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第四十七天,林溪在心里默数着。她摸黑爬上三楼,
钥匙在包里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一串缩小的骨骼在相互敲击。手指触到金属门把手的瞬间,
凉意顺着指腹爬上来,她打了个哆嗦。身后,二楼的灯光透过楼梯转角的缝隙,
在她脚边投下一道楔形的黄色光斑。林溪没回头。她盯着那道光,
看它如何将自己的影子拉得瘦长,如何爬上斑驳的墙面,像一只试图攀援的手。
钥匙插进锁孔,左转两圈,咔哒。在她推开门的刹那,身后那道光"噗"地灭了,
轻得像是有人吹灭了一支蜡烛。黑暗重新合拢,吞没了那截楼梯。她站在门缝里,没开灯,
眼睛适应着室内的黑。楼下传来极轻的、木质地板受压的吱呀声,然后是门锁扣上的轻响。
赵叔,那个住在二楼的、总是拎着蓝色布袋子的退休老人,正在确认她安全到家。
林溪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水泥地透过牛仔裤传来寒意,她抱住膝盖,
把脸埋进臂弯里。鼻尖蹭到毛衣袖口,
闻到了白天在地铁上沾染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陌生人香水味的复杂气息。她没问。
她从来就不问。问了就是越界,就是麻烦,就是把自己暴露在某种可能被拒绝的期待里。
她宁愿相信那只是巧合——一个独居老人健忘,忘了关灯,而她恰好是个受益者。
这样她就不必背负任何情感债务,不必在接收了善意后惶恐地思考如何偿还。但今晚,
那道在她开门瞬间精准熄灭的光,让她无法再自欺欺人。三天前,她故意在楼下站了十分钟。
假装接电话,看着二楼的窗户。那盏台灯就搁在窗台上,墨绿色灯罩裂了道缝,
光线从那里漏出来,在玻璃上投下一道颤抖的亮痕。她数到第六百秒,灯光稳如磐石,
没有晃动,说明灯下的人没有走动,只是单纯地亮着。等她终于抬脚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灯灭了。精准得像某种仪式。林溪从地上爬起来,摸索着按下开关。
日光灯管闪烁两下,发出电流的嗡嗡声,照亮了这个不足十五平米的单间。一张床,
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已经卷边的明星海报。窗户关着,
隔绝了楼下的车流声,也隔绝了那盏可能为她而亮的灯。她踢掉高跟鞋,脚跟火辣辣地疼。
今天穿这双鞋站了九个小时,为了一份永远改不完的数据报表。脚后跟磨破了皮,
丝袜黏在伤口上,撕下来时带出一丝血线。浴室的镜子蒙着水雾,她用手抹开,
看见一张苍白的脸。二十三岁的眼角已经有了细小的纹路,是长期熬夜和皱眉留下的痕迹。
她凑近镜子,张开嘴检查喉咙——又红了,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把火。最近流感肆虐,
办公室倒了一半人,她不敢倒下。全勤奖三百块,够赵叔一个月的水果钱,
够她半个月的晚饭。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林溪愣了一下。
她什么时候开始用赵叔的生活成本来计算自己的价值了?热水冲刷着身体,她闭上眼睛,
水流声中似乎又听见了那声门锁的轻响。咔哒,很轻,但在深夜的楼道里,
像某种承诺的锚点。第二天,林溪加班到十一点半。地铁末班车空荡荡的,
车厢连接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像是巨兽在磨牙。她坐在塑料座椅上,
数着站台间隔壁的广告灯牌。红色的,蓝色的,白色的,光影在她脸上交替划过,
像某种无声的扫描。出站时下雨了。秋雨,细如牛毛,扎在脸上是凉的。她没带伞,
把包顶在头上小跑,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小区门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桠在路灯下像无数条枯瘦的手臂。她跑进单元门,
收伞——其实没有伞可收,只是下意识的收肩动作——抬头时,呼吸一滞。二楼的灯亮着。
那盏墨绿色的台灯,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固执。光线透过雨帘,晕开一团毛茸茸的黄,
照亮了楼梯口那几级总是积着灰尘的台阶。林溪站在原地,雨水顺着发梢滴进衣领,冰凉。
她今天故意磨蹭了。在公司待到所有人都走光,保洁阿姨都拖着水桶跟她道别,
她才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她想测试那盏灯的极限,想知道它会不会在某一时刻自动熄灭,
想知道那是不是一个定时装置,或者一个随机的巧合。但它在等她。
在十一点四十二分的雨夜里,亮着。林溪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响。一步,两步,她数着。
转角处,她看见那盏台灯旁边放着个搪瓷缸子,白色的底子上印着"劳动模范"四个红字,
缸子里插着一支钢笔,笔帽是金色的。没人。只有这些静默的物件,在灯光下显得过分清晰。
她走到三楼,掏出钥匙。手指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钥匙对准锁孔,
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就在锁舌弹开的瞬间,楼下的灯光准时熄灭。噗。
黑暗重新统治了楼道。但这一次,林溪没有立刻进屋。她握着门把手,站在门槛上,
耳朵捕捉着楼下的动静。她听见极轻的脚步声,从窗台附近移动到门边,停住,
然后是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接着是反锁防盗门的咔哒声。他在等她。
这个认知像一颗温热的糖,突然滚进她空荡的胃里,激起一阵酸涩的痉挛。林溪猛地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地板很凉,透过薄薄的家居裤传来寒意。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闻到了衣服上雨水的腥气。不是巧合。从来就不是。那个老人,
那个只在楼道里擦肩而过时点点头、说声"下班啦"的老人,每天深夜坐在那盏灯旁,
等待她钥匙转动的声音,然后才肯去睡。为什么?林溪想不出答案。她想起小时候在孤儿院,
冬天天黑得早,她怕黑,但宿舍的灯是统一控制的,到点就拉闸。她就躲在被子里,
用手电筒照着看漫画书,直到电池耗尽。她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人,愿意为了她,
在深夜里独自醒着,亮着一盏灯。那得是多深的孤独,才能把等待一个陌生人的脚步声,
当成睡前的仪式?或者,那得是多深的善良?林溪分不清。她只觉得胸口发紧,
像是被人用一根细线拴住了心脏,另一头系在楼下那盏灯上。每一次灯光的明灭,
都扯得她生疼。接下来的两周,那盏灯成了林溪生活里的一个隐秘坐标。
她不再需要摸黑找钥匙孔,不再需要用手机照亮那三级磨损的台阶。
无论她多晚回来——十点,十二点,甚至凌晨两点——那盏灯都在。它照亮了她回家的路,
也照亮了她心里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她开始留意赵叔的细节。早上七点二十,
楼下会传来开门声,然后是塑料袋的窸窣声。赵叔去买早点,总是那个时间,
误差不超过五分钟。他穿一双黑色的老北京布鞋,鞋头有些磨损,但永远擦得干干净净,
不见泥。他的背有些驼,走路时手背在身后,步子很慢,像是在丈量土地。他很少笑,
面部肌肉呈现出一种长期独处后的松弛,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但偶尔在楼道里碰见,
他看她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某种审视,又带着某种遮掩。林溪开始给他带东西。
公司发的下午茶,她没吃,装在包里带回来,第二天早晨"刚好"在楼道里遇见他,
塞给他:"赵叔,这个太甜了,我不爱吃,您尝尝。"赵叔推辞,她转身就跑,
听见他在身后无奈地叹气。她给他买过手套,羊毛的,深灰色,在夜市的地摊上挑的,
十五块钱。她谎称是买多了,退不掉。赵叔收下了,第二天她就看见他戴着,
在楼下修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旧自行车。他们依然不怎么说话。但在那盏灯的见证下,
某种默契正在生长。像墙角的苔藓,在无人注意的阴暗处,悄悄蔓延。
变故发生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四。那天林溪连续加了五天班,做一份永远改不完的PPT。
空调太冷,她没注意,等喉咙开始疼的时候,已经晚了。周五下午,她在工位上发起烧来,
三十八度五,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热水。她没请假。请假要扣钱,
全勤奖三百,够赵叔买双棉鞋。她硬撑到下班,坐地铁,走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小区门口的台阶突然变得很高,她抬脚,却没力气迈上去,膝盖一软,扶住了旁边的梧桐树。
树皮粗糙,摩擦着她的掌心,像砂纸。头重脚轻。视线边缘开始出现黑斑,
像有人往她的视野里撒了一把芝麻。她扶着墙往单元门走,视线模糊,楼梯在晃,一阶,
两阶,三阶……她数到第七阶时,脚下一空。身体向前倾倒的瞬间,
她以为自己会摔在那堆永远没人清理的灰尘里。没有预期的疼痛。一双手从旁边伸过来,
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胳膊。那双手很干燥,掌心有厚茧,温度很高,像一块晒了一下午的石头。
"丫头!"声音在耳边,有点远,像从水底传来。林溪努力聚焦视线,看见赵叔的脸。
他穿着灰色的对襟褂子,扣子扣错了位,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从床上爬起来。
他的眉头皱得很紧,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扇形的褶皱,眼神里的惊慌藏都藏不住。
"发烧了?"他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立刻缩了一下,"这么烫!你怎么不打电话?
"林溪想说话,喉咙却像塞了团火。她摇摇头,想站直,腿却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往下滑。
"别动。"赵叔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一手搀着她,一手从口袋里摸钥匙,
动作因为焦急而有些笨拙,"先下楼,去我家。""不……不用……"林溪挣扎,
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我……回家……吃药……""回什么家!"赵叔罕见地提高了声音,
在楼道里产生轻微的回音,"你这样子能爬三楼?摔下来怎么办?脑子烧坏了怎么办?
"他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她搀下楼梯。林溪的身体很轻,
长期熬夜和饮食不规律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赵叔的手很有力,牢牢箍着她的胳膊,
像铁钳,但力道又控制得刚好,不会弄疼她。二楼的门开着,那盏台灯的光倾泻出来,
照亮了半截楼道。林溪被扶进屋里,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还有旧书的味道,时间的味道,
以及一种独属于老人的、阳光晒过被褥的气息。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
老式的实木家具,沙发上铺着白色的钩花巾,针脚细密。茶几上放着那个搪瓷缸子,
旁边是个红色的老式收音机,天线竖着。墙上挂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发黄,边缘卷曲,塑封膜有些起泡。赵叔把她安置在沙发上,沙发很软,
弹簧有些塌陷,坐进去人就陷了一半。他转身去倒水,动作很快,不像六十二岁的人,
背影佝偻但敏捷。"先喝点水。"他递过来一杯温水,玻璃杯是八十年代的样式,
杯壁上印着"上海"两个字,红色的楷体,已经有些磨损,"我去拿药。"林溪捧着杯子,
手在抖。水温透过玻璃传过来,烫得她掌心发疼。她环顾四周,屋子里的摆设都很旧,
但每一件都擦得发亮。电视柜上摆着个陶瓷花瓶,里面插着几支假花,是绢做的,粉色的,
花瓣边缘有些泛黄,但姿态优美。赵叔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个药盒,
还有体温计和一条薄毯。"先量体温。"他把体温计塞给她,又转身去厨房,"我煮点粥,
你空腹不能吃药,伤胃。"林溪把体温计夹在腋下,靠在沙发上。沙发的扶手是木头的,
被磨得很光滑,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她盯着墙上的钟,老式挂钟,
钟摆在玻璃罩子里左右摇晃,发出规律的"滴答"声。秒针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声,
像谁在轻轻咬牙齿。三十八度八。赵叔端着粥出来,白粥,熬得软糯,
上面漂着几粒枸杞和切碎的咸菜末。他把药片掰成两半,放在一张白纸上,
递给她:"退烧药,吃完睡一觉,出身汗就好了。"林溪接过药,指尖碰到他的手。
他的手背上有老年斑,血管凸起,像老树根,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干干净净。她低头吃药,
粥很烫,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里散开,暖洋洋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在腹腔里升起。
"赵叔……"她开口,声音还是哑,"麻烦您了……""麻烦什么。
"赵叔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椅子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拿起那个搪瓷缸子,却没喝水,
只是握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丫头,你一个人住,得学会照顾自己。身体垮了,
什么都是零。"林溪点点头,眼眶发热。她低头喝粥,不让眼泪掉下来。粥很稀,
但熬出了米油,有股纯粹的粮食香气。她喝得很快,有些烫嘴,
但那种热流进入身体的感觉太好了,好得让她想哭。"您……怎么知道……"她顿了顿,
"我在楼梯上?"赵叔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是个很旧的诺基亚,黑白屏,
按键上的数字都磨花了,天线还拉着。"你给我发个消息。"他说,声音低沉,
"以后下班晚了,就给我发个消息,我等你回来。"林溪的勺子停在半空。瓷勺磕在碗沿上,
发出清脆的"叮"一声。"那灯……"她的声音在抖,"是……""是给你留的。
"赵叔直接承认了,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的天气,但眼神躲开了,盯着茶几上的木纹,
"你一个小姑娘,天天半夜回来,楼道里那么黑,不安全。摔了碰了,没人知道。
"他顿了顿,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的水面:"我睡不着,觉浅,反正也是坐着。亮着灯,
你心里踏实,我也……"他没说完,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溪的眼泪砸在粥碗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水花。她赶紧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像开了闸,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的。"哭什么。"赵叔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手足无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