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像条饿极了的舌头。我蹲着往灶里塞柴禾,
听见木桶里"扑通"一声。婆婆拎着个血糊糊的肉团子进来时,我正在搅猪食。
那团东西还在抽抽,脐带拖在地上画出一道黏糊糊的红线。"又是个赔钱货。
"婆婆的指甲掐进胎衣里,像剥青蛙皮似的往下撕。婴儿突然"哇"地哭出声,
声音比灶台上的蟑螂还细。我手里的木勺"咣当"掉进锅里。泔水溅到脸上,
和眼泪混在一起发馊。婆婆把光溜溜的婴儿倒提着,两条小腿在我眼前乱蹬。
青紫色的脚底板沾着血丝,像剥了皮的田鸡腿。她突然朝我咧嘴一笑:"听说哭丧星转世,
脚心扎针都不叫唤。"铁柱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正好盖住我的脚尖。木桶里的水还在晃。我数着浮起来的气泡,
一个,两个......数到第七个时,水面泛起一圈油花。有根胎毛粘在桶壁上,
随着波纹一浮一沉。"愣着干啥?"婆婆把空出来的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去把大丫的尿布收了。"我抬头看房梁。去年挂上去的麻绳还在,
结扣处留着几道黑褐色的指甲印。风一吹,绳结就轻轻打着转。后山的新土应该还没长草。
那天铁柱扛着锄头回来,锄刃上沾着几根黄头发。现在想来,大丫的头发从来没那么黄过,
倒像是沾了泥巴的蒲公英。灶膛里"噼啪"爆了个火星。我伸手去够柴禾,摸到块硬东西。
是半个拨浪鼓,红漆早就褪成了褐色。鼓面上有个小孔,边缘发黑,
像是被什么尖东西扎穿的。婆婆突然哼起小调,把泔水桶往猪圈那边拖。桶底擦着地面,
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跟大丫最后那晚的哭声一模一样。铁柱的烟锅磕在门槛上,
"嗒"地一声。我数清楚了他鞋底粘的泥,左边三道褶,右边四道褶。去年霜降那天,
他鞋底也是这么些褶子。猪圈传来"咕咚"一声。老母猪叫得特别欢,
铁栅栏被撞得哗啦哗啦响。有根沾着泔水的胎毛飘过来,粘在我手背上,
比蒲公英的绒毛还轻。第2章后山的土腥味钻进我指甲缝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婆婆让我把那双绣花鞋供在神龛前,鞋尖正对着大丫的坟头方向。"系紧点。
"婆婆往我手里塞了截红绳,"女娃魂轻,风一吹就散。"我摸着鞋帮上的泥痂。
是那天暴雨冲垮坟头时溅上的,混着碎草屑和蚯蚓粪。月光从窗棂挤进来,
鞋窠里蜷着个黑乎乎的东西。半根小脚趾。紫得像冻坏的桑葚,指甲盖还连着点皮。
灶房传来剁骨头的声音。婆婆在砧板上剁猪草,菜刀起落的节奏和那晚一模一样。
我数着刀响,数到第十三下时,鞋窠里的脚趾突然动了一下。可能是月光在晃。
红绳打了三个死结。婆婆说这样魂就认家了,可大丫活着的时候,连自己的草席都找不着。
去年腊月她走丢那次,最后在张屠户家的冻肉缸里找着的,头发上结满冰碴子。
"工桌擦干净没?"婆婆的声音从背后刺过来。她手里捏着三根针,针尖在油灯下泛着蓝光。
我赶紧用袖子抹桌面。木纹里嵌着褐色的印子,是去年大丫发高热时吐的血。
当时婆婆不让请郎中,说女娃的命是晒蔫的菜叶子,抖抖还能用。铁柱蹲在院子里劈柴。
斧头每次落下,那根拴老黄牛的桩子就抖一抖。去年今日,桩子上绑的是大丫。
婆婆说哭丧星得用桃木镇,可村里只有柳树。绣花鞋突然"咯噔"响了一声。我低头看,
鞋尖渗出水珠,在供桌上聚成小小的水洼。水里泡着半片指甲盖,边缘发白,
像泡胀的糯米纸。"验验货。"婆婆把针递过来,"真的哭丧星,扎穿脚心都不带吭气的。
"铁柱的斧头卡在树疤里。他吐口唾沫在掌心,搓搓手。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肩膀那块缺了个角——是去年抬棺时被槐树枝刮破的。我捏着针的手直抖。
大丫脚底板有颗红痣,生下来那天接生婆就说不是好兆头。现在那双小脚应该肿了,
或许已经烂出白骨,和山坡上的野蒜头挤在一块儿。针尖戳进鞋帮的瞬间,
猪圈突然传来尖叫。老母猪在撞栏杆,声音跟大丫那晚一模一样。我手一歪,
针扎在自己虎口上。血珠冒出来,滴在绣花鞋的牡丹花纹上。那朵褪色的牡丹突然鲜亮起来,
像是刚沾了露水。鞋窠里的脚趾抽了抽,指甲盖"啪"地翻了个面。婆婆一把抢过针。
"没用的东西。"她揪住我头发往供桌上撞,"死人鞋都怕,活该生一窝赔钱货!
"我数着桌角的裂纹。一条,两条......第七条裂纹里卡着根黄头发。去年今日,
大丫就是在这桌上咽的气。婆婆嫌晦气,连草席都没给换。铁柱终于劈开了那块柴。
断裂声特别脆,像谁咬断了冻萝卜。他蹲下来拢碎柴,后脖颈上有道疤——是大丫抓的。
那天她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木屑。月光移到神龛上,照着大丫的牌位。没有名字,
就刻着"李氏长女"四个字。木刺都没刨干净,刮得我手指头生疼。
供香突然"噼啪"爆了个火星,香灰落在绣花鞋上,盖住了那朵带血的牡丹。
鞋窠深处传来"吱呀"一声。像是谁在磨牙,又像是冻土开裂的声音。我盯着那半根脚趾,
发现指甲盖底下凝着血珠——新鲜的,还冒着热气。婆婆突然不骂了。她凑近绣花鞋,
鼻翼一扇一扇。油灯"噗"地灭了,月光照在她后颈上,那里有块紫斑正慢慢变成青灰色。
第3章油灯灭了,屋里只剩下月光。婆婆颈后的紫斑像块淤青的冻豆腐,她盯着绣花鞋,
鼻翼翕动,像是在嗅什么。我往后退了半步,鞋底踩到块硬东西。低头一看,
是大丫的拨浪鼓,鼓面上那个针眼大的孔正对着我,像只黑漆漆的眼睛。外面开始下雨。
不是普通的雨,是冻雨,细碎的冰碴子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像是谁在撒黄豆。
货郎就是这时候来的。他裹着件油毡布,水珠顺着帽檐往下滴,在门槛前积成一小滩。
婆婆迎上去,脸上堆着笑,皱纹挤成一团,像晒干的橘皮。"就这个?"货郎掀开麻袋一角,
露出三丫的小脸。她没哭,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婆婆突然伸手,
掐住三丫的下巴。"张嘴。"她命令道,指甲陷进孩子的腮帮里。三丫的嘴唇抖了抖,
露出几颗乳牙,白生生的,像新剥的杏仁。"得敲掉。"婆婆松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贱丫头带着乳牙走,下辈子还得投女胎。"货郎啧了一声,腰间的铜钱串跟着晃荡。
我数了数,十二枚,正好是去年铁柱买小猪崽的价钱。铁柱蹲在墙角,
烟锅里的火星早就熄了。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帮上还沾着大丫坟头的泥。
婆婆从灶台底下抽出锤子,锤头锈迹斑斑,柄上缠着褪色的红布。三丫终于哭了,
声音细细的,像只被踩着尾巴的猫崽。"安静了。"婆婆对我说。我伸手去抓三丫的胳膊,
摸到的全是骨头,硌得掌心生疼。她的手腕上还有去年发烧时系的红绳,已经脏得发黑。
锤子落下的瞬间,三丫突然不哭了。她盯着我,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冻雨,亮得吓人。
第一颗牙掉在泥地上,滚了半圈,沾了土。货郎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随手揣进兜里。
"行了。"婆婆拍拍手,像是刚宰完一只鸡,"带走吧。"货郎把麻袋口扎紧,往肩上一甩。
三丫的脚从袋口露出来,脚心那颗红痣还在,和大丫的一模一样。铁柱突然站起来,
烟杆掉在地上,发出"咔哒"一声响。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蹲回去,
捡起烟杆在裤腿上蹭了蹭。货郎走了,脚步声混在雨声里,越来越远。我盯着地上的血点,
小小的,像撒了一地红米。婆婆把锤子扔回灶台底下,锤头沾着血和碎牙。她突然回头看我,
嘴角翘了翘:"下一个要是再赔钱货,你也跟着滚。"屋外的冻雨越下越大,
瓦檐上结出冰溜子,尖得像锥子。我蹲下去捡三丫的乳牙,手指碰到地面,冻得发麻。
远处传来老母猪的哼唧声,铁栅栏被撞得哐当响。去年这时候,大丫还在猪圈旁喂鸡,
撒一把谷子,数着鸡啄食的次数。现在,谷子撒了一地,没人捡了。第4章我生那天,
灶膛里的火就没断过。婆婆破天荒烧了热水,铜盆边搭着块新毛巾,白得刺眼。"使劲!
"她掐着我大腿内侧的软肉,"赔钱货生得倒痛快,带把的反倒磨蹭。"铁柱蹲在门外,
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透过门缝,我看见他鞋底粘着片指甲盖——是三丫的,边缘发黄,
像晒干的玉米粒。剧痛撕开我身体时,房梁上的麻绳突然晃起来。没风,它就那么自己晃,
绳结擦着横木"吱呀吱呀"响。去年今日,大丫就是踩着那个绳圈把脖子套进去的。
孩子滑出来的瞬间,老母猪在圈里嚎了一嗓子。婆婆拎起血淋淋的肉团,
突然"嘿嘿"笑起来。她黄牙上沾着韭菜叶,牙龈紫得像烂葡萄。"带把的!
"她把婴儿倒提着给我看,脐带在空中甩出血珠子,"赏你三天月子。
"鸡汤端来时飘着层香灰。婆婆从神龛刮的,混着蜘蛛网和死蟑螂。我捧着碗的手直抖,
汤面映出我浮肿的脸——右眼角有块淤青,是昨晚婆婆用鞋底抽的。婴儿突然哭了。
声音尖细,跟三丫被敲牙时一个调调。我伸手去摸,他后颈有块青斑,形状像个月牙。
去年下葬前,大丫脖子上也有这么个印子,是婆婆拇指掐出来的。"看什么看?
"婆婆一把抢过孩子,"奶都没用的东西,还想碰我金孙?"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
我盯着看,发现是干涸的血痂,嵌在皱纹里像条蚯蚓。前天夜里她磨那把杀猪刀,
刀背上也沾着这样的黑斑。铁柱终于进来了。他蹲在炕沿,烟袋锅磕在床板上,
"咚"地一声。婴儿突然不哭了,睁着眼看他爹——眼白特别多,跟大丫断气前一个样。
"取个名吧。"我说。婆婆"呸"地吐了口痰:"急什么?等过了七日关再说。
"她撩开襁褓检查婴儿的脚,脚底板干干净净,没有红痣。屋外开始下雪。雪花粘在窗纸上,
慢慢洇成水痕。去年这时候,三丫伸出舌头接雪吃,冻得直打哆嗦。
现在她的乳牙应该已经发黑了,或许正躺在货郎的哪个口袋里。婴儿又哭了。
婆婆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抖出几粒黑药丸。"安神的。"她捏开婴儿的嘴,
药丸塞进去时沾了血丝——是刚才剪脐带时溅上的。我忽然想起大丫的药。
也是这样的黑丸子,喂下去就不闹了,安静得像块木头。后来给她换寿衣时,
嘴角还留着药渣。铁柱突然伸手碰了碰婴儿的脸。他指肚上有道疤,
是去年埋大丫时被棺材板刮的。婴儿抓住那根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盖泛起青白色。
"劲儿挺大。"铁柱说。这是他三天来说的第一句话。婆婆哼了一声,把婴儿裹进红缎被。
那是拆了大丫的嫁衣改的,针脚里还能摸到血迹。婴儿突然开始打嗝,一声接一声,
跟大丫被麻绳勒住时一个节奏。雪越下越大。瓦檐上的冰溜子断了,砸在台阶上,
"啪"地碎成几截。我盯着地上的冰碴看,有一片特别尖,像三丫被敲掉的那颗犬齿。
婆婆抱着婴儿去拜祖宗牌位。供桌上的绣花鞋不见了,只留下个水印子,形状像双小脚丫。
香炉里插着三炷新香,烟雾扭成麻花状,跟那天房梁上晃悠的麻绳一模一样。
婴儿突然不哭了。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雪粒扑簌簌打在窗上的声音。我数着呼吸声,一下,
两下......数到第七下时,后山传来老鸹叫,哑得像破锣。铁柱的烟袋锅又响了。
这次他磕的是炕沿,震得我手边的鸡汤晃了晃。油花聚成个圆,中间浮着片香灰,
像只没有瞳仁的眼睛。第5章鸡汤里的油花慢慢散开时,儿子突然开始抽搐。他浑身滚烫,
小脸涨得紫红,喉咙里挤出"咯咯"的声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婆婆一把掀开襁褓,
婴儿的肚皮上浮出几道青筋,扭得像蚯蚓。"中邪了!"婆婆尖着嗓子喊,
指甲掐进我的胳膊,"去拿剪子!"铁柱的烟袋锅掉在地上,烟灰撒了一地。他站着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