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着那张登机牌,看着上面熟悉的名字,感觉指尖的纸张边缘锋利得像刀。
登机口上方的显示屏,从“开始登机”变成了绿色的“最后召集”。通道里已经没什么人,
空乘的微笑开始带上催促的意味。窗外那架庞大的波音787静静停着,它将跨越太平洋,
飞向我梦寐以求的卡内基梅隆大学计算机系。那本该是我的飞机。那本该是我的名字。
李薇站在我面前三米远的地方,背对着我,
正仰头和旁边一个穿着昂贵驼色羊绒大衣、头发一丝不苟的中年女人低声说着什么。
那女人是王副院长,李薇的母亲。她们的身影被机场明亮的顶灯勾勒出一道亲昵的剪影,
母女的低语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李薇身上背着的那款名牌双肩包,
还是上周我们一起逛街时,我说“等去了美国,拿到奖学金就买这个奖励自己”的那一款。
她说她也喜欢,还笑着说要和我买同款。现在,她先背上了。我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屏幕上是我和导师的最后一次邮件往来。时间是今天凌晨三点。导师的回复言简意赅,
带着一种程序员的冷酷和事不关己的疏离:“林默,很遗憾,
经过学院最终审核与推荐委员会综合评议,今年我校与CMU联合培养项目的唯一名额,
已确定授予李薇同学。你在项目各阶段考核中表现优异,
但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希望你继续努力,未来仍有其他机会。”“多方面因素”。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眼底。三个月前,项目最终答辩。
李薇的演示PPT在我的电脑上,由我帮着修改到凌晨三点。她的核心算法思路,
来自于我某次和她讨论课题时随口提到的一个优化构想。她当时眼睛发亮,
说“默默你真是个天才”,然后用她那双漂亮的眼睛,
充满信赖和恳求地看着我:“这个思路太棒了,可以让我在你的基础上试试改进一下吗?
我也想有点自己的东西去答辩。”我们是最好的朋友。从本科到研究生,形影不离。
宿舍同学开玩笑说我们是连体婴。她家境优越,母亲是学院副院长;我来自小城,
靠贷款和奖学金读书。但我觉得这没什么,她从未在我面前表现过优越感,
反而总是拉着我一起吃饭、自习,分享她妈妈从国外带回来的零食和护肤品。
我们一起为这个出国名额拼命。图书馆的夜灯记得我们并排而坐的背影,
实验室的咖啡机记得我们凌晨三点的困倦。最后那场决定性的项目答辩,我的演示近乎完美,
台下教授们频频点头。李薇排在我后面,她有些紧张,上台前紧紧握了一下我的手,
手心都是汗。她的演示也很好,流畅,完整。尤其是那个“优化”后的核心算法部分,
她讲得格外清晰动人。答辩结束后,她跑过来抱住我,声音带着哽咽:“默默,谢谢你,
没有你的帮助我肯定不行。”我拍拍她的背,真心为她高兴。我以为我们是公平竞争。
我以为友谊可以超越这种竞争。我以为。“旅客李薇,
您乘坐的UAxxxx次航班即将关闭舱门,请尽快登机。
” 广播里传来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女声。李薇和她母亲转过身来。王副院长看到我,
妆容精致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随即端起了惯常那种温和又带着距离感的微笑。
李薇的表情则复杂得多——惊讶、慌乱、歉疚,还有一丝被撞破的尴尬,
最后都凝结成一种刻意挤出来的、带着讨好的笑容。“默默?” 她朝我走来,
步伐有点犹豫,“你……你怎么来了?是来送我的吗?”她的声音还和以前一样,
带着点甜腻的依赖感。曾经我觉得这声音温暖贴心,此刻听在耳里,却像掺了冰渣。
我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的登机牌举到她眼前。登机牌上,乘客姓名栏,
打印着清晰冰冷的英文:LI, WEI。李薇的脸色白了白。王副院长上前半步,
以一种保护性的姿态微微挡在李薇身前,脸上笑容不变,语气是和煦的官腔:“林默同学啊,
这么早来机场?是来送小薇的吧?真是太有心了。这个项目名额的确定,
是学院经过全面慎重考虑的,小薇她确实在某些方面……啊,更契合对方学校的要求。
你还年轻,未来机会还很多,不要气馁。学院也会继续关注你的发展的。”更契合?
哪些方面?是更契合她母亲是副院长这个方面,
还是更契合她家能提供更“漂亮”的申请材料包装这个方面?或者是更契合那个,
原本属于我的算法构想?我看着王副院长一张一合的嘴,
那些圆滑的、滴水不漏的官话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试图覆盖掉底下赤裸裸的抢夺。
我看着李薇躲闪的眼神,她甚至不敢直视我手里的登机牌。机场的喧嚣,行李车的滚轮声,
广播的提示音,其他旅客的谈笑……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潮水般褪去。世界安静得可怕,
只剩下我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以及胸腔里某种东西碎裂的清脆回响。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清醒。像有一盆混着冰碴的水,从头顶浇下,
瞬间冻结了所有残存的温度和不切实际的幻想。我慢慢地,把举着登机牌的手放下。然后,
我看着李薇,扯了一下嘴角。“李薇。”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没有颤抖,
没有哽咽,每个字都像冷硬的石头砸在地上,“答辩用的那个算法,优化得不错。
”李薇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王副院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立刻又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态:“林默同学,学术上的交流借鉴是很正常的,
小薇的最终成果也是她自己独立完成的,这一点评审老师们都是认可的。你还年轻,
可能对有些规则还不理解……”“规则?” 我打断她,目光从李薇惨白的脸,
移到王副院长那副试图维持体面、实则虚伪到令人作呕的脸上,“是啊,我不懂你们的规则。
”我把那张登机牌,慢慢对折,再对折。坚硬的卡纸边缘硌着指腹。“默默!你听我解释!
” 李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伸手想来拉我,“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妈妈她……我也是没办法……我们以后还是好朋友,我到了那边一定会帮你的,真的,
我发誓!机会……机会以后还会有的!”她的话又快又急,夹杂着泪水,听起来情真意切。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心软。但现在,我只觉得可笑。我避开了她的手。指尖用力,
将对折的登机牌撕开。硬质纸张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登机口前异常清晰。“不用了。
”我看着被她母亲半护在身后、梨花带雨的李薇,
看着旁边眉头微蹙、似乎觉得我不识大体、小题大做的王副院长。
胸腔里那片冰冷在不断蔓延,冻住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
只剩下一种异常清晰的、金属般的决绝。“你的机会,你留着吧。”我把撕成两半的登机牌,
扔进旁边冰冷的金属垃圾桶里。“咣当”一声轻响。然后,我转身,
背对着那架即将起飞的、带走我曾经全部梦想的巨型客机,
也背对着我曾经视为最重要的“朋友”和那套令人作呕的“规则”。一字一句,声音不大,
但足够让她们听清:“这国,我不出了。”“但李薇——”我顿了顿,没有回头。“我们,
不会再是朋友了。”撕裂声和金属桶的轻响,仿佛成了某种仪式的终结符。
我没有再回头去看她们的表情——无论是李薇的惊愕还是王副院长的愠怒,都不再有意义了。
转过身的那一刻,机场巨大的落地窗外,那架尾翼涂着航空公司标志的飞机正缓缓驶向跑道。
阳光在银白色的机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割裂了蓝天。我没有停留,
径直朝着到达厅的方向走去。行李箱的滚轮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平稳规律的声响,
与我的心跳逐渐同步。每一步,都像是踏碎一层过去的自己。刚才那片刻的死寂被打破了,
周围的喧嚣重新涌回——小孩的啼哭,商务人士打电话的急促,
情侣的告别拥抱……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的大脑异常清醒,甚至可以说,是过度清醒。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被淬火后的锋利感。
穿过到达厅的大门,一股裹挟着汽车尾气和夏日尘土的热浪扑面而来。
排队等候的出租车、举着接机牌的人们、不耐烦的喇叭声……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一个我原以为只需短暂逗留便要告别的世界。而现在,我被永远地留在了这里。不,
不是“被留下”。嘴角那抹扯出的弧度,似乎凝固在了脸上。我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锁屏壁纸还是去年和李薇一起在实验室通宵后拍的日出,两个女孩顶着黑眼圈,
笑得没心没肺。指尖停顿了零点一秒,然后毫不犹豫地滑动解锁,找到那张照片,删除。
接着,删除了李薇的所有联系方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然后,
我点开一个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名字,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张总,
之前您提过的那个项目,我有一些新的算法构想,或许可以极大降低成本。
您今天下午方便见一面吗?”点击发送。这位张总是半年前一次校招会上认识的,
一家规模不大但势头很猛的科技公司老板,当时他对我的研究方向很感兴趣,
极力邀请我毕业后加入,甚至承诺了技术干股。彼时我一心铺在出国深造上,
只是礼貌地留了联系方式,并未深谈。现在,这是我手里最快、最直接的一根稻草。抬起头,
正午的阳光刺得眼睛发疼。我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去哪儿?
”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大概看我拖着行李,脸色又难看得吓人,
语气带着点试探。去哪儿?一个半小时前,我人生的目的地还清晰无比:国际出发,
12号登机口,飞往大洋彼岸那个顶尖实验室的航班。现在,
那个目的地被我自己亲手扔进了垃圾桶。“中关村创业大街。”我报出地址,声音平静。
那是张总公司所在的区域,也是这座城市里无数野心和梦想开始、破灭、或挣扎求存的地方。
车子汇入车流。我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熟悉的城市,此刻却显得陌生。
那些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同样的阳光,冰冷,不带丝毫温度。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薇。一连串的微信消息提示跳出来,红色的未读数字不断叠加。“默默,求求你接电话!
”“你听我解释好不好?”“我妈妈以死相逼,
我真的没有选择……”“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我会补偿你的,我发誓!
”“你在哪里?我们见面说……”我没有点开,只是看着那些提示不断累积,然后,长按,
选择了“消息免打扰”。世界清静了。但胸腔里那片冰冷的决绝,却在悄然蔓延生长,
生出更加具体、更加坚硬的形状。补偿?我需要的从来不是补偿。我需要的是一个解释吗?
不,当王副院长说出“学术交流借鉴”那一刻,
当李薇拿着本该属于我的登机牌眼神躲闪那一刻,一切解释都苍白得像纸灰。
我需要的是一个公道?或许。但向谁要?向那个道貌岸然的王副院长?
向那个用尽手段为女儿铺路的母亲?还是向这个看似公平却总被“规则”暗中扭曲的体系?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停着一辆豪华轿车,
后座一个穿着精致西装的男人正对着平板电脑快速说着什么,手势有力,
神情专注而充满掌控感。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移开,看向自己映在车窗上模糊的倒影。
了“未来”、被所谓“朋友”背后捅刀、在机场众目睽睽之下亲手撕碎梦想的二十二岁女生。
倒影里的眼神,空洞之后,渐渐燃起一点幽暗的、近乎凶狠的光。绿灯亮了。车子重新启动,
朝着那片汇聚了无数代码、野心、资本和机会的街区驶去。张总很快回复了信息:“小林?
太好了!我下午三点以后都在公司,直接过来!”好的。既然出国的路被斩断了。
既然所谓的友情和规则露出了獠牙。既然被抛回了这片看似熟悉却已然不同的土地。
那么——我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车窗外的风呼啸而过,
带着城市特有的灼热和尘埃气息,扑打在我的脸上。故事,或许该换个写法了。
从机场到中关村的这一路,足够我想明白很多事。比如,
化了整整半年、作为毕业论文核心、却被李薇“借鉴”了关键思路并提前一步发表了的算法,
其真正的商业应用潜力,可能远比我们当初局限于学术论文的评估要大得多。再比如,
王副院长和李薇的母亲,她们此刻大概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或许还带着一丝对我“不识时务”的轻蔑。她们不会想到,也不在意,
那个被她们轻易踢出局的“书呆子”林默,手里究竟还握着些什么。又或者,想到了,
也觉得不足为惧。出租车缓缓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前。我付钱,下车,
拖着行李站在楼前略显陈旧的台阶上。抬头望去,玻璃门映出我独自一人的身影。挺好。
我深吸一口气,拉起行李箱的拉杆,迈步走上台阶。门厅里冷气很足,
瞬间驱散了外界的燥热。前台无人,我按照张总给的地址,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到光滑金属门上自己清晰的倒影——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深处,
那点幽暗的光,已经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无声的、即将破土而出的凛冽。“叮”一声,
电梯到达。门开的刹那,属于这个崭新战场的气息,混杂着咖啡、电子设备和人声的喧杂,
扑面而来。电梯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最后一点喧嚣隔绝。
露的工业风天花板、灰色地毯上偶尔可见的数据线、白板上潦草写满的算法框架和待办事项。
空气里飘着美式咖啡的苦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电路板加热后的味道。“小林!这边!
”张总的声音从一间玻璃隔断的会议室里传来。他四十出头,穿着程序员标配的格子衬衫,
发际线后移,但眼睛很亮,隔着玻璃朝我挥手。我拖着行李箱走过去。
轮子在地毯上发出闷响。“可算来了!”张总快步迎出来,打量我一眼,
又看看我身后的行李箱,愣了一下,“你这是……从机场直接过来的?”“嗯。
”我没多解释,只是把箱子靠墙放好,“张总,您邮件里说,项目遇到瓶颈了?”“对,对!
进来聊。”他把我让进会议室,里面还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正对着笔记本电脑皱眉,“这是我们技术骨干,小陈。小陈,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默,
北航那个算法天才,我费了好大劲才挖来的。”小陈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大概是因为我的年轻,或者是因为我此刻略显狼狈的状态。但他很快点头:“林默?
我看过你那篇关于异构计算环境下动态资源调度的论文,思路很惊艳。”“谢谢。
”我在他对面坐下,单刀直入,“张总,具体是什么问题?”张总搓了搓手,示意小陈。
小陈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我,屏幕上是一个复杂的系统架构图,几个关键节点标红闪烁。
“我们做的是高并发实时数据处理平台,
为几家大型电商提供大促期间的流量预测和负载调度服务。”小陈语速很快,
“现有模型在模拟测试中表现尚可,但一旦接入真实流量,
特别是遇到突发峰值和复杂混合负载时,预测准确率会暴跌,资源调度延迟飙升。
上周‘星选节’试运行,我们差点搞垮了客户两个核心机房。
”他调出一段错误日志和性能监测曲线,陡峭的峰值和断崖式的下跌触目惊心。
“我们试过增加特征维度,优化神经网络层数,甚至融合了传统时间序列分析,
”小陈推了推眼镜,语气有些焦躁,“但效果都不理想。模型要么过拟合,要么响应迟钝。
距离下一次‘狂欢购’大促只剩不到两个月,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他没说下去,
但意思很明显。这家初创公司可能等不到下一次融资。我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和架构图,
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关键参数和逻辑路径。半晌,我开口:“你们用的,
是梯度提升树融合神经网络的 hybrid 模型?”小陈点头:“是,
目前业内比较成熟的方案。”“特征工程里,
是不是只考虑了历史流量、商品属性、用户画像这些常规维度?”我问。
“常规维度已经超过两百个了……”小陈辩解道。“不够。”我摇头,
拿起会议桌上的记号笔,走到白板前,
“你们忽略了外部环境噪声和系统内部状态的实时耦合效应。”我开始在白板上快速勾勒。
笔尖摩擦板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突发峰值不单纯是流量数字的游戏。同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