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陈屿是在搬家那天发现那封信的。信封夹在书柜顶层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里,
书脊已经泛黄,是他大学时读过的那本。他踩在梯子上往下递书,手一抖,信封飘下来,
落在地板的灰里。他捡起来,看见上面自己的名字,字迹陌生又熟悉。那是十年前的字了。
十年,足够让一个人从二十三岁走到三十三岁,足够让一座城市修完三条地铁线,
足够让一段以为会刻骨铭心的感情,慢慢褪色成偶尔想起的往事。他坐在一堆纸箱中间,
拆开了信封。二“陈屿: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不是那种很煽情的走,
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这个城市,去北京。本来想当面告诉你,但想了想,还是写信吧。
当面说,我怕我会哭。你肯定又要笑我,说我是水做的。今天是我们分开的第四十三天。
我每天都会路过你们报社楼下,有时候看见你办公室的灯亮着,就知道你又在加班。
以前你说过,熬夜写稿的时候喜欢听我发语音,随便说什么都行,
就是不想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我不知道你现在是一个人在熬,还是有人陪着你了。
我们在一起三年,分开四十三天。三年里吵过很多次架,最凶的那次我把你送我的杯子摔了,
你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捡完又去给我煮面。你说,吵归吵,饭还是要吃的。那碗面我吃了,
吃完又接着吵。我们都太年轻了,觉得吵赢了就是赢了,不知道吵赢了的代价是什么。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来着?我都快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你忘了我们的纪念日,
我说你不在乎我,你说我太作。我说分手,你说好。就这样。后来我常常想,
如果那天我没说分手,如果你说一句别走,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但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你说过,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所以我负责,我认。但有些话,我还是想告诉你。
我其实从来不在意纪念日,我在意的是你忘了。不是纪念日本身,是你忘了。那种感觉就像,
你在往前走,我在原地等,等着等着发现你越走越远,回头挥手的次数越来越少。
我怕有一天,你连头都不回了。我们刚在一起那年,你写过一篇小说,
发在你们学校的文学杂志上。写的是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火车站分别,男孩说等我回来,
女孩就真的等了。后来男孩回来了,女孩已经老了。我那时候看完哭了好久,你说我傻,
那是编的。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难过。你问我为什么,我说,
因为等待的那个人总是比较苦。你当时抱着我,说不会让我等的。可是陈屿,我现在就在等。
等你想起来,等你在乎,等你回头看看我还在不在。我等了四十三天,等来的是沉默。
所以我不等了。我要去北京了,去我爸妈那边。他们一直让我回去,
说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漂着太苦。我说不苦,因为有你在。但现在,没有你了,苦不苦的,
也就无所谓了。这封信,我写了很多遍。写在草稿纸上,写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完了删,
删完了写。最后还是决定写下来,夹在你最喜欢的那本书里。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现,
也许很久以后,也许永远都不会。但没关系,写出来了,我就不用再憋着了。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图书馆,你在借书台前排队,我排你后面。
你回头问我借的什么书,我说是《情人》。你说,你也喜欢杜拉斯?我说,刚看,还没看懂。
你笑了,说没关系,慢慢看,总会懂的。后来我想,你不是说书,是在说我。慢慢来,
总会懂的。可我好像,到现在也没懂你。陈屿,你是一个特别好的人,真的。
你对所有人都好,对同事,对朋友,对路边问路的陌生人。你把你的好分给很多人,
分到我这里的,有时候就只剩下一点点。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这样的性格,温和,
周全,不想让任何人失望。但你知道吗,有时候我宁愿你只对我一个人好,
哪怕你对全世界都坏。算了,不说这些了。说这些又像是在抱怨。我想记住的,
都是好的那些。你第一次说爱我的那个晚上,我们在江边散步,风吹过来有点凉,
你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我身上。我说你不冷吗,你说你皮厚。后来我才发现,
你第二天就感冒了。你煮的面其实很难吃,西红柿鸡蛋面,西红柿没去皮,鸡蛋炒老了。
但我说好吃,你就真的信了,每次吵架后都煮给我吃。你记性不好,总是忘东西,
但记得我爱喝什么奶茶,记得我不吃香菜,记得我生理期是几号。你把我养得太娇气了,
让我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被宠着。陈屿,我要走了。这封信写得太长了,写到这儿,
天都快亮了。窗外有鸟在叫,楼下卖早点的摊子已经出摊了,炸油条的香味飘上来。
以前我们早上一起上班,你总是在那个摊子上给我买豆浆,要加糖,不要太烫。以后不用了。
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找我。应该不会吧,你那么要面子,又那么理智。你会想,既然分开了,
就往前看。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但我还是想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我了,
就来北京找我。那时候我可能已经有新的生活了,也可能还在等你。我不知道。就这样吧。
祝你以后,一切都好。苏念2014年9月3日 凌晨五点”三陈屿看完信,手有些抖。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又拿出来,再看了一遍。2014年。那是十年前了。
他记得那年的事。记得他们分手,记得她发过一条短信说要去北京,他回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那时候他觉得,分手就是分手了,成年人要体面,不要纠缠。
他把她的微信删了,把她的电话删了,把和她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了一个纸箱,
塞进柜子最深处。他以为这样就是翻篇了,就是往前走。他不知道她写过这样一封信。
他不知道她等了四十三天。他不知道她凌晨五点还在写,窗外有鸟叫,楼下有炸油条的香味。
他什么都不知道。陈屿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纸箱堆得到处都是,
搬家公司的车下午就来,他要从这个住了五年的出租屋,搬到新买的房子里去。三十二岁了,
终于在这个城市有了自己的家。他以为这是值得高兴的事,现在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自己。二十三岁,刚进报社,意气风发,
觉得自己能写出惊天动地的文章。每天加班到深夜,改稿子,追热点,和同事喝酒吹牛。
女朋友?有的,但她会理解的。她不是一直都很懂事吗?不吵不闹,不占用他太多时间,
偶尔发条微信说想他,他也只是回个“忙,晚点说”。晚点。他总是说晚点。晚点陪她吃饭,
晚点给她打电话,晚点过纪念日。他一直以为有的是时间。直到她不再发微信了,他才发现,
原来晚点,就是再也没有了。四手机响了,是搬家公司的电话。陈屿接起来,
机械地应了几声,说下午两点,准时来。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十年前的街不是这样的。那时候路两边还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有一排小饭馆,
其中一家是他们常去的。她喜欢吃那家的糖醋里脊,每次都要点,每次都说好吃。他说,
你吃不腻啊?她说,喜欢的东西怎么会腻?他当时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他又拿起那封信,看了第三遍。信的最后,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我了,
就来北京找我”。他不知道她是不是还在北京。十年了,她可能早就回来了,
可能去了别的城市,可能结了婚,生了孩子,可能早就忘了他是谁。也可能,还在等。
陈屿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怎么可能还在等?十年,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
谁会等一个人等十年?但他还是打开手机,搜了她的名字。苏念。同名的人很多,
他翻了好几页,都不是她。他又搜她的微信号,以前的手机号,都没有。她像是消失了一样。
他想起她说过,想当作家,想写一本自己的书。他去豆瓣搜,搜到一个叫苏念的,
简介写着“写字的”,头像是一张向日葵的照片。他点进去,看见她最新的一篇文章,
发在三天前。文章标题叫《漫长的告别》。五“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二十七岁。
她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我请了假,从北京回老家陪她。最后那段日子,
她已经不太认得人了,有时候叫我小念,有时候叫她自己年轻时候的名字。有一天凌晨,
她突然清醒过来,拉着我的手说,念念,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有些话没说出口。
我问她什么话。她说,对你爸的。我爸妈感情不好,吵了一辈子,
我小时候最怕的就是他们吵架。后来我爸走得早,我妈一个人过了很多年。我以为她恨他。
但她说,我不恨他,我只是有些话,没来得及说。她说完这句话,就又糊涂了。第二天,
她就走了。我那时候才开始想,如果有些话不说,是不是就真的没机会了?
我也有过一些没说的话。二十三岁那年,我爱过一个人。爱了三年,最后分开了。
分开的时候,我给他写了一封信,写了很久,写了很多,最后夹在他最喜欢的书里。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也许看到了,也许没有。但对我来说,写出来,就已经是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