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被卖进宫那天，正赶上小太监阿满挨板子。血水混着雨水淌到我脚边时，
他忽然抬起头。“别看。”他用嘴型说。后来他替我顶罪、替我挨饿，
却在阖宫夜宴那晚哑着嗓子求我：“绣绣，你出宫去，嫁个全须全尾的男人。
”我咬牙将簪子戳进他肩膀：“你再说一遍？”直到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我才在浣衣局角落找到他——他正用只剩三根手指的手，搓洗着我多年前丢的旧帕子。
……八岁那年的雨，下得透骨寒。宫墙太高了，灰蒙蒙地压在头顶，把天都割成窄窄的一条。
雨水顺着琉璃瓦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像永远数不完的时辰。
苏绣绣被人推着，跟在十几个同样瘦骨伶仃的女孩后头，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扇黑沉沉的门里挪。裙摆早被泥水浸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腿上，
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块冰。她不敢抬头，只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还有地上混浊的水洼里，
自己那张模糊的、惨白的小脸。领路的太监嗓子尖细，穿透雨幕：“都麻利点！进了这门，
是福是祸，看你们各自的造化！”队伍忽然顿住了。前方不远处的宫道边，围了一圈人。
雨水也冲不散那股子肃杀的死寂。木板子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混在雨声里，却比雨声更叫人心头发怵。苏绣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是个小太监伏在长凳上。看身量，也就比她大个三四岁？
衣服是极旧的靛蓝色，此刻已被血水染透，又被雨水浇开，颜色狰狞。板子落下去，
他瘦得硌人的脊背就猛地一颤，喉咙里压着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骨头要碎了，
又硬生生咽回去。按着他的两个太监面无表情。挥板子的那个，胳膊抡圆了，
嘴里还数着：“……二十八、二十九……”雨水顺着苏绣绣的额发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她眨了一下，又眨一下。血水混着雨水，从长凳那头蜿蜒过来，像一条暗红色的小蛇，
慢吞吞地，爬过坑洼的地面，一直爬到她脚边那双露出脚趾的破布鞋前。她僵住了，
盯着那汪刺眼的红。就在这时，长凳上那个小太监，忽然抬起了头。脸上没多少血色，
嘴唇咬得死白，额上全是冷汗和雨水。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在灰蒙蒙的雨幕里，
竟亮得惊人。他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头转向她这边，目光穿过雨丝，落在她脸上。然后，
苏绣绣看清了他的口型。他没出声，只是无声地，对她说了两个字。别看。板子又落了下去。
他的头猛地垂下去，砸在凳面上，再没抬起来。队伍被催促着重新挪动。苏绣绣像被抽了魂，
踉跄着往前，踩过那汪血水，留下一个淡淡的、很快被雨水冲没的脚印。她忍不住，
又回头看了一眼。只看到雨幕里一个模糊的、伏着的蓝色影子。还有地上，越淌越远的淡红。
她猛地转回头，心口那地方，莫名其妙地，像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
---苏绣绣被分到了永巷最西头一处荒僻的院子里，跟着个严厉的老嬷嬷学规矩。
日子陡然变成了绷紧的弦，稍有不慎，就是手心挨竹板，或是罚跪在廊下。那日的雨和血，
很快被日复一日的战战兢兢冲刷得模糊，只剩下梦里偶尔闪过的一双漆黑的眼睛。再见他，
是三个月后，一个倒春寒的傍晚。苏绣绣去井边打水。木桶沉，她人小力气弱，
咬着牙往上拽，绳索却突然打滑，粗糙的麻绳擦过手心，火辣辣地疼。木桶砸回井里，
咚一声闷响，水花溅了她一脸。她又急又怕，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稳稳地抓住井绳。苏绣绣吓了一跳，抬头看。是个小太监，靛蓝色的旧袍子洗得发白，
身子单薄，侧脸在暮色里有些看不分明。他没看她，只低着头，手臂用力，一下一下，
稳稳当当地把满桶水提了上来，搁在井台边。“谢、谢谢公公。”苏绣绣小声说，
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哽咽。那小太监这才转过脸。苏绣绣怔住了。是那天挨板子的人。
脸上没什么肉，显得眼睛更黑更大，只是里头没什么光，静幽幽的，像两口深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目光在她磨红的手心掠了一下，很快移开。“下次叫人一起。
”他的声音有点哑，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自己当心。”他转身要走。
“你……”苏绣绣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而出，“你伤好了吗？”小太监脚步顿住，
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快步走了。自那以后，
苏绣绣便常能“遇见”他。有时是在她去送东西的宫道上，他默不作声地跟一段，
在她差点撞上巡守的侍卫时，不着痕迹地拉她一把；有时是在她挨了嬷嬷训斥，
躲在假山后头掉眼泪时，他会不知从哪里出现，递过来一块干净但粗糙的布巾，
然后默默走开。他叫阿满。在浣衣局做最苦最累的活计。话极少，苏绣绣说十句，
他未必应一句，只安静地听着。但她知道他在听。宫里日子难熬，人心隔着肚皮，
笑里都藏着针。只有对着阿满，苏绣绣觉得安全。她会偷偷省下半块干硬的饽饽，
用手绢包了，趁没人时塞给他。阿满开始不肯要，推了几次，见她眼圈红了，才默默接过，
揣进怀里。下次见她时，他会带给她几颗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酸涩的野果子，
或是用草茎编的一只歪歪扭扭的蚂蚱。有一回，苏绣绣失手打翻了一个主事嬷嬷心爱的瓷瓶。
嬷嬷暴跳如雷，要罚她跪瓷片。苏绣绣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是阿满站了出来。他跪在地上，头垂得很低，声音平静无波：“是奴才不小心撞到了绣绣，
奴才愿意领罚。”嬷嬷狐疑的目光在他俩之间逡巡。苏绣绣想开口，被阿满藏在袖子下的手，
轻轻扯了一下衣角。最终，阿满替她顶了罪，被罚去洗整个浣衣局一天换下来的衣物，
不许吃饭。那是个滴水成冰的腊月天。夜里，苏绣绣偷偷溜到浣衣局后头。阿满坐在井边，
就着惨淡的月光，搓洗着堆积如山的床单被褥。手指冻得通红肿胀，动作却一刻不停。
苏绣绣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扑过去抓住他的手：“阿满哥哥……”阿满迅速抽回手，
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又轻轻拍她的背，声音低哑：“没事。不冷。
”苏绣绣把怀里捂得温热的半块饼子塞给他。阿满看着饼，又看看她哭花的脸，终于接过去，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剩下的，又仔细包好，收了起来。“以后要更小心。
”他说，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她，“这宫里，没人护着你。”苏绣绣用力点头，
眼泪掉得更凶：“阿满哥哥，你护着我，我也护着你。我们一直在一起。”阿满没说话，
只是伸出手，用冻得僵硬的手指，极轻极快地，擦了一下她脸上的泪。指尖冰凉，
触感却滚烫。---春去秋来，宫里高高的红墙隔开四季，日子却仿佛凝滞了，
重复着一成不变的枯燥与惊惧。苏绣绣和阿满像两只依偎取暖的幼兽，在森严宫规的缝隙里，
小心翼翼地维系着那份不足为外人道的温情。苏绣绣抽条儿似的长高了，
脸蛋褪去孩童的圆润，露出少女清丽的轮廓。阿满也高了不少，肩背却依旧单薄，
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那双黑眼睛望着宫墙外的天空时，常有一种苏绣绣看不懂的沉寂。
变故发生在苏绣绣十六岁那年的秋天。皇帝五十整寿，宫里要大庆。各宫都忙得人仰马翻，
他们这些最底层的宫人，更是脚不沾地。苏绣绣被临时抽调去御花园帮忙布置灯盏。
那晚宫宴极盛大，丝竹管弦之声隔着重重殿宇传来，隐约而喧嚣。御花园里挂了无数琉璃灯，
照得如同白昼，奇花异草在灯下摇曳生姿。苏绣绣和几个宫女捧着替换的烛台，
低头匆匆穿过花园小径。领头的太监是个生面孔，面相有些阴。
他指挥着苏绣绣将一座半人高的仙鹤衔芝铜灯搬到指定位置。那铜灯异常沉重，
苏绣绣咬着牙挪动，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一歪，手中的铜灯竟脱手向前倒去！
“哐当——！”一声刺耳的巨响，铜灯重重砸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精致的仙鹤头颈竟磕断了一小块。璀璨的琉璃灯罩碎裂开来，溅了一地。死一般的寂静。
领头的太监脸色瞬间铁青，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苏绣绣：“作死的小蹄子！
御赐的灯你也敢砸！惊了圣驾，你有几个脑袋够砍？！”苏绣绣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抖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周围所有人都白了脸，呼啦啦跪倒一片。“拉下去！”太监尖利的声音刺破夜空，
“先打五十杖，再送慎刑司！”两个如狼似虎的太监上前就要拖人。“公公息怒！
”一个身影从旁闪出，扑通跪倒在苏绣绣身前，挡住了她。是阿满。
他不知何时也到了御花园，此刻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石地，
声音因急促而越发嘶哑：“公公明鉴！是奴才刚才搬运花盆时，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姐姐，
才致使她失手。全是奴才的过错！求公公责罚奴才！”苏绣绣猛地抬头，
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满绷紧的脊背。她想喊，不是的，
是我自己没站稳……可喉咙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巨大的恐惧和另一种尖锐的痛楚攫住了她。那领头太监眯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