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站在村口,看着进村的马路。九十年。我一直守在村口。我看着这条路,
从泥路变成石子路,又从石子路变成了水泥路。我看着它从两米宽变成了五米宽。
又从五米宽变成了十米宽。村子的路越修越宽,村子里的房子越盖越高,
村子里的百姓越过越好。只有我,九十年如一日,一直守在这村口。我在等,等一个结果。
我看到志愿者的车停在村头。他们下了车,手上拎着大包小包。“玲秀奶奶,你好啊。
”他们拎着那些东西,摆到我面前。米面粮油,日常用品,吃的用的一应俱全。“玲秀奶奶,
这些都是给你的。”我不看那些东西,我只看着为首那名志愿者孙琳。这么些年,
她从下基层驻村后,年年都来看我。孙琳知道,我在等的是什么。“小孙啊。有消息了吗?
”孙琳看着我,在我期待的眼神中,有些愧疚的摇了摇头。“对不起啊。玲秀奶奶,
我们还是没你老伴的消息。”我不意外,却还是忍不住失落。九十年。整整九十年。
我天天等,夜夜盼。没想到,还是没有结果。转身想回屋,脚下一软,我直接向前栽倒。
“玲秀奶奶——”我听到他们叫声,我感觉到身体被人扶起,却虚软无力。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昏沉,我能听到小孙叫我的声音。我努力想睁开眼睛回应她,一睁眼,
却看到站在病床前的黑白无常。一黑一白。如电视里看过的那样,白无常伸着长长的舌头。
黑无常手持铁链。他们站在床边,静静的看着我。呼吸机还维持着起伏,
但已经开始变成直线。“玲秀奶奶——”小孙还在叫我。我吊着一口气,怎么也不肯咽下去。
我看到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白无常向前一步,对着我伸出手。
我感觉到我的魂体被扯出大半,却固执的不肯就着他的力气起身。灵魂撕痛,
我偏偏不肯咽气。不咽气,就是生魂,黑白无常抓不走我。黑无常向前,看着我微微皱眉。
“陈玲秀。你已经活了一百零八岁。寿终正寝。是喜丧。你莫再留恋人世,速速跟我们离去。
”我看着黑白无常,坚定的摇了摇头。“我不走。我没等到光复。我不能走。”“陈玲秀。
你已经等了九十年,你知道,他肯定已经不会回来了。你又何必为难我们?”我知道,
我都知道。但我不愿意走。九十年,没有得到我要的答案,我不甘心。
“我……我就想见他一面。一面就好。”黑白无常对视了一眼,白无常收回手。
他看了我好一会,掏出平板轻点几下。“我想见谁?”“黄光复。”我松了口气,
为了节省他们的时间,我主动将信息提供完整。“黄光复,琴江镇人。
一九一二年三月初八生。”白无常不语,手指一直在平板上轻点。时间过去了很久,
又或者才过去几分钟,白无常终于抬头看我。“黄光复,琴江镇人,一九一二年三月初八生。
是吧?”“是。”我点头,目光带着期盼。“陈玲秀,黄光复在一九三五年就死了。
已经死了八十九年了。”我愣住了。九十年。物是人非。时局巨变。我早已经有了预料,
却没想到,光复那么早就没了?也就是说,他在离家的第二年就已经——“陈玲秀,
你可以跟我们走了吧?”黑无常等得不耐烦,又要伸手,我摇了摇头。“不。
我不能跟你们走。”“陈玲秀,黄光复早已经死了。你再也等不到他,你还留恋什么?
”九十年一直杳无音讯。我早有预感,那人不会回来了。可是——“鬼差大人,
我想见他一面,我想知道,他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求求你们。我只想见他一面。
求求你们了。”白无常将平板收起,看我的眼神透着漠然。“陈玲秀,见了又如何?
这么多年,他早就投胎去了。说不定都不知道投了多少次胎了。你就算见到他,
他也不是当初那个人了。”“我不是要见他投胎后的样子,我就是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还有他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陈玲秀,你这又是何必呢?你所求之事,
根本没有意义。”黑白无常伸手,我就着他们的手,魂体飘了出来。
床头的仪器在此时彻底变成一条直线。床边的小孙,还有几个志愿者都哭得不行。
我的魂体已经彻底脱离了我的身体。我置若罔闻,我只是看着黑白无常。
发现他们无动于衷后,我直接对着黑白无常跪了下去。“鬼差大人,我求你们了。
我只是想见他一面。一面就好。我就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不是走得很痛苦,
又或者走的时候还有什么遗憾。我求求你们了。”黑白无常沉默,我自知没有任何筹码,
只能豁出去的哀求 。“我求求你们。我真的只想见他最后一面。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他和我结婚才不到半年他就离开了。 整整九十年。我就想知道一个答案。求求你们,
只要你们让我见他最后一面,让我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就心甘情愿跟你们走。
”我还想知道,在黄光复离开这个世界之前,他到底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这个妻子?
“陈玲秀,你以为你不跟我们走,我们就拿你没办法吗?”黑无常冷着张脸,
手上的铁链都已经扬起来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没办法反抗——”我抬头,满脸坚定。
“求求你们,只要你们让我见他一面,哪怕你们让我做猪做狗,甚至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都认了。”黑无常执起的铁链悬在半空,他盯着我的脸好一会将手放下。
“求求你们——”黑白无常再次对视了一眼,白无常看着我长叹口气。“陈玲秀,
你这样坚持,我可以让你去见他。但你只是一抹生魂,你看不到黄光复,你也碰不到他。
不管你看到什么,你都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就算如此,你也还是要去见他吗?”“我要。
”“好。我成全你。”白无常手一扬,我感觉到眼前的景色在飞快的变化。等我站定,
看清楚眼前的场景时,我看到了九十年前我和黄光复刚成亲的家。二我家有五个孩子,
我排行老三。十岁那年,弟弟生了场病,家里没钱,爹娘无奈把我卖给了地主家当丫头。
我一开始在厨房当烧火丫头,后来因为机灵,地主家的老太太让我去身边伺候。
老太太喜怒无常,没事就喜欢打骂下人。挨了骂挨了打,
我们当丫头的再委屈也只能自己肚子里咽。不过万幸我干活久了,懂得看人脸色,
日常也知道机灵一点,多讲好听的话,顺着老太太去说。时间久了,也有了几分薄面,
老太太对我比一般丫头更亲厚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老太太不高兴了,
对我依然可以又打又骂。我战战兢兢,在大宅里小心求生存。后来去省城求学的少爷回了乡,
娶了 妻。偶然在院子里路过,见过拿的东西多,又见我是老太太屋里伺候的,
就多问了我几句。只这几句话,就要了我的命。少奶奶看不惯少爷亲近家里的丫头,
教训了我一顿。我为自己申辩,少奶奶当时放过了我。可第二天,
我房间里搜出来少奶奶戴的金首饰。我被打成贼,百口莫辩。我求老太太,
但老太太对我避而不见。少奶奶发了狠,打了我二十板子,把我扔了出来。我被扔到了河边。
我伤得很重,还开始发烧,河水将的身体带向下游。我以为我死定了,结果被人救了。
伤口感染加上发烧,迷迷糊糊间,只感觉有人把药往我嘴里灌。整整三天。我时睡时醒,
昏昏沉沉。迷糊间,听到了有人说话。“光复,这丫头病成这样,这药也喂了这么多,
可现在也还没好。大夫那已经不肯赊账了。她再不醒,我们家真的治不起了。”“娘,
人命关天。她还有一口气,我总不能让她就这样死了吧?”“这世道,天天都在死人。
哪能救得过来?你爹死得早,我们自己日子也难过。你——”“娘,别说了,
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后面的声音幽远又模糊,我听不清。许是命不该绝。撑到第五天,
我自己醒了。醒了后才知道,救我的人叫黄光复,是邻乡的人。他去城里上工,
看到了倒在河边的我,见我还有气,就把我救了。我家什么情况,我自然是知道的。
我哥刚结婚,弟弟妹妹三个人挤一个小房间,我回去也没地方住。
至于地主家我就更不可能回去了,真回去了,会被少奶奶打死的。我救黄光复收留。
“我可以洗衣服做饭,做针线。我什么活都能干。”我求黄光复让我留下 ,婶子看着我,
不太情愿,最终在儿子的点头下,也没反对。我就这样留在了黄家。黄光复的父亲早逝,
他妈妈一个寡妇,就靠着给地主家种地,艰难的养大了他。地主家交的租很重,
家里也没有多少余粮。黄光复大了,现在在镇上给人做工。东家刻薄,赚的钱少。
为了给我治病,家里仅有的一点钱也掏出去不说,还欠了大夫两块大洋的药钱。我心里愧疚,
不知道要怎么报答黄光复。后来偶尔听婶子提起,说黄光复也二十了,因为家穷,
一直没娶上妻。我把这话听进心里。那天晚上,我看着下工回来的黄光复,难得主动了一次。
“光复哥,你,愿不愿意娶我?”我身无长物,欠黄光复一条命,想不出别报恩方法。
黄光复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那天不管谁倒在河边,我都会救的。我救你,
不是想让你报答的。你不用这样。”“我,我不光是为了报恩 。”这几天相处,
我也看出来了。黄光复是个好人。他对母亲孝顺,对邻里周到。别人家有什么要帮忙的,
他都会搭把手。他长得也好,身姿挺拔,五官方正。看人的时候,眼睛专注的看着你,
里面像是有星星。最重要的是,家里房间不够,我来了后是跟婶子一起住的。
可自从我跟婶子住一起,他每次进来都会敲门。晚上有事找婶子,也从来是把婶子叫出去,
而不是进婶子的房间。这样一个人,就算没有救命之恩,我也是想嫁的。“光复哥,
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我——”我到底是个姑娘,再多的话也说不出口。
黄光复盯着我的脸好一会,还是摇了摇头。“我家这个样子,你也看到了。家徒四壁,
吃了上顿都不知道下顿在哪。你嫁给我,就要过苦日子。玲秀,你长得好,以后,
不愁没有好前程。”“什么是好前程 ?长得好又怎么样呢?我这样的穷苦人家出身,
难道还能嫁进有钱人家?就算嫁了,也只不过是给人当小老婆。
大户人家的小老婆可不是好当的。”大户人家的阴私,我又不是没见过。
老太太怎么敲打老爷身边那些女人的我清楚得很。更何况她整人的手段层出不穷,
那些个姨娘在她手下讨生活有多不容易,我更是看在眼里。“光复哥。
我不想给有钱人当小老婆,我也不想嫁给别人。我就想嫁给你。你愿不愿意?”我眼神热切,
带着豁出一切的勇气。黄光复被我的眼神看着,脸都红了。他看了我好一会,
重重的一个点头后,对着我笑了。我也笑了。我们就这样成亲了。家里没钱,
婚礼也只能简办。因为没钱,喜服都买不起。婶子怕委屈 了我,特意去别人家借了一套。
我穿着借来的喜服,和黄光复拜堂成亲。成亲前,黄光复对我很照顾。成亲后,
这样的照顾就更细致了。虽然是吃糠咽菜,但是光复总是先紧着我。他要上工,要花力气。
早饭我总不肯多吃,他就盯着着我把饭吃完才走。他去城里上工,每天要走七八里路。
回来的路上,却记得给我摘一朵路边的小花。最重要的是,他从来不像我爹那样,
对着我娘就大声讲话,各种呵斥。他对我总是轻言细语,不管什么时候,都会先问我的意见,
生怕我不高兴,不快活。这样的人,跟着他哪怕过苦日子,我也觉得甜。地里有活的时候,
我们就干地里的活。地里没活的时候,光复去上工,我会做针线,就接点针线活干。
婆婆就帮人洗衣服。我们一家三口一起努力,想着把这个日子过好。可就算是这样的日子,
也没过上很久。成亲第三个月,黄光复有天回来,先进了婆婆的房间。再出来时,
他脸色严肃。“光复哥,出什么事了?”“秀秀。”黄光复拉过我的手,
和我一起在床尾坐下。“我打算参军去。”“什么?”三我瞪大了眼睛。“你要参军?
”“对,我要参加红军。”我当然知道红军。他们来了后,打地主,分田地。
真心实意对老百姓好。不知道多少地主老财恨着他们。之前在地主家做工的时候,
他们最害怕就是红军会上门。为了这个,老爷还请了很多长工。
上面对红军的围剿一次又一次。上次听说红军的消息,还是他们躲进了山里。我还以为,
红军都被打散了。“秀秀。我知道,我刚和你成亲,就离开家。实在是对不起你。可是,
这个世道这个样子。与其天天被东家欺压,过着苦哈哈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的日子,
不如跟着红军干。”我低下头,心里知道黄光复说的都是对的,可就是不舍得。“秀秀。
你也知道,只有红军才是跟我们穷人一条心。我——”“光复哥,你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