立在厨房门口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无比漫长。
窗外的红蓝光依然闪烁,引擎怠速的声音也还在。那辆警车,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没有任何警察下来查看?出事了吗?还有那个女人……她真的……被杀了吗?
“嘿……”一声轻轻的、几乎贴着门板的呼唤,突然响起。吓得我头皮一炸。
“我看见你了……”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猫捉老鼠似的戏谑和残忍,
“你在里面……对吧?”我没动,连呼吸都放得轻不可闻。
“没关系……”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里那种诡异的“亲切感”又回来了,
却比直接的威胁更让人毛骨悚然,“我等你……天快亮了……天亮就好了,对吧?”“天亮,
你就得开门了……做生意嘛……”“我就在这儿等着。我和你……慢慢玩。”他说完,
门外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红蓝光芒,不知疲倦地,闪烁着。一下。又一下。将酒吧内部,
和我僵立在阴影里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灭,
如同置身于一个永不醒来的、冰冷而暴戾的梦境边缘。墙上的挂钟,秒针轻轻跳动。
三点十七分。离天亮,还有很长、很长一段时间。2时间从未如此粘稠。秒针每一次跳动,
都像拖着沉重的铁链,在凝固的沥青里艰难跋涉。我站在厨房门口的阴影中,
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听着自己平稳得异常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和墙外那沉默的、未知的存在,隔着门板,隔着黑暗,形成某种诡异的共振。他没有再说话。
没有再砸门。没有刮擦。只有窗外那警灯的红蓝光芒,依旧固执地、规律地闪烁着,
将酒吧内的一切切割成破碎的光影。那低沉的引擎怠速声,持续不断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