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里没放盐。我夹起一筷子面条,放进嘴里,愣住了。八年了。爸每天煮一碗面,
放在妈的位置上。妈爱吃咸的,他每次都多放半勺盐。八年,两千九百二十碗面。
一次都没忘过。今天忘了。我看着他。他坐在对面,看着妈那个空位子,表情跟平常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忘了。我放下筷子。鼻子一酸,眼泪掉进了碗里。1.我叫苏念,今年二十八。
妈走的那年我二十。说“走”,是大人们的说法。奶奶说的版本是:“你妈不要你们了,
跟人跑了。”大伯说的版本是:“你妈嫌你爸没出息,自己走的。
”大伯母说的版本是:“你妈从来就不是过日子的人。”只有爸,什么都不说。
他只是从那天起,每天早上起来,煮一碗面。阳春面。妈最爱吃的。多放半勺盐。煮好了,
端到桌上,放在妈的位置。筷子摆好。碗放正。然后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刚开始那两年,
面放到凉了他也不收。后来他学会了。面放半小时,倒掉,洗碗。第二天继续。
我问过他一次。“爸,你煮两碗干嘛?”他说:“你妈爱吃面。万一哪天她回来了,饿。
”我那时候恨妈。恨她扔下我和爸。恨她八年不回来,连个电话都没有。我甚至恨爸。
恨他窝囊,恨他每天煮那碗面,像个傻子一样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但今天。他忘了放盐。
我忽然怕了。不是怕面没味道。是怕他开始忘记妈了。吃完饭我收拾厨房。
爸坐在客厅看电视。我洗碗的时候偷偷看他。遥控器在茶几上,他不换台。电视里在放广告。
他盯着屏幕,但眼神是空的。“爸。”他没反应。“爸!”他转过头:“嗯?
”“你吃药了吗?”他想了想:“吃了。”我看了一眼药盒。今天的格子是满的。没吃。
我没说话。把药拿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吃了。“我刚才吃过了吧?”他问。
我说:“没事,多吃一次也行。”他点点头。我转过身,眼泪又下来了。这不是第一次了。
上个月,他出门买菜,走到小区门口,站了十分钟。保安问他去哪。
他说:“我想想……”想了半天,拎着空袋子回来了。上上个月,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每个电话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念念,冰箱里有排骨,你回来吃。”三个电话,
间隔二十分钟。他不记得自己打过。我带他去了医院。医生说了一个词。
我听到那个词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早期认知障碍。建议进一步检查,
可能是阿尔茨海默的前兆。”我问:“能治吗?”医生说:“只能延缓。”走出医院的时候,
爸拉着我的手。“念念,刚才那个医生说什么?”“说你没事。”“那就好。”他笑了,
“走,回家煮面。”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他在忘。先忘了吃药。再忘了放盐。
以后,他会不会忘了煮面?会不会忘了妈?会不会忘了我?2.第二天一早,
我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爸在煮面。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五点四十。他以前都是六点半起。
我走到厨房门口。他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洗了发白的围裙。水开了。面下锅。他拿起盐罐,
往锅里加了半勺。停了一下。又加了半勺。“多放点,你妈爱吃咸的。”他自言自语。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瘦了。五十六岁的人,背已经有点驼了。面煮好了。他把面捞进碗里,
端到桌上。妈的位置。筷子摆好。碗放正。然后坐下来,看着那碗面。“你先吃。
”他对着空椅子说。过了一会儿,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开始吃。我站在门口,不敢出声。
我怕他看到我哭。上午十点,我手机响了。大伯。我犹豫了一下,接了。“念念,
你奶奶想你了,周六来家里吃饭。”大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熟悉的热情。
那种有事求你的热情。“好。”我挂了电话。周六,我带着爸去了奶奶家。
奶奶住在大伯那里。三室一厅,装修得不错。大伯母开的门。“哟,来了。
”她的目光在爸身上扫了一下。“你爸最近是不是瘦了?气色不太好。”我说:“还行。
”进了门,奶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八十一岁了,身体还硬朗。看到爸,她眼皮都没抬。
“来了。”爸说:“妈,我来看你。”奶奶嗯了一声,继续看电视。大伯从房间出来。
“建国,坐。”爸坐下了。我坐在他旁边。堂哥苏浩也在,低头玩手机。三十岁的人,
没正经工作,靠大伯养着。吃饭的时候,大伯开始说正事了。“建国,我跟你商量个事。
”爸抬头:“嗯?”“你那套房子,现在值多少你知道吗?”我的筷子停了。“三百二十万。
”大伯说,“老城区改造,涨了不少。”爸说:“嗯。”“你一个人住三室一厅,太大了。
”大伯看了一眼大伯母。大伯母接过话:“是啊,建国你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
万一有个什么事,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奶奶终于开口了。“你爸说得对。
你一个人住不安全。把房子卖了,搬过来跟我住。”我看着他们,一个个说得理所当然。
爸想了想:“可是……那碗面……”“什么面?”奶奶皱眉。“我每天给晓梅煮面。
她要是回来了……”房间安静了两秒。奶奶的脸沉下来。“她都走了八年了!你还等她?
”她拍了一下茶几。“她不要你了!不要你女儿了!你煮一万碗面她也不会回来!
”爸不说话了。他低着头,手指攥着裤腿。我看着奶奶。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是嫌弃的。
不是心疼她儿子,是嫌他丢人。“奶奶。”我开口了。“嗯?”“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大伯皱眉:“念念,这事——”“以后再说。”我的语气不大,但很硬。大伯看了我一眼,
没再开口。回家的路上,爸拉着我的手。“念念,你奶奶说的对吗?你妈不会回来了吗?
”我说不出话。他又说:“可是她爱吃面。她肯定会饿。”我握紧他的手。“爸,
她会回来的。”那天晚上我下了一个决心。房子的事,不能让他们得逞。但我不知道的是,
奶奶想要的,远不止一套房子。3.周一上班,大伯母给我打了个电话。“念念,
你奶奶身体不好,需要人照顾。”“大伯不是在照顾吗?”“你大伯也累啊。你是孙女,
也该出份力。”我说:“我上班。”“周末总有空吧?”我没接话。
她又说:“你爸的退休金一个月多少?”“怎么了?”“你奶奶看病要钱。你爸是儿子,
该出一份。”我说:“奶奶看病的钱,我可以出。需要多少?”“不是钱的事。
”她顿了一下,“你大伯的意思是,你爸的退休金,以后每个月直接打到你大伯卡上。
统一安排,给你奶奶看病。”我笑了。“大伯母,我爸的退休金,是我爸的。
”“你这孩子——”“要是奶奶看病需要钱,我出。但退休金不打到别人卡上。
”她的声音冷了:“念念,你别忘了,你奶奶养大了你爸。你爸能有今天,是谁的功劳?
”我说:“养大了我爸,就能拿我爸的退休金?大伯母,这是什么道理?”她挂了电话。
我开始不安了。不是因为大伯母。是因为她那句“退休金直接打到你大伯卡上”说得太顺了。
好像已经商量好了。好像已经在执行了。那天晚上,我趁爸睡着了,拿了他的身份证。
去银行查了流水。查完之后,我的手在发抖。爸的退休金,每个月六千八。从三年前开始,
每个月固定转出五千块。收款人:苏建军。三年。六十个月。三十万。不。我又往前翻。
除了每月五千,还有几笔大额:两年前,转出八万,备注“妈住院”。一年半前,转出五万,
备注“家里装修”。十个月前,转出四万,备注“苏浩结婚”。我算了一下。三年,
一共转出四十七万。爸的卡里只剩六千二。四十七万。我的手在抖。爸每个月吃什么?
我想起来了。每次我回来,冰箱里只有面条、鸡蛋、酱油。他说:“我一个人简单吃,
别浪费。”他不是简单吃。他是没钱吃。他每个月六千八的退休金,五千给了大伯。
剩下一千八。交了水电费、物业费,还剩多少?他拿什么买菜?拿什么看病?
拿什么给妈煮那碗面?我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外面下着雨。我哭了很久。不是难过。
是恨。4.我没有立刻去找大伯。我知道找他也没用。他会说“爸自愿的”,
他会说“给妈看病”,他会说“一家人不算那么清”。我要先搞清楚一件事。
妈到底为什么走的。八年了,我从来没问过。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你妈不要你了。
奶奶说的。大伯说的。大伯母说的。连邻居都说:“你妈跟人跑了。”只有爸,
从来没说过妈一句坏话。他只说:“你妈会回来的。”我以前觉得他是自欺欺人。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一个被老婆抛弃的男人,会每天给她煮面吗?会煮八年吗?
会记得她爱吃咸的,每次多放半勺盐吗?不会。除非他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周末,
我回家给爸收拾屋子。他的卧室常年不让我进。“爸,我帮你换个床单。”“不用,
我自己来。”“你去看电视,我来。”他犹豫了一下,出去了。我换床单的时候,
发现床底下有个铁盒。很旧了。生了锈。我打开。里面是信。八封信。牛皮纸信封,
每一封都写着同一个地址——我们家。收件人:苏建国。我翻过来看寄件人。林晓梅。妈。
我的手开始抖。信封是拆开过的。但每一封都被重新用胶带封上了。不是爸的胶带。
爸家里用的是透明胶带。这些信上贴的,是白色医用胶带。大伯母是护士。
她家里全是白色医用胶带。我拿着那八封信。手抖得几乎拿不住。我拆开第一封。
日期:八年前。妈走后第三个月。"建国:我走了三个月了。你还好吗?念念还好吗?
我不是自己要走的。你知道。妈说,如果我不走,她就不让念念上大学。她说她认识人,
能让念念的学籍出问题。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但我不敢赌。念念那年高三。她那么努力。
我不能毁了她。所以我签了字。建国,我不怪你。你也被你妈逼的。但我想告诉你,
我没有跟别人走。我一个人。我在城南找了个地方住。我想念念。想你。等念念上了大学,
我就回来找你们。晓梅"我看完这封信。看了三遍。然后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妈没有跟人跑。妈没有不要我。妈是被赶走的。为了我。我一封一封地看。第二封,七年前。
"建国,念念考上大学了吧?我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成绩单公示,她考了632分。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我想进去找她。但我怕。怕她恨我。我每个月给你们寄钱了,
你收到了吗?五百块,不多,是我全部了。你们吃得好吗?晓梅"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钱。
第三封,六年前。"建国,我去找过你。大嫂在门口拦住我。她说你们搬走了。
我知道她在说谎。我看到阳台上晾着你的外套。她说:‘你走吧,他们不要你了。
’我问她能不能让我见见念念。她说:‘念念恨死你了。你走吧,别来了。’建国,
念念真的恨我吗?"我看到这里的时候,已经看不清字了。眼泪模糊了所有东西。妈回来过。
大伯母把她拦在了门外。她说“你们不要她了”。她说“念念恨死你了”。这不是真的。
这从来都不是真的。我不恨妈。我只是不知道。这八年,没有人告诉我真相。5.我继续看。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每一封都是妈在说想我。每一封都在问:你们还好吗?
每一封都没有收到回信。因为这些信根本没有送到爸手里。它们被截了。被拆开,看过,
重新封上,然后不知道怎么出现在了爸的床底下。是谁放在那里的?爸知道这些信的存在吗?
我带着信去找爸。他坐在客厅,面前是那碗面。妈的那碗。已经凉了。“爸。
”我把信放在他面前。他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
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痛苦。“你找到了。”他说。“你知道这些信?”他沉默了很久。
“你妈走后第二年,我在门口的信箱里翻到一封。”他的声音很轻。“但你奶奶发现了。
她把信抢走了。”“后来呢?”“后来你奶奶让你大伯母管信箱。你妈寄来的信,
全被她拿走了。”“那这些信怎么在你床底下?”爸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三年前。
你大伯母搬家。你大伯让我去帮忙搬东西。”他停了一下。“我在她柜子里看到的。一沓信。
你妈写的。”“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拿回来了。”我看着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说:“念念,你妈走的时候,
你奶奶跟我说——如果你敢去找她,我就让念念学籍出问题。”“后来你考上了大学。
我想去找你妈。”“你奶奶又说——你敢去找,我就告诉念念她妈是被赶走的。念念会恨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怕。”“我怕你恨我。”“所以我只能煮面。”我蹲下来。
握住他的手。“爸,我不恨你。”他哭了。五十六岁的男人。瘦了、驼了、开始忘事了。
他哭的样子像个孩子。“你妈爱吃面。”他说,“她爱吃咸的。我每天都多放半勺盐。
”“我怕她回来,饿。”我把他抱住。他的肩膀在颤。我心里有一把火在烧。不是对爸。
是对奶奶。是对大伯。是对大伯母。他们用我当要挟,赶走了我妈。他们截了我妈八年的信。
他们偷了我爸四十七万。他们让我爸一个人,煮了八年的面,等一个被他们赶走的人。好。
我深吸一口气。不是为了冷静。是为了忍住——暂时忍住。我还没有准备好。但快了。
6.接下来一个星期,我在做一件事。找妈。最后一封信是两年前寄的。上面有地址。城南,
一个老旧小区。我去了。楼很旧。六层,没有电梯。妈住在五楼。门牌号502。
我站在门口。手举起来,又放下。举起来。又放下。门开了。不是妈。是隔壁的阿姨,
出来倒垃圾。“你找谁?”“我找……502的林晓梅。”阿姨想了想:“你说小林啊?
她搬走了。大半年前搬的。”“搬到哪了?”“不知道。她走得急,也没跟我们说。
”我的心沉下去。“她……过得怎么样?”阿姨叹了口气。“不太好。她在商场当保洁。
一个月两千多。”“她身体还好吗?”“看着还行。就是瘦。”阿姨看了我一眼,
“你是她什么人?”我说:“我是她女儿。”阿姨愣了。“你就是念念?”我点头。“天哪。
”她拉住我的手,“你妈天天说你。她手机里全是你的照片。”“我的照片?
”“她说她去你学校门口拍的。远远的,用手机放大拍的。”我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还说,
”阿姨的声音也有点哑,“她不敢让你看到她。怕你嫌她脏。”我站在那个旧楼道里。五楼。
没有电梯。妈在这里住了好几年。每天爬五楼。每天去商场擦地。一个月两千多。
而大伯拿着我爸的退休金,一个月五千。四十七万。我妈在商场擦地。我爸一千八过日子。
大伯拿着钱给堂哥结婚。给自己装修。我转身下楼。我要找到妈。我花了三天。
打了十几个电话。跑了五个商场。最后在城东一个超市找到了她。不是商场保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