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指尖悬在光屏上,第七次删掉输入框里的文字。"今天看到便利店冰柜里的橘子汽水,
想起去年夏天你抢我那半瓶时,冰块在你嘴角化出的水渍。"这句话刚落,
信息流校验系统就弹出淡红色提示 ——"当前内容冗余度 72%,
推荐启用 Zip-4.0 模块优化,优化后可提升 90% 接收效率"。
提示框在光屏中央浮了两秒,像一块淡粉色的膏药,不疼不痒地贴在他的话上面。
他盯着提示框里的 "效率" 二字。窗帘没拉好,六月末的晚风掀起一角,
楼下有个小孩在喊什么,
声音被防噪窗过滤成了极低的嗡嗡声 —— 系统觉得那也是冗余信息,自动降噪了。
林野住的这间公寓不大,三十八平,朝北,床头堆着三件没叠的 T 恤,
桌角放着一杯喝剩的冰美式,冰块早化完了,杯壁上的水珠正沿着杯身往下淌。
他看着那道水痕,忽然就走了神。苏晓嘴角那道水渍,其实也是这样的。从嘴角滑到下巴,
她歪着头笑,用手背随便一抹,手背上就亮了一小片。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像一小块不规则的碎玻璃。他当时说了句 "你嘴角有水",苏晓说 "知道了知道了",
然后又喝了一大口,水渍变成两道。那天便利店的冷气开得太足,他们站在冰柜前面,
地上瓷砖反着白光,苏晓的凉鞋带子松了,
她一边弯腰系鞋带一边说 "这个夏天怎么这么热啊",声调拖得很长。—— 这些细节,
系统会给它们标上什么标签?"无关场景"" 低信息密度 ""建议删除"?
林野把冰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发苦,咖啡豆磨得太粗了。他放下杯子,删掉那句话,
光屏恢复了空白。光标在输入框里一跳一跳的,像颗耐心的、等不到什么的心脏。
他想起五年前的夏天。那时 "赛博大他者" 还只是手机里一个可选插件,
藏在应用商店 "效率工具" 的分类里,图标是个蓝灰色的闪电,下载量不到一百万。
有人用它把冗长的会议纪要缩成关键词,有人嫌朋友圈文案麻烦,
让它自动生成 "打卡成功 / 踩雷预警" 的短评。
那时候科技博主管它叫 "文字榨汁机",语气里带着调侃,
觉得这东西有点意思但也就那样了,和之前火过三个月的 AI 滤镜没什么区别。
没人把它当回事,就像没人在意第一次用它压缩聊天记录时,
删掉的是 "今天地铁里看到一只叼着蒲公英的猫" 这种 "无关紧要" 的话。
林野记得自己第一次用它时的场景。加班到夜里十一点,组长连发了九条六十秒语音,
他实在没力气一条条听,就打开那个新装的插件,"嗡" 地一下,
九条语音变成三行字:"明天客户来,PPT 第七页数据需改,着装商务。
" 他当时松了口气,觉得这东西真好。后来他偶尔会想,那九条语音里,
组长是不是在某一条里咳嗽了几声,是不是在某一条里语气变软说了句 "辛苦了"?
他不知道。他再也不会知道了,因为那些语音听过即焚,而他根本就没听过。但那时候,
苏晓还会发长消息。她打字很慢,一条消息经常打三四分钟,
发过来的时候能占满一整个屏幕。她会讲今天公司食堂的西红柿炒鸡蛋放了太多糖,
讲地铁上一个大爷外放二胡曲把整节车厢的人都听愣了,
讲她路过花店时闻到了栀子花的味道 "那个味道怎么说呢就是特别白的那种白你懂吗"。
她写到兴头上连标点都不打,句子和句子之间用空格隔开,或者干脆不隔。
林野有时候看她的消息要看两遍才能看明白,但那种不明白是好的那种不明白,
像拆一个包装纸皱巴巴的礼物,里面可能是什么都有可能。变化是悄悄来的。
不是某一天忽然变的,是像墙角长霉一样,等你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有一片了。公司群里,
发长文的同事开始被调侃 "太啰嗦"。最早是调侃,
后来变成了一种轻微的不耐烦 —— 不是谁说出来的,
而是消息发出去之后那几秒钟的沉默,然后有人回复 "收到",连个句号都不带。
大家更愿意看 AI 提炼的三行摘要。林野的同事老钱有一次在群里发了段话,
写自己周末带女儿去动物园,女儿第一次看到活的企鹅,"激动得把冰淇淋杵到鼻子上"。
群里没人回应,隔了半分钟,系统自动把那段话折叠了,标签是 "非工作内容,已归档"。
老钱从此再也没在群里说过这种话。朋友圈里,带图带文字的长动态越来越少。
先是照片从九张缩到三张,再从三张变成一张加滤镜,最后连滤镜都省了,
取而代之的是 "心情值 0.8 + 定位" 的极简分享。数字倒是精确,
0.8 意味着 "比较开心",0.6 是 "还行",
0.3 以下系统会自动标黄提醒你的紧急联系人。精确,安全,高效。
但林野有时候看着满屏的数字,觉得像在看一份体检报告而不是朋友圈。就连苏晓也在变。
起初她还抵抗,在消息末尾坚持画小太阳,把 "哈哈哈" 打满三行,
在语音里唱跑调的歌给他听。但系统迭代得很快,
每一版都比上一版更 "贴心"——Zip-2.0 会在你打字时自动补全,
Zip-3.0 会预测你想说的内容并生成草稿,到 Zip-3.5 的时候,
它甚至能根据你的社交关系和对话历史,直接替你回复。苏晓有一次跟他说,
"我打了五分钟的话,它用两秒钟替我说完了,而且…… 而且说得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她那次的语气很奇怪,不像难过,
更像是一种困惑 —— 困惑于自己居然无法反驳一个算法。还有一次更早些的事。
那是 Zip-3.0 刚推出的时候,苏晓发了条朋友圈,
写她傍晚下班看到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金红色。"像一整匹丝绸被谁点着了,
烧得很慢很慢,从边缘开始卷,好看得我在天桥上站了好久,后面的人都绕着我走"。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
成了一条建议:"该内容可优化为 ' 心情值 0.85 + 晚霞照片 + 定位 ',
是否替换?"更让人难受的是评论区 —— 三个朋友的回复全是系统代发的 "已阅,
情绪收到",标点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三块一模一样的砖头。苏晓后来删了那条朋友圈。
她没跟林野说为什么删的,但他懂。当你认真说了一段话,回应你的全是模板,
那种孤独比没人回应还深。去年生日时,苏晓只发了个压缩包,解压后是 "收到礼物,
开心" 六个字。林野记得那天她明明抱着他送的棉花糖色的小熊玩偶笑出了眼泪,
鼻尖红红的,眼睫毛上挂着一点亮,声音都在抖。可那些画面,那些他亲眼看到的东西,
都没出现在信息里。六个字,像一块压缩饼干,把水分和空气都挤干了,只剩干巴巴的热量。
能活,但没有味道。林野的妈妈也开始用 Zip 了。他记得有一次过年,
妈妈在家庭群里发了段话,原本应该是 "大年三十了,
妈妈包了你爱吃的韭菜鸡蛋馅的饺子,你爸今天特意早起去市场买的韭菜,挑了好久,
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想你了儿子,什么时候回来?"但发出来的是:"除夕。已备餐。归期?
" 下面跟着一个系统生成的标签:"# 节日问候 #日程确认"。林野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 "初三到"。他不知道怎么回。那些被删掉的韭菜和泥巴,他想伸手接住,
但已经不知道要用什么容器了。没人逼谁,就像没人分清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
人们嫌手动组织语言麻烦,就依赖 AI 压缩;AI 根据用户习惯调整算法,
把 "简洁" 设为默认。等大家发现想发段长文字时,系统会自动弹出 "低效提醒",
连朋友都习惯了 "看摘要就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好像已经不会好好说话了。
也不是不会。是不敢。或者说,是不确定 "好好说话" 这件事还有没有人在听。
林野在一家做数据中台的公司上班。说出来挺体面,但实际工作就是每天盯着几十张报表,
把数字从一个系统搬到另一个系统,中间用三套不同的工具 "优化链路"。
他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从早到晚都在反光。
办公室里很安静 —— 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一种被过滤过的安静。所有人都对着屏幕,
偶尔有键盘声,咖啡机嗡嗡响一阵就停了。有时候一整个上午没人说一句完整的话。不需要。
工作沟通全走系统,AI 代写、AI 总结、AI 排期,
连开周会都是各部门 AI 助手先交换数据,生成共识摘要,大家花五分钟看一遍就散了。
高效。很高效。此刻,苏晓的新消息弹了出来。不是文字。是一个泛着冷光的压缩包图标,
规规矩矩地待在对话框里,后缀标着 "Zip-4.0"。图标是最新版的设计,
比上个版本还要简洁 —— 连闪电标志都去掉了,只剩一个灰色的方块。
林野盯着那个方块看了三秒,觉得它像一扇关着的门,
里面装了什么、装了多少、有没有温度,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他点了解压。
跳出一行文字:"周三 19:00,老地方,需确认。
" 附带的情绪参数是 "期待值 0.6,焦虑值 0.2",没有标点,
更没有他记忆里那个会在句尾画小太阳的苏晓。十七个字,加两个数字,
传达了一次邀约的全部 "有效信息"。系统大概觉得这已经很完美了。
但 "老地方" 是哪?是大学西门外那条梧桐街上的旧书店,门口有只永远在睡觉的橘猫,
老板娘头发白了一半还坚持每周手写推荐卡片。
还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后坐了两个小时没说话的那家咖啡馆?苏晓说的 "老地方",
到底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还是一堆他们共有的、杂乱的、不可能被十七个字装下的记忆?
"期待值 0.6" 又是什么?是她翻了好几遍衣柜不知道穿什么的那种期待,
还是怕他不回复而提前给自己留余地的那种期待?这些东西,算法怎么算?
林野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更深的、说不清楚的疲倦。
像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了很久,两边的门都关着,偶尔有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