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晚上八点打来的。“晓晓,弟弟班主任专门打电话了,周五家长会我得去。”我说嗯。
“你那边……不用了吧?”“嗯。”妈妈松了口气。那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你是姐姐,
懂事点。”她挂了电话。从二年级起,我就学会模仿我妈的签名。赵美兰。三个字。
起笔要重,“兰”字最后一横要往上挑。练了很多遍。比我自己的名字写得还熟。
那本签字册,我还留着。1.七岁。一年级。第一次家长会。
班主任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大字——欢迎家长。粉笔是新的,字很大,
我坐最后一排都看得清。我提前三天跟妈妈说的。“妈,周四下午两点,家长会。
”她在喂弟弟吃饭。弟弟四岁,坐在儿童餐椅上,嘴角粘着米粒。“知道了。
”周三晚上我又说了一遍。“妈,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行,知道了。你去洗澡吧。
”周四。下午一点半。我把课桌擦了两遍。铅笔摆正,橡皮放在铅笔左边。课本摞好,
角对角。一点五十,家长陆续进来了。同桌张一鸣的妈妈来了。穿碎花裙,踩着小跟鞋,
咔咔咔走到座位上,笑着朝我点头。“你就是林晓啊?一鸣老说你考第一名呢。”我点点头。
前排李浩然的爸爸来了。手里提着一兜橘子,分了两个到我桌上。“吃吧。
”后面王建军的奶奶也来了。腿脚不好,走得慢,王建军跑过去扶她坐下。
奶奶拍了拍他的手背。两点整。教室满了。每张课桌旁边都加了一把椅子。
大人们挤在小椅子上,膝盖顶着桌沿。最后一排,靠窗,第三个位子。那把椅子,空的。
王老师站上讲台,扫了一圈。“家长都到齐了吧?”她的目光扫到我这,停了一下。“好,
我们开始。”她讲了这学期的课程安排。讲了下学期的课本费。讲了数学要加强口算练习。
我一直在回头看门口。走廊上有脚步声。高跟鞋,咔咔响。不是妈妈。妈妈今天穿的平底鞋。
又有脚步声。拖鞋,啪嗒啪嗒。也不是。王老师讲到第三个部分,开始发奖状。
“三好学生——林晓。请林晓同学的家长上台领奖。”教室安静了两秒。
张一鸣的妈妈转过头看我。我看了一眼门口。走廊是空的。
“林晓同学的家长——”王老师顿了一下。“没来。”我说。声音不大。教室更安静了。
“那……下次家长来领吧。”王老师把奖状放回讲台一角。家长会结束。
教室里哗啦啦全站起来了。大人小孩混在一起,说说笑笑往外走。张一鸣被他妈牵着,
走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妈妈又看了我一眼。李浩然被他爸扛到肩膀上。李浩然笑得咯咯的,
抱着他爸的头。王建军搀着他奶奶,一步一步往外挪。奶奶兜里掏出纸包的糖,
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我坐在座位上,收书包。拉链拉上。又打开,把橡皮换了个位置。
再拉上。教室空了。窗户没关,风吹进来,讲台上的粉笔灰飘了一下。最后一排。靠窗。
第三个位子。那把椅子始终是空的。回到家,门虚掩着。客厅亮着灯。
弟弟趴在地毯上拼积木。电视放着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妈妈从厨房探出头。
围裙上有油渍。“回来啦?洗手吃饭。”“妈,今天家长会——”“弟弟幼儿园三点放学,
我得去接。他小,离不开人。”她缩回厨房。锅铲碰锅的声音响起来。“你大了。自己能行。
”我站在客厅中间。弟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把一块红色积木按上去。爸爸不在。
加班。“你是姐姐,懂事点。”妈妈端着菜出来,经过我身边,说了这句话。我进了房间。
门关上。书包放下。那张三好学生奖状,我没拿回家。2.二年级,弟弟报了英语班。
一周两次,一年八千。妈妈每周二、周四骑电动车接送。来回四十分钟。我自己走路上学。
十五分钟。下雨天也走。书包里常备一把折叠伞。三年级,弟弟加了奥数班。一年一万二。
四年级,又加了钢琴。一对一的老师,一节课两百。每周一节。妈妈在客厅陪弟弟练琴。
叮叮咚咚。弹错了。“没事,再来一遍。”叮叮咚咚。又错了。“不着急,慢慢来。
”我在隔壁房间写作业。门关着。五年级。期中考试,年级第三。成绩单拿回来,
放在茶几上。妈妈坐在沙发上,弟弟的数学试卷铺了一桌。红叉比红勾多。“妈,
我考了年级第三。”“嗯,不错。”她拿着红笔,在弟弟的试卷上圈了一道题。“浩浩,
这道题跟你讲过了,怎么又错?”弟弟嘟着嘴。“太难了。”“来,妈再教你一遍。
”她没抬头。茶几上,我的成绩单被弟弟的试卷压了半边。那天晚上,
妈妈辅导弟弟到十一点。我在房间听见她的声音。耐心的,一遍又一遍。
台灯的光照在课本上。我翻到下一页,开始预习。六年级。元旦。弟弟过生日。
蛋糕是双层的,奶油上面写着“浩浩生日快乐”。气球绑在椅背上。客厅挂了彩带。
弟弟吹蜡烛。妈妈拍手。爸爸举着手机录像。“许个愿!”弟弟闭眼,双手合十。
蛋糕三百二。我看见小票了,插在垃圾桶边上。我的生日在三月。没有蛋糕。没有气球。
没有彩带。爸爸记得。晚饭多了一个菜——糖醋排骨。我爱吃的。饭后他递给我一个红包。
“买点你喜欢的。”红包里两百块钱。六年级第二学期。班主任换了,新来的周老师。
开学第一周,她通知家长来学校签材料。“我妈忙。”周老师翻了翻我的档案。
又看了我一眼。“忙什么呢?”“弟弟那边有事。”她没再问。放学后,她叫我去办公室。
帮我把回执签了。签完,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金色笔帽,细杆。“你作文写得好。
这个奖给你。”我接过来。笔很轻。笔帽凉凉的。“谢谢老师。”“林晓。”她叫住我。
我站在门口。她张了张嘴。没说。“回去吧。路上小心。”回家路上,我蹲在路灯底下,
从书包最底层翻出那沓卷起来的奖状。五六张了。卷成筒,皮筋扎着。我看了看。又塞回去。
补习班一年多少钱,那时候我不算。后来我算过。光弟弟小学六年,补习班加兴趣班,
少说花了十五万。我的,是零。3.初中。初一两次家长会。妈妈去了弟弟的,没来我的。
初二两次。还是弟弟的。四次。加上小学六年,十二次。每次开完家长会,
要交一张家长签字的回执。我签的。赵美兰。三个字。签名这事,我越来越熟了。
快的时候两秒钟。眼睛都不用看纸。初三。中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班主任说这次很重要,
讲志愿填报。那天吃晚饭,一家四口坐在桌上。弟弟在用筷子戳排骨。“妈,
周五下午家长会。”“嗯。”“这次讲填志愿的事。很重要。”我看着她。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弟弟碗里。“行,这次一定去。”“下午两点。”“知道了。”我信了。
周五下午。教室里又摆上了那些椅子。家长们陆续进来。我没擦桌子。也没摆文具。两点整。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开始讲中考政策。她发了一张志愿填报表。A4纸,正反面。学校代码,
分数线,家长签名栏。我看着那张表。手边的椅子,空的。讲到一半,班主任分了组讨论。
家长和孩子一起看志愿表。我旁边没人。我自己低头看。提前在网上查过了。分数线,
学校排名,住宿条件。都记在脑子里。家长会结束。班主任走到我桌前。“林晓,
你妈——”“她有事。”班主任看着那把空椅子。“志愿的事,你自己能填吗?”“能。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两步,又回头。“有问题来找我。”“好。”回家。
进门的时候弟弟在客厅看电视。妈妈不在。“你妈带你弟去医院了。”爸爸在沙发上。
“怎么了?”“下午发烧了。三十八度五。”“几点发的?”“一点多吧。”一点多。
家长会两点。她连出发都没出发过。第二天早上,弟弟退烧了。蹲在客厅打游戏,
手柄按得啪啪响。精神得很。妈妈从厨房端了碗小米粥出来。“浩浩,先把粥喝了。
”她看见我在餐桌上填志愿表。“昨天家长会讲了啥?”“没什么。”“那就行。
不就一次家长会嘛。你不是考得挺好的吗。”她把粥放到弟弟手边。弟弟头都没抬。
“家长会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收碗。背对着我。随口说的。
像说今天天气不错,像说菜价又涨了。我握着笔,停了一下。志愿表上,家长签名栏。
我签了三个字。赵美兰。从那天起,我不再问了。不是那次缺席让我死心的。十几次了,
我早该习惯。是那句话。“家长会去不去有什么关系。”十四次缺席,在她嘴里,
是“有什么关系”。我把志愿表折好,装进书包。中考。全校第一。成绩出来那天,
妈妈在给弟弟整理暑假补习班的资料。没人问我考了多少分。没人问我报哪所高中。
4.高一。我住校了。学校离家四十公里。公交转地铁,一个半小时。每两周回一次家。
后来变成一个月。再后来,放假才回。没人问我为什么不回去。宿舍四人间。上铺的李悦,
爸妈每周来一趟。带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下铺的陈雨,妈妈每天打电话。
晚自习结束后准时响,九点半。对面的赵小曼,周末回家。周一早上带一袋妈妈包的饺子,
冻好的,够吃三天。我的柜子里,有一箱泡面。自己买的。弟弟中考。差录取线三十七分。
妈妈找了关系,托了人。择校费五万。五万。“浩浩不容易,压力大。
”妈妈在电话里跟我说。“嗯。”“你好好学,别操心家里的事。”我说好。挂了电话,
去食堂后厨帮忙。早上五点半起。帮阿姨洗菜、切菜、分餐。管一顿早饭,再给两块钱。
晚自习后去学校小卖部帮忙清点货架。每月两百块。两百块。买点日用品。买点文具。
偶尔买一杯五块钱的豆浆。够了。高一期末,年级第二。高二期中,年级第一。
成绩贴在学校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名字排在最前面。没人来看。高二下学期。
妈妈来学校了一次。她给弟弟送冬衣。弟弟在隔壁那所高中,择校进去的。
离我学校骑车十分钟。顺路。她在校门口等我。手里还拎着一袋弟弟没吃完的苹果。
“给你几个。”“不用。”“你弟弟那边不适应,我操心死了。成绩一直上不去。”我说嗯。
“你呢?还行吧?”“还行。”她看了看学校大门。“这学校还不错。”“嗯。”“女孩子,
读书差不多就行了。别把自己搞太累。”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翻手机。弟弟给她发了消息。
这话她之前也说过。我拿奥赛省二等奖那天,打电话告诉她。她在电话里说的一模一样。
“差不多就行了。”我说好。她走了。我回教室。数学课刚好讲导数。高三。
弟弟高一期末挂了四科。妈妈打电话来。声音疲惫。“你弟弟那边,我实在顾不过来。
你那儿——自己看着办啊。”“嗯。你顾他吧。”高考前一天。同桌的妈妈来了。保温桶,
巧克力,一封手写的信。信上写着“宝贝加油,妈妈永远支持你”。同桌红了眼眶。
我看了一眼。转过头,拿起水杯喝了口凉白开。那天我没给家里打电话。过年的时候,
姑姑来家里吃饭。聊到我高考。“女孩子早晚要嫁人的,花那么多钱读书干嘛。
”姑姑笑着说。我看了妈妈一眼。她低头夹菜。没反驳。高考。全省前两百。
通知书寄到家那天,妈妈在给弟弟搬宿舍。弟弟复读了,换了一所学校。爸爸接的快递。
他把通知书放在电视柜上。我到家的时候,通知书上面压着弟弟的复读协议书。后来我算过。
弟弟初中到高中,择校费加补课费加生活费,少说花了十六万。五万,只是个零头。
5.大学。离家一千二百公里。报到那天,我一个人去的。一个行李箱,一个双肩包。
火车硬座。十四个小时。到站的时候,腿是麻的。对面床的室友叫方圆圆。她妈妈陪她来的。
两个大箱子。被子、枕头、零食、新买的台灯、粉色的窗帘。她妈妈铺床的时候,
把每个角都压平了。被子叠好,枕头拍松。“冬天冷,这个被芯是鹅绒的。”方圆圆嫌烦。
“行了行了,知道了。”她妈妈又从袋子里掏出一袋红枣。“每天吃几个,补气血。
”“妈——”“好好好,我走了。”她妈妈走之前抱了她一下。方圆圆送她妈出门。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硬板床。自带的薄被。枕头是从家里带的旧枕头。弟弟也上大学了。
复读了一年,考了个省内二本。学费一年六千。妈妈全包。生活费一个月三千。按月打。
每月一号。我的学费。助学贷款。每年六千,四年两万四。生活费。没有。食堂后厨打工。
洗碗,备菜,帮收餐盘。一小时十二块。每天中午干两小时。管一顿午饭。
晚上去图书馆当助理。整理书架,登记借阅。每月八百。周末去培训机构给小学生补课。
一节课五十。我算过。每个月收入一千六到两千。交完贷款利息,买完日用品,剩不下多少。
没关系。够了。大三。弟弟换了辆新电动车。妈妈买的。两千八。“他那边出行不方便。
”妈妈打电话来说。“嗯。”“你呢?缺不缺钱?”“不缺。”“那就好。”挂了电话。
我缺不缺钱?那个月我接了四份家教。早上五点半起来帮食堂备菜。中午下课赶到培训班。
晚上回来泡面。有一次备菜的时候切到手。食堂阿姨给了我一个创可贴。“丫头,别太拼了。
”“没事。”大四。毕业典礼。方圆圆的爸妈都来了。带了花。粉色的,一大捧。
她妈妈哭了。一边哭一边拍照。“我闺女大学毕业了。”方圆圆也哭了。搂着她妈。
我穿着学士服,站在后面。导师走过来。“林晓,你家人来了吗?”我笑了笑。“来了。
”导师看了看我身后。没有人。他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毕业那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