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舟侧畔，向阳而生(江向阳江大山)完整版免费阅读_最新章节列表沉舟侧畔，向阳而生(江向阳江大山)

，江家湾的夜晚格外闷热。，手里的旱烟明明灭灭。明天天不亮，儿子就要坐拖拉机去镇上，再转两趟车，去那个只在广播里听过的省城。“都收拾好了？”江大山哑着嗓子问。“嗯。”江向阳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两套换洗衣服——一套是过年做的蓝色涤卡外套，一套是母亲把旧衣服改小的白衬衫。还有牙刷牙膏，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一双新纳的千层底布鞋。，用油纸仔细包着五百四十块钱。三百二学费，八十住宿费，剩下的是三个月的生活费。这钱凑得艰难——两头猪卖了，沈老师借了一百，舅舅借了五十，母亲连夜编了三十个竹篮赶集卖掉，父亲把准备买化肥的钱也挪了出来。，眼睛红肿，显然又哭过。她把一个网兜塞给儿子：“煮了十个鸡蛋，路上吃。这瓶咸菜你带着，省城东西贵……妈，学校有食堂。”江向阳接过网兜，沉甸甸的。“食堂哪有家里的干净。”李桂兰又掏出一块手帕，里面包着五块钱，“这是妈藏的最后一点私房钱，你贴身放着，万一有个急用。”
江向阳想说不用，但看到母亲的眼神，还是接过来，塞进贴身口袋里。

“到了学校，听老师的话。”江大山站起来，把烟袋锅在门槛上磕了磕，“跟同学好好处，别惹事。咱家底子薄，遇事……忍一忍。”

“知道了，爸。”

这一夜，江向阳几乎没睡。听着父母在隔壁辗转反侧的声音，他知道他们也睡不着。窗外的虫鸣格外响亮，像是在为他送行。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

江向阳在父母的注视下，爬上了村口王老三的拖拉机。车厢里堆着要拉到镇上的竹篓，他找了个角落坐下。

“走啦！”王老三发动拖拉机，“突突突”的轰鸣声划破了黎明的寂静。

江大山和李桂兰站在土路上，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雾里。

江向阳抱紧了帆布包。

三天后，江东工业学校的报到日。

江向阳站在学校门口，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眼睛。四层高的教学楼，刷着白灰的围墙，铁门旁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穿着统一的蓝色运动服。

这才是学校该有的样子。他想起了镇上的初中，黄泥地操场，下雨天一踩一脚泥。

深吸一口气，他走进了校门。

报到处设在教学楼一楼大厅，几张桌子排开，每个系都有牌子。江向阳找到“机电系”的桌子，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大多是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有的穿着崭新的夹克，有的戴着眼镜，神情里都带着初来乍到的兴奋。江向阳低头看了看自已洗得发白的衣服，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队伍慢慢往前挪。

“姓名？”轮到江向阳时，桌后的老师头也没抬。

“江向阳。”

老师翻开花名册，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一遍，两遍。他抬起头，皱了皱眉：“哪个班的？”

“机电专业一班，录取通知书上写的。”

老师又仔细看了看花名册，然后摇头：“没有你的名字。”

江向阳脑子嗡的一声：“不可能！我有通知书！”他慌忙从帆布包最里层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去。

老师接过通知书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招手叫来另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师：“李主任，您看看这个。”

李主任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通知书，又对照花名册，最后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江向阳：“同学，你这通知书……是真的。但花名册上确实没有你的名字。”

“怎么会……”江向阳的声音发干。

“你等等。”李主任转身走进旁边的办公室。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江向阳攥着通知书的手指关节发白。身后排队的人开始窃窃私语，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针一样。

十几分钟后，李主任出来了，身后跟着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男人。

“这位是招生办的刘主任。”李主任介绍道。

刘主任没接江向阳递过去的通知书，只是瞥了一眼，就开口了，语气公事公办：“江向阳同学，情况是这样的。我们学校今年招生名额有所调整，你这个专业……临时缩减了一个班。所以有一部分同学的名额，被调剂到了其他学校。”

“调剂？”江向阳听不懂这个词。

“就是你的录取资格，被转到其他学校了。”刘主任从桌上拿起一张纸，“这是江东机械技工学校，也在省城，专业相近。你可以去那里报到。”

江向阳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校名他听都没听过：“可是……我考的是这里啊。”

“这是省教委的统一安排。”刘主任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了，“我们也没办法。名额就这么多，总有人要调剂的。”

“那为什么是我？”江向阳脱口而出。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土气的农村少年身上。

刘主任的脸色沉了沉：“同学，你要服从安排。能给你调剂到其他学校，已经是照顾了。要是再闹，连调剂资格都没有。”

“我不信。”江向阳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中考全县第三，分数够的。凭什么调剂我？”

“分数够的人多了！”刘主任提高了音量，“这是综合考量！行了，你要么去技工学校报到，要么就回家。别在这里影响其他同学！”

江向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光滑的水磨石地面，雪白的墙壁，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那些穿着新衣服的同学，那些谈笑风生的家长，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刘主任……

这一切，和他无关。

“我要见校长。”他说。

刘主任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校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拿着调剂通知走人，要么我让保卫科请你出去！”

李主任拉了拉刘主任的袖子，低声说：“老刘，别这样……”

“我怎样了？我按规矩办事！”刘主任甩开他的手，指着江向阳，“你走不走？”

江向阳看着刘主任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没有名额缩减，没有调剂，没有意外。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从他拿到通知书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把他的名字从花名册上抹掉了，换上了别人的名字。

“我的档案呢？”他问。

刘主任的表情僵了一瞬：“档案已经调到技工学校了。”

“我要看调档记录。”

“你！”刘主任的脸涨红了，“你是来报到的还是来捣乱的？保安！保安！”

两个穿着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

江向阳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帆布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那十个煮鸡蛋滚了一地，咸菜瓶碎了，褐色的酱汁溅在他的千层底布鞋上。

“我的钱……”他想弯腰去捡，但被死死按住。

“捡起来！”李主任看不下去了，对保安说。

一个保安弯腰，从碎玻璃渣里捡起那个油纸包，塞回江向阳手里。纸包已经湿了，褐色的酱汁渗进去，浸透了里面的钞票。

江向阳被架着拖出教学楼，拖过操场，一直拖到校门口。

“砰！”

铁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外，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油纸包，帆布包搭在肩上，带子断了半截。

阳光刺眼。

他慢慢蹲下身，把地上散落的鸡蛋一个一个捡起来。鸡蛋壳破了，蛋白露出来，沾着泥土。那是母亲半夜起来煮的，一个个挑选的最大的鸡蛋。

他把鸡蛋小心地放回网兜，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校门里，报到还在继续。欢笑声、招呼声、拖拉行李的声音，隔着铁门传出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江向阳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江东工业学校”六个大字，在九月的阳光下，亮得刺眼。

同一时间，教学楼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赵卫国跷着二郎腿，从窗户往下看。他看到那个穿旧衣服的农村少年被拖出去，嘴角扯出一个笑。

“小赵，看什么呢？”一个老师走进来。

“没什么，看个热闹。”赵卫国转过身，脸上换上恭敬的笑容，“王老师，我爸爸让我代他向您问好。说您这次帮了大忙，改天一定登门道谢。”

“哎，举手之劳。”王老师摆摆手，压低声音，“不过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出去了，可千万别说漏嘴。”

“您放心。”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爸的一点心意，请您喝茶。”

王老师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笑容更深了：“好说好说。你在这儿安心读书，毕业分配的事，包在我身上。”

“那就麻烦王老师了。”

赵卫国走出办公室，吹着口哨往宿舍楼走去。路过报到处时，他瞥了一眼——那个位置，本来应该是那个叫江向阳的乡巴佬站的地方。

现在站着的，是他赵卫国。

他摸了摸崭新的涤纶外套，心想明天就去买摩托车。省城这么大，有辆摩托车才够威风。

至于那个现在不知道在哪条街上游荡的农村娃……

赵卫国耸耸肩。这世道就是这样，有人吃肉，就得有人喝汤。有人坐车，就得有人拉车。

要怪，就怪自已命不好吧。

傍晚，江向阳坐在省城汽车站的台阶上。

最后一班回乡下的车已经开走了。他身上的钱，不够住旅馆——就算够，他也舍不得。那些浸了咸菜汁的钞票，每一张都沾着父母的血汗。

他打开帆布包，拿出一个破了的鸡蛋，慢慢剥开。蛋白已经发黑，但他还是小口小口地吃下去。

鸡蛋很凉，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

旁边有个捡垃圾的老太太看了他很久，最后颤巍巍地递过来半个馒头：“孩子，吃这个吧。”

江向阳摇摇头：“谢谢奶奶，我饱了。”

老太太叹口气，走了。

天色完全黑下来。车站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水泥地上。江向阳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靠在墙上。

他想起了离家前那个夜晚，父亲说“遇事忍一忍”。

他想起了母亲红肿的眼睛。

他想起了沈老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学”。

然后他想起了刘主任那张不耐烦的脸，想起了那两个保安把他拖出去时，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目光。

忍？

江向阳闭上眼。

鸡蛋的腥味还留在嘴里，混着咸菜汁的苦涩。

再睁开眼时，那双十八岁少年清澈的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沉下去，又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烧起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回江家湾。

回去怎么说？说儿子没用，名额被人顶了？说五百多块钱打水漂了？说爹妈白高兴了一个夏天？

他沿着车站外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了这个陌生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窗反射着灯光，像无数只冷漠的眼睛。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停下。

左边是旅馆，右边是工地。正前方，一块巨大的广告牌在夜色中发光：“南下深圳，淘金热土，月薪过千！”

广告牌下，蹲着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脚边放着行李卷。

江向阳走过去。

“兄弟，去深圳？”一个染了黄毛的小伙抬头问。

“嗯。”江向阳说。

“一起？明早有车，一百二一个人。”

江向阳摸了摸怀里湿漉漉的油纸包，点点头。

黄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熏黄的牙：“这就对了！在老家能有什么出息？深圳那地方，遍地是黄金！去了就是赚！”

其他人也附和着笑起来。

江向阳没笑。他靠在广告牌的水泥柱上，看着夜空。

省城的夜空和江家湾不一样。星星很少，被城市的灯光吃掉了大半。只有最亮的几颗，还在顽强地闪烁。

他想起离家前一夜，也是这样看着星星，想着省城的高楼，想着毕业后每个月一百块的工资，想着给父母买电视机。

现在，那些星星还在。

但他脚下的路，已经彻底变了方向。

凌晨四点，一辆破旧的大巴车摇摇晃晃驶出省城。

江向阳坐在最后一排，头靠着冰冷的车窗。窗外是迅速后退的城市灯火，像一条流动的河。

车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泡面味。黄毛在打呼噜，其他人也东倒西歪地睡着。

江向阳睁着眼。

他想起被保安拖出校门时，帆布包带子断裂的声音。

想起鸡蛋滚落一地时，周围那些麻木的眼神。

想起刘主任那句“要么去技工学校，要么回家”。

然后他伸手进怀里，掏出那个油纸包。借着窗外偶尔闪过的车灯，他一张张数着那些被咸菜汁浸透的钞票。

一张，两张，三张……

数到最后一张时，大巴车驶入隧道。黑暗吞没了一切。

在绝对的黑暗里，江向阳攥紧了手里的钞票，攥得指节发白。

他对自已说：

江向阳，记住今天。

记住这个味道。

记住这些人。

然后，活下去。

用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隧道的尽头，隐约有光。

大巴车轰鸣着，驶向那个传说中遍地黄金、也遍地荆棘的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