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砸在我脸上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颧骨发出了一声脆响。疼,太疼了。可我喊不出来,
嘴里塞着的那只臭袜子堵住了我所有的求救。血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淌,滴在我妈的遗像上,
把她最后那点温柔的笑也染红了。“周楠,你不是横吗?”刘坤又踹了我一脚,“起来啊,
接着横啊!”我蜷在坟坑里,看着头顶那方天。天很蓝,蓝得刺眼。今儿是我妈下葬的日子,
刘坤带着他那些狐朋狗友来了,说要让我妈在底下有个伴儿。我妹周桐跪在坑边,
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哭得抽抽。她才十一岁,刘坤的人薅着她头发让她看着我被埋。“哥!
哥!”她喊我,嗓子都劈了。我想应她一声,可我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土落下来了,
先是在我肚子上,然后是我的胸口,我的脖子。刘坤站在坑沿上,一边撒土一边笑,
露出一口黄牙。“周楠,你放心,你妹子我替你照顾,照顾得好好的。”所有人都笑了。
我的脸被土埋住的时候,最后看见的是一块石头——刘坤手里的那块,正正砸在我脑门上。
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再然后,我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周桐那种撕心裂肺的哭,
是婴儿那种扯着嗓子的嚎。哇哇哇,一声接一声,吵得我脑仁疼。我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天花板上挂着水晶灯,墙上贴着粉色的壁纸,
空气里有股奶腥味。我想坐起来,但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低头一看——我没了。
不是彻底没了,是我原来的身体没了。现在我有的,是一双胖得跟藕节似的小短手,
两只根本使不上劲的小短腿,还有一个根本撑不住我脑袋的脖子。我他妈变成婴儿了。
那个哭声是从我旁边传来的。我费力地把脑袋转过去,
就看见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婴儿躺在我边上,哭得满脸通红。她旁边站着个女人,
正手忙脚乱地冲奶粉。女人转过身来的时候,我看清了她的脸。刘芳。刘坤的妹妹。
当初我跟我妈去刘家要说法——刘坤把我爸的赔偿款抢走了,三十万,
一分不剩——就是这个刘芳,端着盆洗脚水泼我妈身上,骂她是“丧门星”。
现在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家居服,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两团青黑。她端着奶瓶走到床边,
把那个哭个不停的婴儿抱起来,嘴里念叨着:“乖,乖,不哭了啊,妈妈在呢。”妈妈?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那个婴儿是她的女儿。那我是谁?我费力地转动脑袋,
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刘芳和一个男人的合影,男人我不认识,
但刘芳笑得一脸甜蜜。相框旁边,立着一个红色的小牌子,
上面写着几个字:“刘恬恬小朋友满月留念”。我盯着那个“恬恬”两个字看了半天。
我叫周楠。今年十七。刚被刘坤活埋了。现在我躺在他妹妹家的婴儿床上,
顶着个叫“恬恬”的名字。窗外有人敲门,刘芳抱着孩子出去了。
我听见她在跟人说话:“哥,你咋来了?”“来看看我外甥女。”一个男人的声音。刘坤。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如果我那具婴儿身体里还有血的话。脚步声近了。
门被推开。刘坤走进来,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迷彩服,上头沾着泥点子。那些泥点子里,
说不定就有从我坟坑里带出来的土。他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我。我也看他。
“这丫头片子眼神咋这么瘆人?”刘坤皱起眉头,“跟谁欠她八百块钱似的。
”刘芳凑过来看了一眼:“哪有,小孩子都这样,眼神直愣愣的。”刘坤伸出手,
想摸我的脸。那双手,昨天还握着铁锹往我身上填土。我的手动了动。就那么点大的小肉手,
攥紧了,连个拳头都算不上。但我还是攥紧了。刘坤的手指头刚碰到我的脸,
我就张嘴咬了上去。当然,没牙,咬不疼。但我还是拼命地咬,
用我那点可怜的牙龈使劲磨他的指头,口水淌了他一手。“哎哟我操!”刘坤把手抽回去,
“这崽子属狗的啊?”刘芳赶紧把我抱起来,拍我的后背:“恬恬乖,恬恬不闹啊,
这是舅舅,舅舅来看你了……”我在她怀里使劲扑腾,手脚并用,像个翻了壳的王八。
可她那两条胳膊跟铁箍似的,我根本挣不动。刘坤甩着手上的口水,凑过来又看我一眼。
这一眼,他看了很久。“芳儿,”他突然说,“这孩子……是不是哪儿不对?
”刘芳愣了一下:“咋不对?”“说不上来。”刘坤眯着眼睛,“就是觉得,
这眼神……不像个小孩儿。”我心里咯噔一下。刘芳笑了:“哥,你瞎琢磨啥呢?她才满月,
能有什么眼神不眼神的。”刘坤没说话,就那么盯着我。我也盯着他。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看他,婴儿不该有这么直勾勾的眼神。可我忍不住。我一看见他那张脸,
就想起昨天那些土,一块一块砸在我身上,越来越沉,越来越重,最后把我的光全都盖住了。
“行了哥,你别吓着孩子。”刘芳把我放回床上,“走,出去喝茶,我买了你爱吃的酱猪蹄。
”刘坤又看了我一眼,转身出去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他在外头说:“芳儿,
我跟你说,这孩子你得盯着点,我怎么瞅着不对劲呢……”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灯。水晶灯亮闪闪的,一转一转,把光影打得到处都是。我死了。
我又活了。我活成了仇人的孩子。这世上还有比这更操蛋的事吗?有的。因为刘坤没走。
他住了下来。就住在我隔壁的房间。而我,连翻身都翻不了。第一个月,我啥也没干成。
不是我不想干,是我这具身体太不争气。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我有二十个小时在睡觉。
醒着的那四个小时,不是被喂奶就是被换尿布,偶尔清醒一会儿,也就能动动手指头,
蹬蹬腿。我试着说话,但发出的声音只有“啊啊”和“呜呜”。我试着坐起来,
但脖子根本撑不住脑袋,一抬头就往下栽。我他妈上辈子好歹是个一米七五的大小伙子,
这辈子连个枕头都翻不过去。刘芳倒是挺疼我。每天给我喂奶、洗澡、换尿布,
哼着歌哄我睡觉。她哼的那些歌我都听不懂,调子软软的,绵绵的,跟她的声音一样。
有时候她抱着我,会对着我说话。说她的男人——我那个便宜爹——在工地上干活,
一个月回来一趟。说她一个人带孩子累死了,但看见我就不累了。说等她男人回来,
要让他好好抱抱我。我就那么听着,不哭也不闹。不是不想闹,是闹不动。吃饱了就困,
困了就睡,这具身体根本不听我使唤。但有一件事我记住了:刘坤每周末都来。他来的时候,
我就醒着。不睡,不闹,就那么盯着他。头两周他还问我妈这孩子咋老盯着我看,
后来就不问了,就当没看见。我盯我的,他吃他的酱猪蹄,
跟他妹妹聊那些我听得懂的听不懂的事。聊的最多的,是钱。“那三十万呢?”刘芳问他,
“你弄哪儿去了?”“花完了。”刘坤满不在乎地说。“三十万,俩月就花完了?
”“喝酒、打牌、请哥们儿吃饭,哪样不要钱?再说了,那钱本来就是咱家的,周家欠咱的,
我拿回来天经地义。”我躺在婴儿床上,攥紧了那点小肉手。三十万,是我爸的命换来的。
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当场就没了。包工头赔了三十万,说私了。
我妈拿着那笔钱,说要给我和周桐攒着,以后供我们上学用。刘坤不知道怎么听说了这事,
带着人堵了我妈,说那钱有他一份。因为当初是他介绍我爸去那个工地的,他拿了介绍费,
这事才算完。我妈不给。刘坤就抢。抢完了还说,这钱是他应得的,我爸的命是他给的,
要不是他,我爸连这个工地的门都进不去。我妈去找他理论,被刘芳一盆洗脚水泼出来。
我去找他要钱,被他埋进了我妈的坟坑里。三十万。我爸的命。我妈的命。我的命。
现在他说,花完了。刘芳叹了口气:“哥,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找个正经活干吧。
”“找啥活?累死累活一个月挣那三两千的,够干啥的?”刘坤啃着猪蹄,满嘴流油,
“你放心,哥心里有数,马上就有笔大买卖,干完这一票,咱就发了。”“啥大买卖?
”刘坤压低声音,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只听见刘芳说了句“你可别干犯法的事”,
刘坤回她“犯啥法,都是正经生意”。正经生意。我闭上眼睛,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刘坤走了以后,我开始琢磨一件事。我现在的身份,是刘芳的女儿。刘芳虽然是他妹妹,
但对我不错。至少这一个月,她没亏待过我。我要报仇,冲谁报?冲刘坤,那是肯定的。
三十万,我爸的命,我妈的命,我的命,这笔账不算清楚,我死都不瞑目。但刘芳呢?
她泼我妈那盆洗脚水,我记着呢。可她给我喂奶换尿布哼歌,我也记着呢。她是仇人,
也是妈。不对,不是妈。她只是我这辈子的妈。上辈子那个妈,已经被她哥埋了。
我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反正我现在啥也干不了,想那么多有屁用。先活着,
长大了再说。可我没想到,还没等我长大,刘坤就出事了。那天晚上,我正睡着,
突然被一阵砸门声吵醒。“芳儿!芳儿开门!”是刘坤。声音不对,又急又慌,
跟往常那种大咧咧的调门完全不一样。刘芳把我放在床上,披上衣服去开门。门刚开,
刘坤就冲进来,浑身是血。“哥!你咋了?!”刘芳吓得脸都白了。“别问了,快,
快给我找身衣服,我得走。”刘坤一边说一边往屋里钻,经过我床边的时候,
我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看清了他。脸上有血,手上也有,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分不清是血还是汗。他的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血丝,跟条疯狗似的。“哥你到底干啥了?
!”“我他妈说了别问!”刘坤一把推开刘芳,自己冲进卧室翻箱倒柜,“有干净衣服没?
快点!”刘芳站在门口,手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刘坤翻出一件旧T恤,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
他那双手抖得比刘芳还厉害,扣子扣了半天扣不上。“哥,你杀人了?”刘芳突然问。
刘坤的动作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够了。刘芳腿一软,靠在门框上。眼泪哗哗往下淌,
但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刘坤没回答,继续穿衣服。穿好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芳儿,”他背对着她说,“哥对不起你。”然后他拉开门,
消失在夜色里。刘芳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我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她。
她的背影在客厅的灯光下缩成小小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接下来几天,刘芳像丢了魂似的。给我喂奶经常忘了看时间,
奶粉冲得不是太烫就是太凉。给我换尿布,换着换着就愣在那儿,盯着一个地方发呆。
我饿得哇哇哭,她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抱起我,一边喂一边掉眼泪。“恬恬,
你说你舅他……他不会有事吧?”我叼着她的奶头,使劲嘬。不嘬能咋的?我又不会说话。
电视上开始播新闻。一个男人死在城郊的废弃厂房里,身上被捅了十几刀。
警方正在追查凶手。刘芳抱着我,盯着电视,浑身发抖。那个男人,是刘坤的合伙人。
就是他说要一起干大买卖的那个。刘芳没跟我说过这些,但我听得出来。她那几天打电话,
背着我打,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零零碎碎听到一些:“警察来过没?”“他找过你没有?
”“那笔钱呢?钱在哪儿?”她越来越瘦,眼眶越来越深,抱着我的时候越来越心不在焉。
我饿得直哭,她就机械地撩起衣服,把奶头塞我嘴里,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儿。
我开始害怕了。不是怕她。是怕她出事。我上辈子有个妈,没了。这辈子这个妈,
虽然是我仇人的妹妹,可她给我喂奶、给我换尿布、给我哼歌。我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她。
我不想再没了。可我又能怎样?我连翻身都翻不了。半个月后,刘坤回来了。
不是大摇大摆回来的,是半夜翻窗进来的。我正在睡,突然被一只手捂住嘴。
我猛地睁开眼睛,就看见刘坤那张脸,凑得近近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别出声。
”他压低声音说,手上的力气大得吓人。我动不了,出不了声,就那么瞪着他。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慢慢松开手。手指头从我脸上滑下去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股馊味,
像是好多天没洗澡。“芳儿。”他叫了一声。刘芳醒了。看见刘坤,先是一愣,
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一把抱住他。“哥!哥你可回来了!
我以为你……”刘坤拍拍她的背,没说话。他越过刘芳的肩膀,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跟以前不一样。以前他也看我,但那是看一个婴儿的眼神,好奇、嫌弃、无所谓。
现在他看我,像是在看一个东西。一个需要处理的东西。我心里咯噔一下。刘芳松开他,
抹着眼泪说:“你饿不饿?我给你弄点吃的。”“不用。”刘坤说,“我来拿点东西,
马上就走。”他去卧室翻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不知道装的什么。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芳儿,”他背对着她说,“这孩子,
你打算一直养着?”刘芳愣了一下:“啥意思?”刘坤转过身,看着我。那一眼,我看懂了。
他想弄死我。“没啥。”他说,“就是问问。”然后他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我知道他为什么想弄死我。因为我看见他了。那天晚上,
他浑身是血冲进来的时候,我看见他了。我是证人。
我是活着的、唯一能指认他那天晚上来过这里的证人。虽然我只是一婴儿。
虽然我什么都不会说。但他不会冒这个险。他会回来的。我盯着天花板,听着自己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咚咚咚的,跟我上辈子被人追到天台上的时候一样。我得想办法。
可我是个婴儿。我连爬都不会。接下来的日子,我活得像只惊弓之鸟。刘坤没来。一天,
两天,三天,都没来。刘芳的生活慢慢回到正轨,该喂奶喂奶,该换尿布换尿布,
有时候还会抱着我出去晒太阳。她脸上有了点笑模样,偶尔也会哼歌了。但我没放松。
每天晚上,刘芳睡着以后,我就睁着眼睛,盯着窗户。窗帘没拉严的时候,
我能看见外头的月光。月光底下,什么都可能藏着。我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一有风吹草动就浑身绷紧。有几次野猫从窗台上跳过去,我的心跳能直接飙到一百八。
就这样过了一个礼拜。第八天夜里,我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很慢,从屋后绕过来的。
不是野猫,是人。我侧过头,看了一眼刘芳。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这阵子她太累了,
每天夜里都睡得很死。脚步声停在窗外。然后是轻轻的一声响——窗户被撬开了。月光底下,
一个人影翻了进来。刘坤。他站在窗边,先看了看刘芳,然后转头看向我。
我跟他的目光撞上了。他愣了一秒。我也愣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
在月光底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他嘴角往上扯了扯,
看见他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脑门上。他想捂死我。刘坤走过来,脚步声轻得像猫。
他绕过刘芳的床,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我。我没动。我没哭。我就那么看着他。
他的手伸下来,拿着那块白手帕。手帕离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张嘴了。不是哭。
是喊。“妈!”那声音从我嗓子里挤出来,又尖又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刘芳在床上动了一下。刘坤的手僵在半空。“妈!”我又喊了一声。这次刘芳醒了。
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往我这边看。月光底下,她看见一个人站在婴儿床边。“谁?!
”刘坤转身就跑。他翻窗跳出去的时候,刘芳已经从床上跳下来,冲到窗边。“哥?哥!
”没人应她。只有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刘芳站在窗边,浑身发抖。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我。
我就那么躺在床上,看着她。她走过来,抱起我,搂得紧紧的。
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滴在我脸上,热热的,一滴接一滴。“恬恬……”她喊我,声音抖得厉害,
“恬恬不怕,妈妈在,妈妈在……”我把脸埋在她怀里,闭上眼睛。我不怕。
我上辈子已经死过一次了,这辈子还有什么好怕的。可我没想到,这事还没完。第二天,
警察来了。两个穿警服的男的,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出头。老的姓张,年轻的姓李。
刘芳抱着我坐在沙发上,脸白得跟纸似的。她的手在抖,搂着我的胳膊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刘芳同志,你别紧张,”老张说话慢悠悠的,
“我们就想了解点情况,你哥最近联系过你没有?”刘芳摇头,摇得太快了,一看就在撒谎。
“真的没有?”小李追问,“我们可是接到举报,说你哥前几天夜里来过你这儿。
”刘芳不说话了。老张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张照片,递到她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刘芳低头看了一眼,浑身一震。照片上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烫着卷发,涂着红嘴唇,
笑得挺好看。“她叫赵晓燕,”老张说,“你哥那个死了的合伙人的老婆。三天前,她死了。
在家门口被人捅了七刀。”刘芳的呼吸停住了。“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老张继续说,
“上面写着你家的地址。刘芳同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刘芳摇头,拼命地摇头。
眼泪哗哗往下淌,砸在我脸上。老张把照片收回去,站起来。“你哥现在涉嫌两起命案。
如果他联系你,你一定要告诉我们。不然——”他没说完。但谁都听懂了。刘芳抱着我,
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直到警察走了,门关上了,她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我就那么被她抱着,听她的心跳。那心跳咚咚咚的,又急又乱,像只被追到墙角的兔子。
那天晚上,刘芳没睡。她把我放在床上,自己坐在窗边,盯着外头的黑,一动不动。我醒着,
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很瘦,下巴尖得能戳死人。天快亮的时候,她动了。她站起来,
走到床边,低头看我。“恬恬,”她说,声音哑得不像话,“妈妈对不起你。
”然后她抱起我,开始收拾东西。奶粉、奶瓶、尿布、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帆布包里。
她把包挎在肩上,抱着我,出了门。外头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她抱着我走得很快,
鞋底在路上敲出急促的脚步声。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儿,但我没哭,就那么窝在她怀里,
听她的心跳。走了很久,她停下来。我抬起头,看见一栋楼。灰色的,旧的,墙皮都剥了。
她抱着我上了三楼,敲了敲一扇门。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全是褶子。
“妈。”刘芳喊了一声。老太太愣住了。她看看刘芳,又看看我,眼眶慢慢红了。“芳儿?
你咋来了?”刘芳没说话。她站在门口,抱着我,眼泪哗哗往下淌。老太太叹了口气,
侧开身子。“进来吧。”我们进去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刘芳的妈——我这辈子的姥姥。
也是第一次知道,刘芳还有个娘家。姥姥家很小,两间房,挤得转不开身。家具都是旧的,
沙发塌了个坑,茶几上摆着一盘蔫了的苹果。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男人,
年轻,穿着军装。“你爸。”刘芳指着照片对我说。我看着那个男人,
想象不出他跟刘坤有什么关系。刘坤是那种一看就让人想躲远点的人,可照片上这个年轻人,
眉眼干净,嘴角带笑,像是个好人。姥姥给我们收拾出一间房,其实就是阳台改的,
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刘芳抱着我躺在床上,窗外就是晾的衣服,风一吹,哗啦啦响。
“恬恬,”她小声说,“咱们就在这儿住一阵子,等你舅……等你舅的事了了,咱们就回去。
”我没出声。我不知道该想什么。接下来的日子,刘芳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心不在焉。
她给我喂奶的时候盯着我看,给我换尿布的时候逗我笑,哄我睡觉的时候唱歌。
那歌唱得比在城里的时候好多了,软软的,绵绵的,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有时候姥姥会过来,坐在床边,跟她说话。“你哥的事,警察找你了没?”“找了。
”“你咋说的?”“我说没见过他。”姥姥叹了口气:“芳儿,你这样不对。他杀了人,
杀了两个人,你不能包庇他。”刘芳不说话,就抱着我,轻轻摇。
“他不是你小时候那个哥了,”姥姥说,“他变了。你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就是被他气的!
”刘芳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抬起头,看她。她的脸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姥姥没再说下去,站起来走了。那天晚上,刘芳没睡。我醒着,也没睡。她抱着我,
坐了一夜。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刘坤。在想她爸。在想那些我不知道的事。
我不知道刘坤对她做过什么。但我知道,她在害怕。不是怕刘坤,是怕她自己。
怕自己会做什么。一个月后,刘坤找到了我们。那天晚上,姥姥出门买菜,
刘芳抱着我在屋里待着。天快黑了,有人敲门。“谁?”没人应。刘芳抱着我,走到门边,
从猫眼里往外看。她浑身一震。然后她退后一步,把门锁上了。“芳儿,开门。
”门外传来刘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刘芳没动。“芳儿,哥求你,开门。
哥没地方去了,只有你了。”刘芳抱着我的胳膊收紧了。我被她勒得有点疼,但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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