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水“钱呢?”我盯着ATM机屏幕上那个刺眼的数字,
手指死死抠在取款机冰冷的金属边缘。23.76元。父亲手术费预算单还在我裤兜里,
那张被揉皱又抚平的A4纸上,黑字印着“预交金额:150,000元”。
“不可能……”我低声说,喉咙发干。重新插卡,输密码,查询余额。屏幕闪烁,
还是那行数字。我退出卡,翻出手机银行APP,手指颤抖地点开最近交易记录。
000.00元 交易时间:2023年7月15日 09:47 收款人:张秀娟张秀娟。
我姑。手机在掌心震动,来电显示“王主任-市一院心外科”。我深吸一口气,接通。
“小陈啊,你父亲陈国栋的床位我们留到明天中午。”王主任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
背景是医院特有的嘈杂,“手术安排在周三第一台,但预交费今天必须到位,
不然系统锁不住,床位就给别人了。”“王主任,钱……”我咽了口唾沫,“钱下午一定到。
”“抓紧。你父亲这个主动脉瓣狭窄拖不起,心功能已经三级了。”挂断电话,
我靠在ATM机旁的墙壁上,水泥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父亲的习惯在我脑子里打转——那个退伍老兵,一辈子谨小慎微,
发工资日雷打不动去银行存钱,存折用铁盒子锁在衣柜最底层,钥匙拴在裤腰带上。
每次我去看他,他都要打开盒子,把存折摊在桌上,用粗糙的手指一行行点着数字,
像在检阅他的士兵。“这钱不能动。”他总这么说,眼睛盯着存折,声音斩钉截铁,
“是我孙子的老婆本,是你妈的救命钱,是你姐的嫁妆。”现在,他躺在医院走廊的加床上,
等着这笔“救命钱”送他进手术室。而我姑,张秀娟,上周还坐在我家客厅,
握着父亲插着留置针的手,眼泪汪汪:“哥,你放心,钱我帮你管着,绝对丢不了。
”我冲出银行,招手拦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瞥我一眼:“去哪儿?”“老纺织厂家属院。
”我报出姑姑家的地址,手指在手机通讯录里翻找,拨通堂弟陈浩的微信语音。响了七八声,
接了。背景音是装修电钻的轰鸣,陈浩的声音带着笑:“哥?咋了?”“你在哪儿?
”“新房啊!就滨江壹号那套,我妈不是跟你说了嘛,我今天盯铺地板。”他声音提高,
压过电钻声,“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客厅飘窗正对江景!哥你啥时候来参观,
我给你留了主卧!”我闭了闭眼:“钱哪来的?”“啥钱?”“买房的首付。”电钻声停了。
陈浩顿了顿,语气里那点笑意褪了:“我妈给的啊……怎么了?”“你妈哪来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陈浩的声音低下去,带上了防卫:“我舅……就是你爸,
之前说借我们的。哥,这事儿你不知道?”我知道个屁。出租车在老式家属院门口刹停,
我扔下二十块钱,没等找零就冲下车。三单元四楼,铁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和炒菜声。我推门进去。姑姑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头,
脸上堆着笑:“小轩来啦?正好,姑炖了排骨,晚上……”“存折的钱呢?”我打断她,
声音平得像尺子量过。她笑容僵在脸上,
围裙在手里绞了绞:“什么钱……”“我爸存折上十四万八,七月十五号转到你账户了。
”我从手机里调出转账记录,屏幕怼到她眼前,“今天我爸要交手术费,钱呢?
”姑姑脸色白了。她退后一步,后背抵在冰箱上,嘴唇哆嗦:“小轩,你听姑说,
那是……那是你爸同意借的。你弟谈对象了,女方家非要买房,不然不结婚,你爸心疼侄子,
说先挪给我们用用,等年底……”“等我爸死了就不用还了是吧?
”我听见自己的话像刀子一样甩出去。姑姑眼睛瞬间红了:“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我是你亲姑!我能盼着你爸不好?钱是借,是借!写了借条的!”“借条呢?
”“在……在我屋里,我去拿。”她转身要往卧室走,脚步虚浮。“不用了。
”我拉住她胳膊,力道没控制住,她踉跄了一下,“我现在去银行打流水,然后去派出所。
你要么今天下午三点前把钱全数打回我爸账户,要么我报警,告你侵占。”“陈轩!
”姑姑尖叫起来,眼泪滚下来,“你疯了吗!我是你姑!你爸亲妹妹!
你为这点钱要送我去坐牢?!”“这点钱?”我盯着她,每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我爸开胸换心脏瓣膜的钱。是‘这点钱’?”她张嘴,没发出声。我松开她,
转身下楼。她在身后哭喊:“陈轩!你个没良心的!你小时候发烧谁背你去医院的!
你妈走得早,谁给你缝的扣子煮的面!你现在要逼死你姑!”我一步没停。楼梯间昏暗,
感应灯随着我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到二楼时,我摸出手机,
拨了另一个号码。“周律师。”我说,“我要起诉一个人。罪名是侵占,金额十四万八。
证据链我今天凑齐,能接吗?”电话那头,我大学室友周明的声音清醒冷静:“亲属?
”“我姑。”“有借条吗?”“她说有,但我不信。”“转账记录、银行流水、取款凭条,
能拿到多少拿多少。当事人授权委托书有吗?”“我爸在医院,清醒,能签字。”“好。
”周明顿了顿,“陈轩,我得多问一句——真要走到诉讼?这种家庭纠纷,一旦上法庭,
就回不了头了。”我站在家属院门口,午后的太阳白得刺眼。马路对面,
房产中介的玻璃门上贴着鲜红的广告:滨江壹号 收官钜献 首付30万起 安家梦想。
“回不了头就不回。”我说,“三点前她不打钱,我就送她上法庭。”挂断电话,
我抬头看了看四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动,一个人影缩回去。我转身走向街角的银行,
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冰凉。第二章 授权市一院住院部三楼,心外科。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气味。加床挨着护士站,父亲侧躺在窄床上,闭着眼,
监护仪的线缆像藤蔓缠在他身上,屏幕上绿色的波形一起一伏。我拉过凳子坐下,
铁质凳腿刮过瓷砖,发出刺耳的声响。父亲睁开眼。他眼睛浑浊,眼白发黄,但看到我时,
那点光聚拢了:“回来了?”“嗯。”我从包里拿出保温桶,“排骨汤,炖得烂。
”他摇摇头,手指动了动,指向床头柜:“水。”我递过吸管杯,他抿了两口,
喘了口气:“钱……交了吗?”我的手在保温桶盖上顿了顿。汤是姑姑炖的,我端来的路上,
砂锅在怀里发烫,像抱着块烧红的炭。“爸。”我把保温桶放下,
塑料盖子在柜面上磕出轻响,“有件事,你得知道。”我把银行流水打印件放在他手边。
那张A4纸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黑字清晰得残酷。父亲摸出老花镜,戴上。他看得很慢,
手指一行行挪,在“张秀娟”那三个字上停住了。时间凝固了几秒,然后他摘下眼镜,
用掌心抵住额头。监护仪的心率从68跳到82。“秀娟她……”父亲的声音哑了,
“她上周来,说浩子要买房,女方家逼得紧……问我能不能周转几个月。我说不行,
这是救命钱。她说就借一周,她理财到期就还……”“理财?”我笑了,笑声干得像落叶,
“陈浩今天在滨江壹号铺地板。一百二十平,首付最少五十万。她理财到期?
她的理财就是你的存折。”父亲不说话。他盯着天花板,喉结滚动。“爸。”我倾身,
压低声音,“这钱,你要不要回来?”他转眼看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掉——是某种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关于家族,关于血脉,
关于“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信仰。“她是你姑。”他说,每个字都吃力。“她是你妹妹。
”我接上,“但她要你死。”父亲猛地咳嗽起来,咳得蜷起身子。我扶他坐起,拍他后背。
他喘匀气后,抓住我手腕,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小轩,别……别闹大。爸这病,
能拖就拖,不治了……”“你说什么呢!”我声音拔高,隔壁床的病人和家属看过来。
护士从工作站探头:“37床,保持安静!”我压住火,凑到父亲耳边,
一字一句:“陈国栋同志,你听好了。你是退伍军人,立过功,受过奖,
一辈子没占过公家一分钱便宜。现在你亲妹妹偷了你的救命钱,你要认?
你要让她拿着你的买命钱,给她儿子买婚房,然后你躺在家里等死?”父亲的手在抖。
“我今年二十八,有工作,能挣钱。你手术要是因为没钱做不成,死了,
我这辈子不会进陈家祖坟,不会认一个姓张的亲戚。”我说得极慢,
确保每个字都钉进他耳朵里,“你想清楚。”监护仪的心率跳到90。父亲闭上眼。良久,
他睁开,眼里那点浑浊被什么烧干净了:“……授权委托书,怎么签?
”我从公文包里抽出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周律师发的模板,打印得工整。又拿出一支笔,
塞进父亲手里。他手抖得厉害,名字写得歪斜,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签完字,
他按了手印。红色印泥在他拇指上像血。“小轩。”他叫住我,我从病房门口回头。
他躺在那里,瘦得脱形,但眼神像他当兵时的照片——笔直,硬,不退。“拿回来。”他说,
“那是你妈的抚恤金,是我的退伍补贴,是你的老婆本。一分不能少。”我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他又说,“别……别真把你姑送进去。钱拿回来就行。”我没应声,拉开门。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吞没了病床上那个枯瘦的身影。第三章 派出所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建设路派出所,接待大厅。值班民警是个年轻小伙,制服穿得板正,
接过我的材料时眉头皱了皱:“亲属纠纷?”“侵占。”我说,“有明确转账记录,
金额十四万八千,被害人手术急需用钱,嫌疑人拒不归还。”民警翻着流水和授权书,
抬头看我:“对方是你亲姑?”“是。”“联系过吗?沟通过吗?”“中午找过她,
她承认拿了钱,但说是‘借’,不过拿不出借条。我要求今天下午三点前归还,否则报警。
”我看了一眼大厅的钟,“还有十三分钟。”民警挠挠头,拿起座机:“名字,电话,住址。
”我报出信息。他拨号,按了免提。忙音。再拨,还是忙音。“可能拉黑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用我的打。”民警接过,这次通了。响了七八声,接起来的是个男声,
年轻,不耐烦:“谁啊?”“是张秀娟家吗?这里是建设路派出所。”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背景音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女声抢过电话,喘着气:“喂?派出所?
我、我是张秀娟,怎么了?”“你侄子陈轩现在在所里,反映你挪用他父亲的治病钱,
有没有这回事?”姑姑的声音在发抖:“警察同志,那是误会!是借!我哥同意借给我们的!
我有借条!”“借条在哪?能现在拿来吗?”“在……在家,我这就去找!”“你侄子说,
你儿子今天在滨江壹号装修新房,首付五十万,这钱是不是从你哥账户转的?
”“那是……那是一部分!我们自己也有积蓄!”姑姑的声调尖起来,“警察同志,
这是家庭纠纷,我们自己能解决,不麻烦你们……”民警打断她:“张秀娟,
现在陈轩以侵占罪报案,我们有义务受理。如果你主张是借贷,
请现在携带借条和相关转账凭证,到建设路派出所说明情况。如果三点前不能归还资金,
我们将依法立案调查。”“立案?!”姑姑尖叫,“立什么案!我是他亲姑!一家人!
陈轩你个白眼狼!你爸还没死呢你就这么逼我!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我把手机拿回来,
对着话筒:“还有十一分钟。钱不到账,立案。你自己选。”电话被挂断了。盲音嘟嘟响着,
民警看着我,眼神复杂:“真要立案?她毕竟是你长辈。”“法律面前,
长辈犯罪就不算犯罪?”我把材料收好,“三点。她不还钱,我就交材料。”民警叹了口气,
坐回工位。大厅墙上的钟,秒针一格一格跳。两点五十二。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APP推送:您尾号3472的账户收到转账148,000.00元。
附言:秀娟还借款。我盯着那行字,盯了三秒,然后截屏,转发给周律师。
民警凑过来看:“还了?那这事……”“还了。”我把手机收起来,“但我还是报案。
”民警愣住了:“钱都还了,还报什么?”“侵占罪是行为犯,从她非法占有这笔钱开始,
犯罪已经成立。归还只是量刑情节,不影响定罪。”我把刑法条文背给他听,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说明书,“我要她留案底。”民警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大厅的门被撞开了。姑姑冲进来,头发散乱,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纸。她身后跟着陈浩,
穿着沾了油漆的工装裤,脸色铁青。“钱我还了!还了!”姑姑把手机银行界面亮给民警看,
又抖开那张纸,“借条!白纸黑字!陈国栋自愿借款!警察同志你看!”民警接过借条。
我也看了一眼。纸张崭新,墨迹鲜亮,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签名是“陈国栋”,但那笔迹,
我熟——父亲中风后右手发抖,写字歪斜无力,绝不可能签出这么工整的名字。“伪造的。
”我说。“你胡说!”陈浩一步跨上来,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陈轩你他妈有没有良心!
我妈养你那么大,你现在为点钱要弄死我们?!”我拍开他的手:“养我?
我爸每个月给你家贴两千,贴了十年,这叫谁养谁?”陈浩脸涨红了:“你放屁!
”民警站起来隔开我们:“都冷静!这里是派出所!”姑姑一屁股坐在地上,
嚎啕大哭:“我不活了!我亲侄子要把我送监狱啊!哥啊你在医院听见没,
你儿子要逼死我啊——”声音刺耳,整个大厅的人都看过来。我弯腰,
从她手里抽走那张借条,对着光看。纸张左下角有个几乎看不见的打印社logo,
还有一行小字:打印于2023年7月22日。今天。“今天刚打印的借条,
日期写三个月前。”我把借条递给民警,“伪造证据,罪加一等。”姑姑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瞪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陈浩冲上来抢借条,被民警拦住。他指着我,
手指发抖:“陈轩,你今天非要撕破脸是吧?行!以后你不是我哥!你家的事别找我!
”“我家的事,从来就没找过你。”我转身,面向民警,
“报案材料我补充一条:嫌疑人张秀娟伪造借条,企图掩盖侵占事实。这是证据。
”民警看看我,看看坐在地上的姑姑,又看看手里那张借条,深吸一口气:“张秀娟,陈浩,
跟我来做笔录。陈轩,你也在隔壁等。”我点头,走向调解室。经过姑姑身边时,
她突然伸手抓住我裤脚,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低得只有我俩能听见:“小轩……姑错了,
真错了……钱我还了,借条我撕了,你别告了,行不行?浩子要结婚,
不能有案底……姑求你了……”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恐惧,有哀求,
有绝望,但唯独没有歉意。“我爸也要求你。”我说,“求你把他救命的钱还给他。
你听了吗?”她松了手。我站起身,推开调解室的门。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三点零五分。
第四章 起诉周律师的办公室在CBD三十七楼,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江景。
他把起诉状副本推到我面前,钢笔压在上面:“想清楚,提交了,就没有和解的可能了。
”我翻开。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文,事实与理由写得冷静克制,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你爸那边,真的同意?”周明问。“授权委托书你看到了。”“我是说心理上。
”他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很多当事人走到一半,被亲戚一哭一闹,心软撤诉,
最后律师里外不是人。”“我爸不会。”我说,“他签字的时候,手在抖,但没停笔。
”周明看了我几秒,点头:“好。那说说你——你真要送你姑进去?侵占十四万八,
如果全部归还,取得谅解,可以免于刑事处罚。但你现在拒绝谅解,坚持起诉,法院判下来,
大概率是缓刑,但案底会留一辈子。”“我要的就是案底。”我说。“为什么?
”我望向窗外。江对岸,滨江壹号的楼盘广告牌在雾霾里发着光。“陈浩的女朋友,
我打听过了。”我说,“家里是公务员,父亲是区里一个小领导,最看重名声。
如果未来亲家有刑事案底,这婚还能不能结?”周明挑眉:“你打算用这个逼他们还钱?
”“钱已经还了。”我转回视线,“我要的是他们记住——有些东西不能碰。
”周明沉默片刻,笑了:“你比大学时狠多了。”“我爸差点死。”我说,“狠吗?
我觉得刚刚好。”他把起诉状收回去,拿起公章:“材料我今天递法院。刑事附带民事诉讼,
赔偿金要多少?”“一分不要。”“嗯?”“只要法律认定她犯了罪。”我说,“钱不重要,
罪名重要。”周明盖章,红色印泥落在纸上,像判决。“开庭前会有调解。”他说,
“法院会组织双方谈一次。你去吗?”“去。”“你姑会哭,会闹,会下跪,
会搬出你爸你奶奶。你能扛住?”我站起来,整理衬衫袖口:“周明,我爸手术定在周三。
今天周一。如果钱没要回来,周三我爸上不了手术台。你猜,那时候谁会哭?谁会跪?
”周明不说话了。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陈轩。”我回头。“你爸的手术费,还差多少?
”“还了十四万八,还差六千。我信用卡能套现。”“我这儿有。”他拉开抽屉,
拿出一个信封,“两万,算我借你。利息按定期算。”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我爸不喜欢欠人情。”我说。“那就当律师费预支。”周明把信封扔过来,
“你赢了官司再还我。”我接住,信封不厚,但沉。“谢了。”“别谢。”他摆手,
“我就是好奇,想看看你这出戏能唱成什么样。”电梯从三十七楼下降,失重感托起胃部。
手机震动,是陈浩。我接了,没说话。电话那头是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他压着怒火的声音:“陈轩,你他妈真起诉了?”“法院受理了,
你应该很快能收到传票。”“那是你亲姑!我爸你亲姑父!你小时候发烧,
是我爸背你去医院!你妈走的时候,是我妈给你守的灵!你现在为点钱,要我们家破人亡?!
”“家破人亡?”我重复这个词,笑了,“陈浩,你新房地板铺好了吗?江景好看吗?
”他噎住了。“你妈拿我爸的救命钱给你交首付的时候,想过我们家破不破,人亡不亡吗?
”我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表情平静,但眼睛发红,“周三我爸手术,今天周一。
如果钱没要回来,你猜现在谁在哭?谁在求谁?”“钱已经还了!”“还了,然后呢?
”我问,“你妈伪造借条的时候,你想过还了吗?你装修新房的时候,
想过我爸躺医院等死吗?”陈浩不说话了。背景音里有女人的哭声,隐隐约约,是姑姑。
“陈轩。”他声音低下去,带着哀求,“算我求你。撤诉,行吗?我妈不能有案底,
我女朋友家知道了,这婚就黄了。我就结这么一次婚,你忍心?”“忍心?”我笑出声,
“陈浩,你妈挪钱的时候,忍心吗?你拿着我爸的买命钱去签购房合同的时候,忍心吗?
现在跟我谈忍心?”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走出去,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
“调解庭上见。”我说,“带上你妈,带上你女朋友,带上你未来岳父岳母。让他们看看,
你们家是什么家风。”电话被狠狠挂断。盲音在耳边响,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出旋转门。
热浪涌来,城市在午后白得晃眼。手机又震,这次是医院。我心头一紧,接通:“王主任?
”“小陈啊,手术费到位了,床位锁定了。”王主任声音轻松了些,“你父亲状态稳定,
周三第一台,别迟到。”“谢谢主任。”“另外,”他顿了顿,“你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您说。”“他说:‘告诉小轩,打不赢,就别来见我。’”我站在烈日下,握着手机,
眼前突然模糊。“知道了。”我说,“告诉他,我必赢。”第五章 证据周二,下午三点,
法院调解室。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角摆着绿植,叶子蔫蔫的。
墙上挂着“公正司法”的匾额,金漆有些剥落。我这边,我,周律师。对面,姑姑,陈浩,
还有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姑姑请的律师,姓李,矮胖,满脸堆笑,见面就递名片。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赵,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翻开卷宗,
看了一眼:“双方当事人到齐了。今天组织诉前调解,希望双方本着解决问题的态度,
好好谈。”李律师立刻接话:“赵法官,我们当事人深刻认识到错误,钱已经全部归还,
并且愿意额外补偿五万元,作为陈国栋先生的营养费。您看,
是不是可以……”“我们拒绝和解。”周明打断他,“起诉书已经写明,
我方要求追究被告人张秀娟的刑事责任,不要求民事赔偿。
”姑姑“哇”一声哭出来:“法官!我冤枉啊!那钱真是我哥借给我的!我有借条!
”她把那张崭新的借条又掏出来,抖着递过去。赵法官接过,看了一眼,
又看向我:“原告方,对这个借条有什么意见?”“伪造的。”我说,“我父亲陈国栋,
去年脑梗后右手活动受限,签字歪斜无力。这张借条上的签名,笔迹工整流畅,
绝不是他写的。我方申请笔迹鉴定。”姑姑的哭声停了,她瞪着我:“你爸亲自签的!
我怎么伪造!”“是不是伪造,鉴定结果说了算。”周明补充,“另外,
借条纸张左下角有打印社的logo和时间戳,显示打印日期是2023年7月22日,
也就是昨天。而转账发生在7月15日。如果真是三个月前借款,为什么借条昨天才打印?
”李律师脸色变了,他显然不知道这个细节。赵法官拿起借条,对着光仔细看,
然后放下:“被告方,解释一下。”姑姑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陈浩抢着说:“那是……那是之前那张弄丢了,我们补打的!”“原始借条呢?”赵法官问。
“丢、丢了……”“也就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三个月前确实存在这份借款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