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掉的盼头林野摔门的力气,震亮了整栋楼的声控灯。
腊月的风裹着碎雪往领口里钻,他攥着校服外套的拉链头,指节泛白。
身后是父亲林建军的怒骂,奶奶夹在中间带着哭腔的劝和,
都被那一声巨响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门里。他靠在冰凉的门板上,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还有胸腔里没散干净的、带着哭腔的愤怒。就在三个小时前,林建军还拍着他的肩膀,
当着奶奶的面许诺,期末考进年级前百,过年的新衣服,林野想选哪件就买哪件。
他专门请了一下午假,奶奶也跟着,一家三口去商场,全听林野的。十七岁的高中生,
每天裹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往返于学校和家,三点一线的日子里,这点承诺像颗糖,
甜了他整整半个月。晚自习写完卷子,他就翻着偷偷藏在课本里的穿搭博主分享,
和同桌反复敲定款式,周末绕路去商场,把三楼那家潮牌店的位置,
记在了自己写小说的线圈本最后一页。那件深棕色的工装外套,是他灰暗的高三里,
唯一亮着的盼头。可进了商场大门,事情就偏了轨。奶奶拽着他往中老年男装区走,
枯瘦的手攥着一件灰扑扑的立领夹克,往他身上比量,嘴里反复念叨着学生要穿得稳重,
料子厚,耐穿,能穿三四年。林野一遍遍地说,我不喜欢这个,我要三楼的那件。没人听。
林建军站在旁边,跟着售货员一起点头,说这件好,耐脏,上课穿合适。
他甚至没问林野一句,就拿着那件灰夹克去了收银台。扫码付款的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
林野手里攥着的、写着门店地址的便签,被指尖捏得稀烂。奶奶还在旁边打圆场,
手拍着他的后背,语气像哄不懂事的小孩:“小野啊,听你爸的,这件多实用,
你爸赚钱不容易,别挑那些花里胡哨的,啊?”第二章 无处安放的反抗回家的路上,
车里静得能听见雪子砸在车窗上的声音。刚进家门,奶奶就把衣服扔在沙发上,催他试穿。
林野没动,盯着那件灰夹克,声音发紧:“我不要这件。你们答应过我,让我自己选的。
”“这不挺好看的?这个哪丑了?我问你。”奶奶皱着眉,先看了一眼沉下脸的林建军,
又转头劝他,“男孩子穿这个多精神,你别钻牛角尖。”“我就不想要这个,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不喜欢这样的。”林野的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
林建军把手里的白瓷搪瓷杯往茶几上重重一墩,杯盖撞在杯口,发出刺耳的响。
这是他的习惯,每次要动用父亲的权威前,都会做这个动作。林野从小看到大,
刻在骨子里的发怵。“你怎么这么挑三拣四的?我专门请假一下午,你奶奶七十多岁的人了,
陪着你逛了大半个商场,给你买件衣服,还买出错来了?”这句话像个火星,
点燃了林野憋了一下午的火。“是你们答应我的!说买衣服,我买什么样的就买什么样的!
你们从头到尾问过我一句喜不喜欢吗?”“这不都给你买回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林建军打断他的话,语气里是不容置喙的强势,在他眼里,儿子的反驳本身就是忤逆。
“我想要我看好的那件!不是这件你们硬塞给我的!”“你想要什么样的?
整天就知道看那些不三不四的,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我是你爹,我还能害你?
”林建军的声音越拔越高,唾沫星子溅在茶几上。奶奶赶紧站起来,
先伸手拉了拉林建军的胳膊,嘴里说着:“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孩子还小,别跟他置气。
”转头就把话头引到了林野身上,拉着他的手腕劝,“小野,你也懂事点,你爸上班多辛苦,
专门请假陪你买衣服,一片好心,你怎么能这么跟他说话?快别闹了,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看似两头劝,实则每一句都在把错往林野身上推。“我闹?”林野甩开奶奶的手,
眼眶发烫,“谁稀罕你们买的这件?我陪你们逛一下午,
不是为了看你们买一件我根本不想要的衣服!”“我辛辛苦苦上班赚钱,养你这么大,
供你吃供你穿,给你买件衣服,你就这个态度?”林建军猛地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骂,
“我是你老子,我说买这件就买这件,轮得到你挑三拣四?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感恩?
”林野笑了,眼泪却跟着掉了下来,“你们答应我的事,转头就不算数,
现在反过来怪我不懂事?我跟你们说了八百遍我不要这件,你们非要买,
买了又来怪我挑三拣四,全都是我的错是吗?”“快穿上试试,这衣服多好,料子厚实,
能穿好几年。”奶奶还在旁边念叨,见他始终不动,又叹了口气,
话里话外都在替林建军抱不平。“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他这辈子省吃俭用,不都是为了你?
以后我再也不跟着给你买衣服了,真是白疼你这么大,一点都不体谅大人的难处。
”“白疼你这么大”这句话,和林建军的“白眼狼”没什么两样,只是裹了层温和的皮,
砸过来一样疼。林野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他抓起沙发上的校服外套,转身拉开了家门,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里,用尽全身力气,摔上了门。
第三章 清醒的无力可他在楼下的花坛边坐了半宿,冻得手指僵硬,
口袋里只有三十多块饭卡里剩的零钱,连一张去邻市的车票都买不起。凌晨两点,
楼道里的声控灯彻底灭了,他还是掏钥匙,开了门。屋里一片狼藉,那件灰夹克被扔在地上,
林建军和奶奶都回了房,没有灯,没有一句道歉,仿佛他那场歇斯底里的反抗,
不过是小孩子不懂事的一场胡闹。那是林野第一次明白,在经济没有独立之前,所有的反抗,
都注定无疾而终。门关上的日子里,那些被愤怒压下去的记忆,开始一点点翻涌上来。
原来那件没买成的工装外套,从来都不是个例。他人生里几乎所有的许诺,
从林建军嘴里说出来,都轻飘飘的,像风一吹就散的蒲公英;而他的人生,
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林建军的“我是你爹”,就是压在他头顶,永远搬不开的山。
第四章 刻在骨子里的控制小学三年级,他考了双百,
攥着试卷第一个想找的人是母亲——可他早就记不清母亲具体的模样,
只记得奶奶偶尔嚼舌根时说的,母亲是被他那个说一不二、一身大男子主义的爹,
硬生生逼走的。林建军举着试卷,脸上难得有笑意,拍着他的肩膀许诺,
周末就带他去邻市的游乐园,坐他在电视里看了无数次的过山车。
他把那张试卷小心翼翼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
还偷偷把游乐园的宣传单剪下来,夹在语文书最厚的一页里。
他甚至藏了半块母亲当年留下的、已经有些发硬的水果糖,想着从游乐园回来,
就和试卷、宣传单放在一起,好像这样,那个在他五岁那年就消失的母亲,就还能陪着他,
为他的成绩高兴。可周末到了,林建军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只留下一句“爸爸忙,
下次再说”,就揣着鱼竿出门陪朋友钓鱼去了。那张宣传单,至今还夹在他小学的语文书里,
边角被磨得发毛,字迹模糊,就像他对母亲模糊的念想,
也像父亲随口许下的、从来不会兑现的承诺。他蹲在门槛上,嚼着那块发硬的水果糖,
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没人知道,他等那句“下次再说”,等了整整一个童年。
后来他偶然提了一句当年没去成的游乐园,林建军当场就翻了脸,
指着他的鼻子骂:“小小年纪就记仇,我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一件没做到的事,
你能记一辈子?”他没敢反驳,只是想起奶奶说的,母亲当年就是这样,
被父亲一次次的言而无信、一次次的独断专行逼得走投无路——母亲想找份工作,
父亲骂她“女人家就该在家做饭看孩子,抛头露面不成体统”;母亲常年咳嗽,
想买一盒好点的止咳药,父亲说她“矫情浪费”,
转头却给奶奶买了进口的糕点;母亲想和他商量家里的开销,父亲摔着杯子说“我是男人,
家里的事我说了算,轮不到你插嘴”。久而久之,母亲连争吵都觉得疲惫,终于在一个清晨,
揣着一盒最便宜的止咳糖,没带一件行李,彻底离开了这个家,再也没有回来。初中毕业,
他凭着保送名额进了重点高中,林建军又许了愿,说要给他买一台笔记本电脑,让他学剪辑,
写他喜欢的故事。他知道父亲的承诺大概率不算数,可还是抱着一丝侥幸,
对着电脑参数研究了整整一个暑假,把配置单写了满满三页纸,
甚至偷偷在笔记本上写了母亲的名字——他想,等有了电脑,就把对母亲的思念,
都写进故事里。可最后等来的,还是林建军那句冰冷的“学生玩电脑影响学习”。没过几天,
他就看见家里多了一台最新款的按摩椅,是林建军给奶奶买的。他鼓起勇气,
第一次主动找林建军吵架,问他为什么又言而无信,问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在乎自己想要什么。
可林建军只是皱着眉,骂他不懂事、白眼狼,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强势:“我养你这么大,
钱怎么花我说了算,你有本事自己赚钱买去!”他看着那台崭新的按摩椅,
又想起母亲当年连一盒止咳药都舍不得买的模样,胸口堵得发慌,
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在这个家里,父亲的心意、奶奶的需求,
永远都排在他的前面,就像当年,母亲的委屈和需求,从来都不被父亲放在眼里一样。
他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默默回了房间,把那三页写满配置单的纸,撕得粉碎,
扔进垃圾桶最底层,就像扔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也像埋葬母亲当年未说出口的委屈。
文理分科那年,他铁了心要选文科。他喜欢文字,喜欢写故事,文科的成绩也稳居年级前列,
他想靠着文字,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也想靠着文字,留住那些关于母亲的、零碎的记忆。
可林建军知道后,当场就赶到学校,当着班主任的面,一把抢过他的分科申请表,撕得粉碎,
还当着全办公室老师的面,骂他“没出息、不成器”:“男孩子学文科就是死路一条,
以后能有什么出息?我是你爹,这事我说了算,必须选理科!”那天他在办公室站了一下午,
浑身冰冷,班主任想劝他,却被林建军一句“我家的事,不用外人管”挡了回去。最后,
他还是被迫选了理科,手里攥着重新填好的申请表,指尖冰凉——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母亲,
也是这样,被父亲的强势和独断,逼得身不由己,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奶奶知道了这件事,
也只是拉着他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劝他:“听你爸的,他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还能害你吗?当年你妈就是太犟,不听你爸的话,非要跟他闹,最后才走了,
你可不能学你妈。”奶奶的话像一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他想问奶奶,
母亲当年到底有多委屈,才会狠心丢下他离开;他想问奶奶,
看着父亲一次次伤害他、一次次言而无信,难道她就一点都不心疼吗?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在这个家里,所有人都习惯了服从父亲的权威,习惯了漠视他的委屈,
就像当年,所有人都漠视母亲的委屈一样。他的喜好,他的期待,他的梦想,
在父亲的权威面前,一文不值;就像当年,母亲的尊严、母亲的需求、母亲的委屈,
在父亲的大男子主义面前,也一文不值。他偷偷攒了半年的零花钱,省吃俭用,
终于买了个二手mp3。里面存着他写的小说稿子,存着他偷偷哼的、母亲当年常唱的童谣,
还有一些舒缓的歌,那是他高三压抑日子里,唯一的出口,也是他对母亲唯一的念想。
他把mp3藏在床底最隐蔽的地方,每天晚上,都要偷偷拿出来听一会儿,仿佛这样,
就能暂时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一丝母亲的温暖。
可林建军收拾他房间的时候,还是翻到了这个mp3。他当着林野的面,
一把将mp3摔在地上,mp3瞬间碎成了两半,屏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林野下意识地想去捡,却被林建军一把推开,摔坐在地上。
不仅如此,林建军还翻了他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那里面写满了他的心事,
写满了他对母亲的思念,写满了他对父亲的不满和怨恨,写满了他想逃离这个家的渴望。
林建军拿着日记本,当着奶奶的面,一句句念出来,
语气里满是嘲讽和愤怒:“心思不用在学习上,整天写这些歪门邪道,
想你那个不守妇道的妈,还敢怨我?我看你就是欠管,欠收拾!”每念一句,
林野的心就疼一分,那些藏在心底最隐秘的心事,那些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被父亲赤裸裸地摆在阳光下,肆意践踏。他想抢回日记本,想堵住父亲的嘴,
可他的力气太小,根本不是林建军的对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父亲把他的尊严,
把他对母亲的念想,一点点踩在脚下。他永远都是这样。做错了事情,
从来不肯认错;伤害了别人,从来不肯道歉。他的大男子主义,他的独断专行,
他的言而无信,毁掉了母亲的一生,也毁掉了他的童年和青春。打碎了他的东西,
侵犯了他的隐私,毁掉了他的期待,践踏了他的尊严,最后总能绕到“我辛辛苦苦上班赚钱,
都是为了你”,用一句轻飘飘的付出,把所有的错,都归到林野的不懂事上。就像当年,
他逼走了母亲,却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错,反而逢人就说,是母亲太犟、太不懂事,
是母亲对不起他,对不起这个家。林野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男人,突然就明白了,
母亲当年为什么会义无反顾地离开——不是不爱他,是实在熬不下去了,
是在这个没有尊重、没有温暖、只有独断和冷漠的家里,看不到一丝希望。而他,
还被困在这里,重复着母亲当年的委屈,承受着父亲无休止的控制和伤害,连逃离的勇气,
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他把那张试卷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前都要摸一遍,
还把游乐园的宣传单剪下来,夹在语文书里。可周末到了,林建军只留下一句“爸爸忙,
下次再说”,就出门陪朋友钓鱼去了。那张宣传单,至今还夹在他小学的语文书里,
边角磨得发毛。后来他提了一句,林建军当场就翻了脸,骂他“小小年纪就记仇,
我养你这么大,一件没做到的事,你能记一辈子?”初中毕业,
他凭着保送名额进了重点高中,林建军答应给他买一台笔记本电脑,让他学剪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