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常驾到唐高宗显庆四年,蒲县。入秋之后,雨水便一场紧似一场。这日傍晚,
彤云密布,不到酉时天色已然黑透,淅淅沥沥的冷雨抽打着县衙后院的梧桐,
听得人心头生烦。狄仁杰搁下手中案卷,捏了捏眉心。他来蒲县履新不过三月,
积压的陈年旧案刚理出些头绪,今夜本想早些歇息,却听得前衙传来急促的击鼓声。
那鼓声穿透雨幕,一声一声,闷雷似的砸在人心上。“老爷!”亲随洪亮披着蓑衣闯进来,
帽檐滴着水,“不好了,东街胭脂铺的掌柜娘子死了——她男人方才来报案,
说人挂在房梁上,是悬梁自尽。”狄仁杰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氅衣:“仵作可去了?
”“已着人去叫。这大雨天的……”洪亮嘟囔着递过油伞,“老爷何必亲自跑一趟,
让乔泰、马荣他们先去勘验便是。”狄仁杰没有接话,径直踏入雨中。雨势比方才更猛,
石板路上的积水没过靴面。狄仁杰撑着伞,走得很快,洪亮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面,
那团昏黄的光在雨幕中抖得厉害。胭脂铺临街,两开间的门面,
此时门口已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被几个差役拦着。见县令到来,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狄仁杰收了伞,跨进铺内。一股浓烈的胭脂香气混杂着潮气扑面而来,他微微蹙眉,
目光扫过铺面——柜台上摆着几只青花瓷盒,半开着,
露出里面殷红的胭脂;旁边还有一柄铜镜,镜面擦得锃亮。“大老爷!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扑通跪倒,膝行上前,哭得涕泪横流,“拙荆想不开,
撇下小人去了……求大老爷做主,让她入土为安呐!”狄仁杰垂眸看他。
这人穿着半旧的绸衫,袖口磨得发白,哭得虽凶,眼角却干涩。“你叫什么名字?
死者是你何人?”“小人汪成,是这铺子的掌柜。死的是小人浑家柳氏。”汪成以袖拭泪,
“今日午后,小人出去收账,回来时天色将晚,推门进后院,
就见浑家她……她挂在灶房的梁上……呜呜……”“可曾动过尸身?”“小人当时吓得腿软,
还是隔壁开杂货铺的孙嫂子帮忙把人放下来的。”汪成哭道,“后来街坊们说要去报官,
小人便来击鼓了……”狄仁杰不再问他,抬脚向后院走去。后院不大,
三间瓦房围成一个小天井,东厢是卧房,西厢堆着杂物,正中间便是灶房。
灶房门口站着一个妇人,四旬上下,系着围裙,正与两个差役说话。见狄仁杰来,
她赶忙福了福。“民妇孙门钱氏,见过大老爷。”狄仁杰点点头:“是你把人放下来的?
”“是。”孙氏叹了口气,“汪掌柜在门口嚎哭,民妇听见动静跑过来一看,
柳娘子已经……已经挂在梁上了。民妇男人帮着汪掌柜把人托下来,一试鼻息,早就没气了。
可怜见的,柳娘子多和气的人,怎么就想不开……”狄仁杰跨进灶房。
灶膛里还有未燃尽的柴火,冒着青烟,灶台上搁着半盆水,水面上飘着一片菜叶。房梁不高,
一根麻绳还系在上面,打了个死结。地上躺着一具女尸,用白布盖着。他蹲下身,掀开白布。
死者三十出头,面容清秀,肤色白皙,脖颈间一道深深的勒痕。
狄仁杰仔细查看那道勒痕——痕迹呈紫褐色,由下至上斜着向上,在喉结处最深处。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死者的手指关节,又翻开眼皮看了看。仵作此时也赶到了,浑身湿透,
进门便告罪。狄仁杰摆摆手:“你先验着。”他站起身,在灶房里转了一圈。
墙角堆着几捆柴,灶台旁一只陶罐,里面腌着咸菜。一切都寻常得很,
寻常得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家的灶房。可正是这份寻常,让狄仁杰皱起了眉。他走回院中,
唤过汪成:“你说你出去收账,去了何处?几时去的?几时回的?
”汪成垂首道:“小人午后出门,先去了东街的布庄,又去了南街的粮店,
都是平日的往来主顾。回来时约莫酉时初刻,天正下着大雨。”“可有人证?
”“布庄的赵掌柜、粮店的刘掌柜都能作证。”汪成抬起头,“大老爷,
小人浑家确是自己寻了短见,她……她这几日一直郁郁寡欢,只因小人的铺子经营艰难,
欠了些外债,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狄仁杰盯着他的眼睛:“欠债?欠多少?
”“三……三十两银子。”汪成目光闪烁,“小人无能,让浑家跟着受苦,
她一时想不开……”“既是悬梁自尽,为何灶房门从外头扣着?”汪成一怔,脸色微变。
狄仁杰方才进门时就注意到了——灶房门的门扣是铁的,从外面扣上后,
里面的人绝不可能打开。若柳氏是自尽,这门是如何从里面扣上的?
“这……这……”汪成额头沁出冷汗,
“小人不知……或许是哪个街坊慌乱中碰上的……”狄仁杰不再理他,转身进了卧房。
二、半张信笺卧房不大,一张木床,一只衣柜,一张梳妆台。床上被褥叠得整齐,
枕头边还放着未做完的针线。狄仁杰走到梳妆台前,台上摆着几盒胭脂,一只木梳,
还有一面铜镜。他拉开抽屉,里面是些零碎的物件——几根簪子,一条旧帕子,压在底下的,
是一张折叠的纸。狄仁杰展开纸,是一封信,只有半张,开头写着“柳娘亲启”,
后面被人撕去了。剩下的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闻君近日困顿,妾心不安。
昔日之情,未敢或忘。若有所需,但凭一言。后日酉时,老地方见。切切。”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狄仁杰将信纸对着光看了又看,折好收入袖中。他走回院中,
汪成正与孙氏说着什么,见狄仁杰出来,二人立时噤声。“汪成。”狄仁杰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浑家柳氏,娘家何处?可有亲眷往来?”“回大老爷,
柳氏是并州人氏,父母早亡,在本地并无亲眷。”汪成答道,“她……她性子内向,
平日很少出门,只在铺子里帮衬。”狄仁杰看向孙氏:“你与柳氏相熟?
”孙氏叹道:“回大老爷,民妇与柳娘子做了三年邻居,她是个好性子的,
说话从来细声细气,从没见过她与人红脸。她常来民妇铺子里买盐打醋,有时也坐下说说话。
她……她曾跟民妇提起,嫁过来五年,没能给汪家添个一男半女,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她可有相熟的亲友?女眷往来?”孙氏想了想:“倒是有个卖花的婆子,姓周,
每隔三五日便来一趟,给柳娘子送些时令鲜花。柳娘子爱花,常在屋里摆瓶插。
那周婆子嘴碎,有时在铺子里坐着说半天话。”狄仁杰记下,又问:“今日你可见过柳氏?
”“见过。”孙氏道,“午后约莫未时,民妇去井台打水,见柳娘子也在那里洗衣裳。
她还跟民妇说,这几日天凉了,要给当家的缝件夹衣。那时她好好的,
哪想到……”狄仁杰点点头,又命人把汪成带来,问他那半张信笺的事。汪成接过信纸一看,
脸色刷地白了:“这……这……大老爷,小人不知啊!这信从何而来?
”“在你浑娘梳妆台抽屉里找到的。”狄仁杰盯着他,
“‘昔日之情’——你浑家婚前可曾许过人家?
”汪成额头汗珠滚落:“小……小人不知……小人娶她时,媒人只说她是良家女子,
父母双亡,在亲戚家寄居……”狄仁杰不再追问,命他将柳氏的衣笼打开。
箱笼里叠着几件半旧的衣裳,都是布衣,唯有一件石榴红的裙子压在箱底,缎面的,
成色尚新,不像是寻常人家穿的。“这件裙子,她何时做的?
”汪成茫然摇头:“小人没见过……”狄仁杰提起裙子细看,裙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并蒂莲,
针脚细密。他翻过裙腰,里衬上绣着两个字——不是柳氏,是“芸娘”。“芸娘是谁?
”汪成愈发惶恐:“小人……小人真不知……”狄仁杰将裙子交给洪亮收好,又回到灶房。
仵作已验完尸,上前禀报:“老爷,死者脖颈间勒痕确系缢死,但……”他压低声音,
“死者后脑有钝器击打痕迹,虽不致命,却是生前所致。而且,
死者十指指甲缝里有皮屑血迹,似曾与人搏斗。”狄仁杰目光一沉。他再次走到柳氏尸身旁,
蹲下身,仔细看她的双手。指甲修剪得整齐,但右手中指的指甲劈裂了,
里面确实有细微的血迹。这不是自尽。这是被人杀死后,伪装成悬梁。三、卖花婆子翌日,
雨歇天晴。狄仁杰一早便命乔泰去寻那卖花婆子周氏。自己则带了洪亮,
去东街布庄、南街粮店查证汪成的行踪。布庄赵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胖老头,
说话慢条斯理:“汪掌柜?昨儿午后确实来过,约莫申时初刻,待了盏茶工夫,
结了一笔三吊钱的账就走了。”粮店刘掌柜的说法也差不多:“申时三刻来的,买了一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