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念遵旨嫁给战死将军牌位,夜夜对牌位烧纸诵经。 谁知“亡夫”雪寂竟夜夜冰冷归来,
她误认阴魂不散,烧更多纸钱。 纸灰积满庭院,他眼神却一日日变暖:“夫人,别烧了。
” 天兵压境那日,他展露上古冰神真身,挥手冻彻十万天兵。
转身却对她柔声低语:“牌位为约,此身为聘,夫人可还满意?
”第一章 雪夜冥婚永宁十六年的冬天,冷得不像人间。雪下得疯,扯絮撕棉一般,
将整座皇城捂得透不过气,连往日最喧嚣的朱雀大街,
此刻也只余下风穿过巷弄时发出的、饿狼般的呜咽。宫城西角,
一处荒僻得连宫人都懒得绕道走的旧苑,今夜却罕见地悬起了两盏白灯笼。灯笼是新的,
纸却泛着陈旧的惨白,在风雪里摇摇晃晃,映出匾额上三个已被岁月蚀得模糊的字:归雪苑。
苑内正堂,没有红绸,没有喜字,只有一对素烛,烛泪无声堆积。高案之上,
一方乌木牌位端正摆放,簇新,却散发着生铁般的冷硬气息。牌位上刻着三个字:雪寂。
雪寂将军。月前北境沧溟关一役,八千将士血染冻土,主帅雪寂力战至最后,尸骨无存。
捷报传回,龙颜大悦,赏赐如流水般涌向几家有子弟殉国的勋贵府邸。
而对这位尸骸都未能寻回的将军,陛下的“恩典”则格外与众不同——赐婚。
将宫中那位几乎被遗忘的公主,常念,嫁给这块牌位。美其名曰:抚慰忠魂,彰天家恩义,
成全一段佳话。此刻,这“佳话”的女主角,
正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绣着僵硬金凤的厚重嫁衣,站在堂中。嫁衣是内廷匆匆赶制的,
红得刺目,却衬得她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像一尊被强行披上锦缎的玉偶,冰冷,易碎。
内侍尖细的嗓音早已宣读完毕,象征合卺的玉杯冰凉,她独自执杯,
与那冰冷的牌位底座轻轻一碰。“嗒。”一声轻响,在过分寂静的堂内,清晰得惊心。
酒液入喉,辛辣灼烧,却暖不了肺腑半分。两名陪嫁侍女云舒和月凝,缩在角落,
脸比外面的雪还白。礼成。内侍们如释重负,又像躲避什么不洁之物,迅速躬身退去,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合拢,将漫天的风雪与尘世最后一点喧嚣隔绝在外。
只有那两盏白灯笼,还在固执地摇晃,将斑驳的光影投在常念毫无表情的脸上。
“小姐……”云瑟着嗓子,改了口,“夫人,夜深了,该……该安置了。”常念的目光,
从牌位上缓缓移开,掠过空荡清冷的四壁,最后落在侧边那间所谓的“新房”。门虚掩着,
里面透出的光线昏暗,像一张沉默等待的口。“你们去歇着吧。”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
仿佛只是在讨论明日天气。“夫人,这怎么行……”月凝急道,眼里满是恐惧。这地方太静,
静得让人心慌,仿佛暗处藏着无数眼睛。“无妨。”常念抬手,
自己缓缓除下那顶沉重的凤冠,乌发如瀑泻下,“既是陛下赐的‘恩典’,
总不会真有鬼怪敢来惊扰。”她语气里一丝极淡的嘲弄,像冰面上的裂痕,转瞬即逝。
云舒和月凝对视一眼,终究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地退往旁边的耳房。常念独自走入新房。
拔步床上铺着崭新的锦被,也是暗红色,绣着鸳鸯,只是那鸳鸯的神态怎么看都有些呆板。
一对龙凤烛在床头小几上燃着,烛光跳跃,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晃晃悠悠。
她没唤人伺候,自己动手卸去钗环,脱下那身沉重的嫁衣,换上素白的中衣。
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是精致的,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
像远山蒙着终年不散的寒雾。吹熄了烛火,只留床边一盏小小的、光线朦胧的纱灯。她躺下,
锦被果然冰冷,寒意瞬间穿透单薄的衣料,侵入肌肤。她睁着眼,
望着帐顶模糊的百子千孙图,耳朵却捕捉着窗外的一切声响。风更急了,雪粒砸在窗纸上,
沙沙作响,忽而又变成绵长凄厉的呜咽,仿佛有无形的巨手在撕扯着什么。在这呜咽声中,
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像是有极轻的脚步声,踩着庭院里深厚的积雪,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咯吱……咯吱……缓慢,清晰,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常念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
她屏住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揪紧了身下的被褥。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没有叩门,没有询问。
下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气,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门板的缝隙,弥漫进来。
那不是寻常冬日风雪的冷,而是更深沉、更绝对的寒冷,仿佛能瞬间冻结血液,凝固灵魂。
空气里肉眼可见地凝结出细小的、闪着幽蓝微光的冰晶,缓缓飘落。床头的纱灯,
火苗猛地向下一缩,随即挣扎着亮起,焰芯却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
将整个房间映得如同鬼魅。一道高大挺拔的影子,被这蓝光投在床前的纱帐上。轮廓清晰,
肩线平直,带着久经沙场的利落,却没有任何活人的生气。影子静止不动,
只是“望”着床的方向。常念浑身僵硬,连眼珠都无法转动。极致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喉咙,
扼杀了所有声音。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却苍白得不似活人的手,
轻轻挑开一道缝隙。帐外,站着一个“人”。残破的玄色甲胄覆盖着身体,
边缘凝结着暗红色的冰凌,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他身量极高,背脊挺直如松,
面容是一种近乎锋利的俊美,只是苍白得透明,毫无血色。长发未束,几缕散落在颊边,
更添几分死寂。而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
瞳孔深处像是封冻着万古不化的玄冰,隐约有极淡的、碎星般的蓝芒流转,冰冷,空洞,
没有任何属于活物的情绪。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扫过她因恐惧而微微颤抖的身体,掠过她散在枕上的乌发,
最后定格在她惨白如纸的脸上。雪寂。是那个战死沧溟关、尸骨无存的雪寂将军。
是他的……亡魂?时间在极寒与死寂中凝滞。常念能感觉到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轻微磕碰,
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缓慢流动、几乎冻结的声响。巨大的惊骇过后,
一种荒谬的、近乎麻木的认知浮上心头——她真的,在洞房花烛夜,
见到了自己那“战死”的夫君。不是梦。那刺骨的寒意,那幽蓝的烛光,那非人的注视,
都在无比真实地提醒她这一点。亡魂滞留人间,必有执念。
宫中老嬷嬷讲过的那些志怪故事瞬间涌入脑海。烧纸钱,诵经文,安抚亡灵,
助其往生……对!纸钱!内务府“体贴”备下的那些金银纸锭、冥币元宝,
就堆在隔壁的厢房里,本是让她白日里在“夫君”灵前焚烧尽孝的。求生的本能,或者说,
是摆脱这恐怖景象的强烈欲望,压过了最初的僵直。
常念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霜雪味的空气,不知哪来的力气,掀开被子,
赤着脚跳下冰凉刺骨的地面。她甚至不敢回头看,踉跄着扑向房门,拉开门栓,
冲向隔壁厢房。寒气如影随形,紧紧贴着她的后背。冰冷的夜气扑面而来,
庭院里积雪的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她冲进厢房,凭着记忆摸到墙角那几大筐冥器,
入手粗糙冰凉。她胡乱抓起一大把纸钱和几个金元宝,
又摸到放在桌上的火折子——幸好合卺礼时点烛用的还在。她转身,
背对着那股如附骨之蛆般的寒意,哆嗦着吹亮火折。微弱的火苗亮起,
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她将纸钱聚拢,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腾起,
贪婪地吞噬着脆弱的纸张,发出噼啪的轻响,散发出焦糊的气味和短暂的热量。
“拿……拿去!”常念将燃烧的纸钱朝身后那个方向丢过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
却又强行压抑着,变得怪异而破碎,
“雪……雪将军……你安心去……去吧……别再来了……我给你烧钱,很多钱……在下面,
好好过,别……别惦记这里……”燃烧的纸钱飘飘摇摇,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很快蜷缩、变黑,化作灰烬。更多的灰烬被无形的寒气流带动,飞舞起来,
落在她赤着的脚边,落在她素白的中衣下摆上。她不敢停,
机械地将更多的纸钱、元宝投入火中。火焰忽高忽低,映着她单薄颤抖的背影和散乱的乌发。
热量短暂地驱散了一小片区域的寒意,但更多的、更深的冷从身后涌来,冰晶无声飘落,
甚至落在燃烧的火焰边缘,发出细微的“嗤嗤”声,延缓着火焰的蔓延。
恐惧催生了混乱的言语。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念诵,
念她能记起的任何一段与超度、安魂有关的经文片段,有些来自佛家的《往生咒》,
有些来自道家的《太上洞玄灵宝天尊说救苦妙经》,词句混杂,甚至颠倒错误。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求求你走吧……元始天尊,
普告万灵……别来找我……我有钱,都给你,都烧给你……巍巍道德,
功德金色……安心去吧……”她念得颠三倒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干涩,
因为那冰冷的注视始终存在,没有丝毫离开的迹象。火焰,似乎也驱不散他。
直到那一大把纸钱快要燃尽,火苗微弱下去,常念的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喉咙里像是吞了沙砾,灼痛难当。她终于忍不住,极慢、极僵硬地,回过头。他还在那里。
位置似乎挪动了一点,离那堆即将熄灭的纸灰更近了些。幽蓝的光线下,
他脸上那种绝对的、非人的冰冷似乎……淡去了一点点?常念不敢确定。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那堆灰烬,看着其中最后一点猩红的光斑挣扎着熄灭,然后,
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她。目光相接。常念浑身一颤。还是冷,彻骨的冷。
但……那冰封般的眼眸深处,碎星般的蓝芒,似乎……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少了最初那种纯粹虚无的死寂,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凝注?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唇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表情,更不是笑。就像覆盖着万载寒冰的岩石,被内部一丝微弱的热力,
撑开了一道发丝般细不可察的裂纹。紧接着,
常念看到他周身那萦绕不散、肉眼几乎可见的森寒气息,几不可闻地……波动了一瞬。
仿佛平静的冰湖,被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下一刹那,
那高大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开始变淡,像清晨逐渐消散的薄雾,像阳光下半融的冰雕,
连同那令人窒息的刺骨寒意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弭在空气里。消失了。
只剩下地上那堆尚有缕缕青烟升起的纸灰,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烟灰气味,
以及常念自己冰冷僵直、布满冷汗、几乎冻僵的身体,证明着刚才那漫长而恐怖的一切,
并非噩梦。她脱力地滑坐在地,赤脚踩在冰冷的砖石上,却浑然不觉。
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肋骨生疼。眼睛死死盯着雪寂消失的地方,
又慢慢移向正堂方向——那里,供桌上,乌木牌位沉默地矗立在烛光中,
像一个永恒的、冰冷的句点。窗外,风雪依旧肆虐,呜咽声不绝于耳。天将破晓时,
云舒和月凝才敢哆哆嗦嗦地摸过来,
看到瘫坐在地上、面色青白、衣衫单薄染着纸灰、眼神空洞的常念,吓得魂飞魄散。“夫人!
夫人您怎么了?快起来,地上凉!”云舒带着哭腔,和月凝一起手忙脚乱地去搀扶她。
常念被她们半扶半抱地拉起来,腿脚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她靠在云舒身上,目光缓缓聚焦。
“没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做了个……噩梦。”她顿了顿,
看着两个侍女惊恐未定的脸,补充道,语气是异样的平静,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晚开始,每晚都在院子里备好纸钱,烧。”“啊?
”云舒和月凝呆住。“照做。”常念重复,声音轻,却斩钉截铁,“多备些。
要最好的金银箔,要量足。再去……寻些完整的《往生咒》、《度人经》来。
”云舒和月凝面面相觑,见她神色异常,眼下乌青,不敢再多问,连声应下。
常念挣脱她们的搀扶,慢慢走回正堂。晨光熹微,透过窗纸,给室内蒙上一层灰蒙蒙的亮色。
供桌上,那对素烛已然燃尽,只余下两堆凝固的烛泪。乌木牌位静静立着,
“雪寂”二字在微弱的光线下,依旧冷硬,深邃。她仰头望着那牌位,看了很久。昨夜所见,
是真是假?是深宫积郁产生的癔症,还是那场惨烈战事中,当真有人执念滔天,亡魂不散,
归来了这御赐的“归雪苑”?若是后者……她闭了闭眼,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那就烧吧。烧到他满意,
烧到他愿意离开这苦寒的人世,去他该去的往生之地。这桩荒唐透顶的婚约,
这座冷清得如同坟墓的宅院,这块沉重如山的牌位……陛下的旨意落下那一刻,她这辈子,
恐怕都逃不掉了。但至少,她不想夜夜都与一个冰冷无声、不知是人是鬼的“亡夫”相对。
哪怕倾尽所有,烧光这庭院里一切可燃之物,甚至烧掉这摇摇欲坠的余生里,
最后一点虚幻的指望。日头升起,又落下,苍白无力。常念指挥着云舒、月凝,
以及内务府后来拨来的两个老迈沉默的粗使仆役,将一筐又一筐的金银纸锭、冥币元宝,
堆放在归雪苑空旷的庭院中央。那些粗糙的彩色纸张,在积雪的映衬下,
显得格外艳俗又凄凉。夜幕再次降临,风雪暂歇,但寒气似乎渗入了砖石的每一道缝隙,
比昨日更甚。常念换了一身素净的棉袍,未施粉黛,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
她亲手点燃了第一沓纸钱。火焰“呼”地窜起,橘红色的光跳跃着,照亮她沉静而苍白的脸,
也照亮了她眼底那抹深深的倦怠与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然。她不再像昨夜那般恐惧惊惶,
但握着纸钱边缘的手指,依旧绷得发白,指尖没有一丝血色。“雪寂将军,
”她对着跳跃的火光,也对着虚空,一字一句,清晰而平稳地说道,
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传开,“此间钱财,尽数为君所备。黄泉路远,望君早登极乐,
勿再徘徊于此人间苦寒之地。”纸钱投入火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轻薄的灰烬被热气托起,飞舞盘旋,然后无声落下,覆盖在未化的积雪上,黑白交织,
触目惊心。她一直烧,烧到更深夜重,烧到堆成小山的冥器只剩下一小半。
庭院里弥漫着浓重呛人的烟灰气,空气却依旧冰冷刺骨,
火焰带来的热度似乎只停留在皮肤表面,无法深入骨髓。然后,
那熟悉的、仿佛踏雪而来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咯吱……咯吱……不疾不徐,由远及近,
最终停在火光映照范围的边缘,那片明暗交界之处。常念背脊微微一僵,没有回头,
甚至连投掷纸钱的动作都未有丝毫停顿。她只是将手中一把折好的金元宝,稳稳投入火中。
火焰“轰”地一声蹿高,映得她侧脸轮廓分明。寒气,悄然弥漫开来。但这一次,
常念敏锐地察觉到,那寒意似乎……没有昨夜初临那般酷烈逼人,
少了那股仿佛要冻结灵魂的绝对森冷,更像是一种深秋旷野的寒凉,虽然依旧砭人肌骨,
却并非无法忍受。她深吸一口满是烟灰味的冰冷空气,开始低声诵念《往生咒》。这一次,
她念得完整,平稳,字句清晰。“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阿弥利哆,悉耽婆毗……”身后的寒意,仿佛凝滞了一瞬。常念能清晰地感觉到,
那道冰冷的目光,再次落在了她的背上。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缓慢地移动,
从她的发顶,到肩背,再到她不断将纸钱投入火中的手,最后,
定格在那熊熊燃烧、不断吞噬着苍白寄托的火堆上。她没有停,一遍又一遍地念着。
声音不高,在空旷的院落里却显得格外清晰,与火焰的噼啪声、夜风的呜咽声交织在一起,
构成一种奇异而肃穆的韵律。雪寂的“亡魂”依旧没有靠近,只是站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
静静地“看”着。看飞舞的纸灰如黑蝶般盘旋,看跳动的火焰将黑暗撕开又合拢,
看跪坐在火堆前的女子被火光镀上一层暖色的、不断开合诵经的嘴唇。他的存在感如此强烈,
却又如此沉默。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似乎短了些。在常念念到不知第几遍的时候,
那笼罩周身的寒气开始逐渐减退,如同潮水缓缓退去。那高大的身影,也无声无息地变淡,
融入更深的夜色,最终消失不见。临走前,
常念似乎听到一声极轻、极缓的、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气息流动声。不是叹息。
更像是一个在万载玄冰中封冻了太久的生灵,第一次尝试着,极其生涩地,
汲取了一口带着人间烟火与纸灰气息的空气。常念慢慢停下诵经,
看着火堆最后的余烬渐渐暗红,最终归于一片漆黑的灰白。夜,还很长,风寒刺骨。
但从这一夜起,归雪苑中夜夜焚火,纸灰如黑色的雪,渐渐积满了庭院的角落,
覆盖了枯败的草茎,甚至飘上了低矮的屋檐。皇城里开始流传起新的闲话,
关于那位嫁给牌位的公主,怕是承受不住打击疯了,或是真的被战死将军的英灵缠上,
夜夜烧纸度鬼,形销骨立,痴傻可怜。流言蜚语偶尔飘进归雪苑的高墙,常念充耳不闻。
她只是沉默地准备着夜复一夜的焚烧,诵经的声音日渐平稳,
甚至带上了一丝例行公事的麻木。而那位夜夜“归来”的“亡夫”,停留的时间,
变得飘忽不定。有时只是出现片刻,凝望一眼那火光与诵经的身影,
便悄然离去;有时则会停留小半个时辰,始终站在光影交界处,沉默如雕塑。他周身的寒气,
似乎一日比一日……“温和”了些?至少,不再让常念觉得连血液和思维都要被冻结。
那冰封眼眸深处的碎星蓝芒,出现得似乎也频繁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冰冷,
却少了几分最初的虚无死寂。他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看火,看灰,看跪在火前的她。
直到约莫半月后的一个深夜。那夜无星无月,亦无风雪,只有积雪映着惨淡的天光,
将庭院照得一片朦胧的亮白。连日焚烧,庭中纸灰已积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绵软无声。
常念照例烧完最后一筐“金银”,诵经声停,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
她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坐在火堆余烬旁那个冰凉的小杌子上,
望着那点将熄未熄的残红,微微出神。身后,寒意如期而至,比昨夜似乎又淡了些。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立刻开始新一轮的诵经。庭院里静得可怕,
只有灰烬中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噼啪”声。这种静,让她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
莫名地松了一瞬。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又像是说给身后那看不见的“存在”听,带着连日疲惫积累下的沙哑,
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茫然。“雪将军,”她望着灰烬,“北境……沧溟关那边,
冬天是不是也这么冷?还是……更冷?”身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无处不在的寒意,
似乎微微浮动了一下,像平静的水面被吹皱了一丝涟漪。“八千将士……”她顿了顿,
声音更低,“都回不来了吗?”“陛下说,你是力战殉国的英雄,是大雍的脊梁。
我是皇家女,享万民供奉,这门婚事,是恩典,是体面,是告慰忠魂,
亦是成全一段……佳话。”她极轻微地扯了扯嘴角,一个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比落在纸灰上的雪还要苍白,还要易碎。“可这体面……真冷啊。”“比这数九寒天还冷,
比你的……”她停住了,没有说出那两个字,只是将手拢在袖中,指尖冰凉,
“……比这夜气还冷。”“这些纸钱,也不知道够不够。黄泉路上,打点各路鬼神,
应当花费不少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冻得通红、甚至有些龟裂的手指,
那是在冰冷空气里反复整理粗糙纸钱留下的痕迹,“若是不够,你……你托个梦给我也好,
我再让他们做,做更多,更好的。”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呢喃。
“我只想……睡个安稳觉。雪将军,你也……早点安息吧。人间……没什么可留恋的。
”说完这些,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不知是在等待身后的“他”离去,
还是在等待别的什么。身后依旧是一片深沉的寂静,连那惯常的、冰冷注视的感觉,
似乎都模糊了。她以为他又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一阵更深的疲惫涌上,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准备扶着发麻的腿站起来。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预兆地,
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低沉,冰冽,像是从极北冻原深处刮过的风,
带着久未开口的凝涩与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冰珠落在玉盘上,清晰,冰冷,却奇异地,
穿透了那层一直笼罩着他的、非人的寒意屏障,真切地传入了她的耳中。“夫人。
”常念浑身剧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又急剧退去,带来一阵眩晕。她霍然回头!雪寂就站在她身后,不过三步之遥。
残破的玄甲上依旧凝结着暗色冰凌,面容依旧苍白如雪,但那双封冻般的眼眸里,
碎星似的蓝芒清晰可见,正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骤然失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
缓缓下移,落在她拢在袖口外、冻得通红甚至有些狼狈的手指上。然后,他再次开口。
那冰冷的声线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细微地,融化了一角,
泄露出一点近乎叹息的、极淡极淡的波动。他说:“别烧了。”声音落下,如同冰棱坠地。
常念彻底僵住,瞳孔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别烧了?什么意思?是嫌不够?
还是……真的不需要了?未等她从这巨大的震惊和混乱中理出任何头绪,眼前的身影,
连同那残留的寒意,已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击散,迅速变淡、消散,融入无边夜色。庭院里,
只剩下她,一地冰冷的纸灰,一缕将散的青烟,
和那句回荡在耳畔、冰冷又似乎藏着无尽复杂的——“别烧了。
”第二章 纸灰为祭那夜之后,“别烧了”三个字,像三颗冰珠子,沉甸甸地坠在常念心底,
寒意久久不散。她失眠了。躺在冰冷的锦被里,
眼前反复浮现雪寂那双冰封眼眸中闪烁的蓝芒,以及他落在她手指上那短暂的一瞥。
那不是看死物的眼神,甚至不完全是看陌生人的眼神。那里面的东西太复杂,太幽深,
让她感到一种比单纯面对鬼魂更甚的不安。他真的只是亡魂吗?亡魂会说话?
会说出那样带着一丝…近乎无奈意味的话?常念翻了个身,面朝冰冷的墙壁。不管他是什么,
既然说了“别烧了”,那是不是意味着,这段荒诞的“安抚”可以结束了?
她可以不必再夜夜对着一堆火焰和灰烬,念着那些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经文了?第二日,
她顶着乌青的眼圈,吩咐云舒和月凝暂停准备冥器。两个侍女明显松了口气,
却又忍不住担忧地偷看她的脸色。常念没有解释,只是更加沉默。然而,当晚子时将近,
常念躺在黑暗中,毫无睡意。庭院里一片死寂,没有准备火堆,没有飞扬的纸灰,
只有积雪映着微光。她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然后,那熟悉的、踏雪而来的脚步声,
再一次响起。咯吱…咯吱…由远及近,停在门外。比昨夜更浓重的寒气,穿透门缝,
蔓延进来。空气中迅速凝结出细密的冰晶,闪烁幽蓝。床头的纱灯,焰芯瞬间转为冰冷之色。
常念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没有因为“别烧了”而消失,他依然来了。而且,
这股寒意……似乎比前些日子更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郁,甚至……一丝躁动?
纱帐被无声撩开。雪寂站在那里,周身萦绕的寒气几乎凝成实质的薄雾。他看着她,
目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直接,都要具有压迫性。那双冰眸中的蓝芒稳定地亮着,不再飘忽,
清晰地映出她惊愕僵硬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但常念读懂了那目光里的意思——一种无声的诘问,或者说,等待。他在等什么?等那堆火?
等那些灰?等她那颠三倒四的诵经声?常念明白了。那句“别烧了”,或许并非解脱的宣告,
而是另一种更隐秘要求的开始,或者,是他自己都未能完全理解的一种…不适?
她夜复一夜的焚烧和诵念,似乎已经成了某种连他都无法轻易打破的“惯例”。
她撑着发软的手臂坐起身,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霜雪和奇异寒气的空气,赤脚下地。
这一次,她没有冲向厢房,而是走到窗边的小几旁,
那里放着白日里她让云舒寻来的、抄写完整的《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
她拿起经卷,又取过火折子,却没有走向庭院,而是就着窗边幽蓝的烛光,
点燃了经卷的一角。火焰燃起,橘红与幽蓝的光在她脸上交织。她开始诵念,声音不大,
却异常清晰平稳,不再颤抖,也不再掺杂无意义的哀求。
她念的是度人经的开篇:“昔於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
受元始度人无量上品……”燃烧的经卷在她手中散发出焦糊的气味,火光跳跃。她一边念,
一边缓缓走到房门口,推开门,踏入庭院冰冷的空气中。她将燃烧的经卷放在干净的石阶上,
就着那点微弱的火光,继续念诵。雪寂的“亡魂”跟了出来,依旧站在她身后几步之外,
站在月光与雪光映照的明暗交界处。他周身的寒气,随着她平稳的诵经声,
似乎不再那么躁动,缓缓平复下来,只是依旧浓重。他沉默地“看”着那一点点燃烧的火焰,
看着飘起的青烟和纸灰,看着跪坐在石阶前、素衣乌发、专心诵经的女子。经卷很快燃尽,
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常念停下诵经,没有回头,轻声说:“今日只有这些了。将军,请回吧。
”身后的寒意停留了片刻,然后,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脚步声再次响起,
却是向着远离她的方向,逐渐没入归雪苑更深的黑暗之中。常念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久久未动。夜风吹过,带走最后一点余温。她明白了。焚烧与诵经,或许并非安抚,
而是一种……连接?一种维持他“存在”于此的仪式?或者,是别的什么她无法理解的原因。
从那天起,常念恢复了夜间的“惯例”,但方式变了。她不再焚烧堆积如山的冥器,
而是每日只择一小卷经文,或几枚精心折叠的银箔,在固定的时辰,于庭中点燃,
伴以完整清晰的诵念。数量锐减,但仪式感更强。雪寂夜夜依旧踏雪而来。
他停留的时间变得规律,总是在她诵经将尽未尽之时出现,
在她诵完最后一句、火焰熄灭之后不久离开。他周身的寒气日益“稳定”,
不再有初时那般酷烈伤人,也不再出现那夜的沉郁躁动。他依旧沉默,但注视她的时间,
似乎悄然变长了。有时,常念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她翻动经卷的手指上,
落在她诵经时开合的嘴唇上,甚至,偶尔会掠过她被火光映亮的眉眼。
常念也逐渐习惯了这种诡异的“陪伴”。最初的恐惧褪去后,
留下的是深重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麻木。她不再试图探究他到底是什么,
只是将他视为这桩御赐婚姻中,另一个无法摆脱的、冰冷的组成部分,如同这归雪苑的高墙,
如同那块乌木牌位。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内务府派来送份例的小太监,在交接时,
眼神躲闪,欲言又止。最后,趁着云舒去取东西的空档,
小太监飞快地压低声音对常念说:“殿下……您、您最近还是……小心些。
宫里……有关于归雪苑的不好传言,说您这里夜夜异象,纸灰冲天,
恐……恐冲撞了皇城气运,也……也惊扰了各宫主子安眠。
听说……有言官已经准备上书了……”小太监说完,不敢多留,匆匆跑了。常念站在庭中,
看着角落里堆积的、未来得及清扫的纸灰,被暮色染成一片晦暗的脏色。冲撞气运?
惊扰安眠?无非是觉得她这个嫁给牌位的公主不够安分,夜夜“闹鬼”,丢了皇家的体面,
也碍了某些人的眼。她拢了拢衣袖,指尖冰凉。这归雪苑,果然是一刻也不得安宁。是夜,
她照常准备了一小卷《金刚经》誊抄。刚点燃,雪寂便如期而至。寒气弥漫,
他已站定在她身后惯长的位置。常念开始诵念。今夜心绪不宁,
诵经的声音便少了往日的平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与烦闷。她想起白日小太监的话,
想起宫中那些或怜悯或讥诮的目光,想起自己这进退维谷、如同活在坟墓里的余生。
诵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时,她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就在这时,
她感觉到身后的寒意,似乎微微向她靠近了一丝。不是侵袭,
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轻微的波动。她强自镇定,继续念下去。然而,
接下来的经文,她念得越发心不在焉,几次差点出错。终于,诵经结束,
手中的经卷也恰好燃尽最后一角。她看着灰烬飘落,没有立刻说话,
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请他离开。庭院里一片寂静,只有她和身后那沉默的、散发着寒意的存在。
良久,她望着地上那点灰烬,轻声开口,不知是说给自己听,
还是说给身后那或许能听懂的存在听。“他们说,我夜夜焚烧,纸灰蔽天,是不祥,
冲撞了皇城的气运。”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嘲弄,“雪将军,你说,若我真有这般本事,
能用这些纸灰冲垮了这皇城的朱墙碧瓦,冲散了这满城的富贵风流,该多好。
”身后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那稳定的寒意,笼罩着她。常念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
凉薄如霜。“可惜,不能。我只能在这里,烧些无用的东西,念些无用的经文,等着哪一日,
或许连这点‘不祥’的资格都被剥夺,被更彻底地遗忘,或者……处理掉。”她慢慢站起身,
膝盖因为久跪而有些僵硬。转过身,第一次,不是出于恐惧或仪式,
而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平静,直视向雪寂所在的方向。幽蓝的微光下,他身姿挺拔,
玄甲残破,面容依旧是那惊心动魄的苍白与俊美,冰眸中的蓝芒静静闪烁。他也在看着她,
目光深沉,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专注,仿佛在仔细分辨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情绪。
常念迎着他的目光,继续说道:“将军,你说‘别烧了’。可若不烧,你还会来吗?若不烧,
我在这归雪苑中,还能做些什么呢?若不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漫漫长夜,
无边冷寂,又该如何熬过去?”话音落下,庭院里落针可闻。雪寂依旧沉默。但他的目光,
从她脸上,缓缓移向她身后那堆小小的、尚有青烟袅袅的灰烬,又移回她身上。
那冰封般的眸子里,碎星蓝芒似乎流转得稍微快了一些。然后,常念看到他极轻微地,
摇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难以察觉,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否定的动作。
不是对她话语的否定,而是……仿佛在否定她话语中蕴含的那种绝望与孤寂。紧接着,
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苍白修长,骨节分明,却笼罩在一层淡淡的、氤氲的寒气中。
他对着地上那堆灰烬,虚虚一拂。并无狂风,但地上那一小撮灰烬,
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轻轻旋动起来,不再是杂乱无章地散落,而是缓缓聚拢,
排列……竟隐约形成了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片雪花。极其简易,只有六棱的轮廓,
却清晰可辨。灰烬构成的雪花图案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因为一阵夜风而消散无形。
但常念看清了。她愕然地睁大眼睛,看向雪寂。他依旧站在那里,手已放下,面容平静无波,
仿佛刚才那神异的一幕只是她的幻觉。只有那双冰眸中的蓝芒,似乎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静静地映着她震惊的脸。他没有说话,没有解释。但常念心中的某个地方,却被那灰烬雪花,
轻轻触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亡魂该有的能力。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一种超越言语的、带着冰冷温度却奇异抚慰的告知。告诉她,她的焚烧和诵念,
并非全然无用。告诉她,这长夜冷寂中,并非只有她一人独行。他再次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深沉依旧,却似乎少了几分最初的绝对疏离。然后,身影缓缓淡去,寒意随之消退,
融入夜色。常念独自站在庭院中,许久未动。夜风拂过她单薄的衣衫,
她却似乎感觉不到寒冷。地上,灰烬已散,再无痕迹。但她的心底,
却留下了一个模糊的、由灰烬构成的雪花印记。皇城的流言蜚语并未停歇,
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偶尔有负责采买的老仆从外面回来,会带回一些更难听的揣测,
说归雪苑阴气森森,公主行为诡异,恐已被邪祟侵染,长此以往,必生祸端。常念不再理会。
她依旧每夜焚烧一小卷经文或几枚银箔,诵经的声音越发平稳清澈,
仿佛外界的纷扰丝毫不能侵入这方被纸灰和寒意浸染的天地。而雪寂,依旧夜夜踏雪而来。
他周身的寒气日益温和平静,有时,常念甚至能感觉到那寒意中,
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气息”流动的感觉,不再完全是死物的冰冷。
他注视她的目光,也日渐专注,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常念诵经时,
会不自觉地用眼角余光瞥向他站立的方向。幽蓝的微光勾勒出他挺拔沉默的轮廓,
残破的玄甲,苍白的脸,冰封却映着星芒的眼。看久了,那惊心动魄的俊美之下,
似乎沉淀着某种深不见底的、与这喧嚣皇城格格不入的孤高与寂寥。他们依旧不说话。
一个诵经,一个静听。灰烬每日升起,又每日飘散。直到一个毫无征兆的午后。
常念正坐在窗下,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前朝地理志,
试图从中寻找关于北境沧溟关更详细的记载。云舒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
声音发颤:“夫、夫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天官!穿着金甲,拿着兵器,
把……把咱们归雪苑围起来了!”常念心中一凛,放下书卷,快步走到院门前,
透过门缝向外望去。只见归雪苑外不大的空地上,
赫然矗立着数十名身着流光溢**色甲胄、手持明晃晃长戟的兵士。这些兵士神情肃穆,
眼神锐利,周身散发着一种不同于凡俗军队的凛然威压,阳光落在他们的金甲上,
反射出刺眼灼目的光芒,几乎让人无法直视。队伍前方,
站着三名身着银色星纹官袍、头戴高冠的男子,面容肃杀,目光如电,
正冷冷地注视着归雪苑紧闭的大门。这绝不是皇宫的禁军,甚至不像人间的军队。
那种气息……常念曾在一些极为古老的皇家祭祀典籍插图中见过类似的描述——天兵。
为首一名银袍天官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门板,传入苑内每一个角落,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奉天帝敕令,追缉自北境逃逸之下界凶神雪寂!
此处阴秽之气冲霄,藏匿之嫌重大!院内人等,即刻开启门户,接受勘查!若有阻挠,
视同共犯,格杀勿论!”声音落下,如同惊雷炸响在常念耳畔。追缉?凶神?雪寂?
她扶着门板的手指瞬间冰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雪寂带来的更甚。不是恐惧,
而是某种接近真相边缘的、巨大的荒谬与冲击。
那个夜夜踏雪而来、沉默听她诵经、甚至能用灰烬聚成雪花的“亡夫”……不是亡魂?是神?
还是……被天界追缉的“凶神”?门外,金甲天兵手中长戟顿地,
发出整齐划一、令人心胆俱裂的轰鸣,杀气如实质般弥漫开来,连归雪苑上方的天空,
似乎都暗沉了几分。“开门!”银袍天官再次冷喝,失去了耐心。常念猛地回头,
看向庭院深处,看向正堂供桌上那块沉默的乌木牌位,
看向这些日子积了厚厚一层的、未来得及清扫的纸灰。他……现在在哪里?白天,
他从不出现。“夫人,怎么办?”云舒和月凝吓得抱在一起,浑身发抖。
常念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门?让这些杀气腾腾的天兵闯入,将这归雪苑翻个底朝天?
且不论他们能否找到什么,单是这“藏匿凶神”的罪名,就足以让她万劫不复。不开门?
他们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破门而入恐怕只在顷刻之间。她心念电转,
目光扫过庭中堆积的纸灰,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浮现。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走向庭院中央,那片纸灰堆积最厚的地方。然后,她蹲下身,徒手抓起两把冰冷滑腻的纸灰,
毫不迟疑地,用力抹在自己的脸上、脖颈上,甚至胡乱揉进自己素净的衣襟。“夫人!
”云舒惊叫。“照做!”常念厉声喝道,目光锐利如刀,“快!把灰抹在身上,越多越好!
去屋里,把剩下的纸钱、香烛,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搬出来!快!
”云舒和月凝被她前所未有的疾言厉色吓住,下意识地服从。她们冲进厢房,
将剩余的冥器、废旧经卷、甚至一些不用的布帛,慌乱地抱出来,堆在常念脚边。
常念动作飞快,将那些东西聚拢,再次点燃火折子。这一次,她不是点燃一小卷,
而是将火苗直接丢进了那堆杂物之中!“轰!”火焰猛地窜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黑烟滚滚,混合着焚烧各种杂物产生的刺鼻气味,冲天而起。大量的纸灰被热浪掀起,
如黑色的暴风雪般在庭院中疯狂飞舞。常念站在飞舞的灰烬与浓烟之中,
脸上、身上满是黑灰,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她对云舒和月凝快速吩咐:“你们进去,
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许出来!捂住口鼻!”接着,她转身,用尽全身力气,
猛地拉开了归雪苑那扇沉重的木门!门外,正欲下令强攻的银袍天官和严阵以待的金甲天兵,
被门内猛然冲出的、夹杂着漫天黑灰的浓烟呛得齐齐一退。只见门内,庭院中央烈焰熊熊,
黑烟滚滚,一个身影站在火堆与浓烟之前,衣衫不整,脸上、身上沾满污秽的纸灰,
几乎辨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灰黑中亮得灼人,
直直地望向门外一众威风凛凛的天官天兵。常念抢先开口,声音因为烟熏和紧张而沙哑,
却拔得很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凄厉的尖锐:“各位天官大人!
”她指着身后冲天而起的黑烟和飞舞的灰烬,“小女子常念,
奉旨在此为亡夫雪寂将军守节祈福,夜夜焚烧经文冥器,超度亡魂,以尽未亡人之责!
此处唯有纸灰烟气,何来阴秽?何来凶神?天官明鉴,莫要惊扰了亡者清净!”她一边说,
一边故意剧烈咳嗽起来,身形摇摇欲坠,更显狼狈凄惨。
飞舞的纸灰沾满了金甲天兵光亮的甲胄,浓烟呛得他们皱起眉头,
那凛然的气势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污秽不堪的烟火气冲散了几分。为首的银袍天官眉头紧锁,
锐利的目光如电,扫过烈焰熊熊的庭院,扫过漫天飞舞的肮脏灰烬,
扫过那个站在烟火中、看似疯癫狼狈的女子。神念如无形的波纹瞬间扩散开来,
仔细探查着苑内每一寸角落。除了凡火、凡灰、凡烟,以及三个气息微弱的凡人女子,
他确实没有感知到任何属于“凶神”雪寂的独特神力波动,也没有明显的空间隐匿痕迹。
只有一种……过于浓郁的、由焚烧冥器产生的阴性能量残留,但这与凶神的气息截然不同。
难道情报有误?或者那狡猾的凶神早已离开?天官脸色阴沉。强闯一个凡人公主的居所,
尤其还是打着为战死将军守节名号的地方,若搜不出什么,传出去对天界声誉有损。
眼前这污秽狼藉的场面,也实在令人不悦。他冷哼一声,收回神念,
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常念灰黑的脸:“此处气息虽非凶神,然阴秽异常,有碍观瞻!
限尔等三日之内,肃清庭院,不得再行此污秽之举!否则,定以滋扰天地清宁论处!”说罢,
不愿再多停留片刻,一挥袖:“我们走!”金光闪动,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数十名金甲天兵随着三名银袍天官,化作道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皇城上空。
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压力彻底消失,常念才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云舒和月凝从屋里冲出来,哭喊着扶住她。常念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望着迅速恢复晴朗的天空,心脏仍在狂跳,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赌赢了。
用这满院的纸灰和烟火,暂时掩盖了过去,骗过了天兵。但,也只是暂时。
雪寂……凶神……她缓缓转头,望向正堂那块乌木牌位,
望向这满庭狼藉的、救了她一命的纸灰。夜幕,终将再次降临。而他,今夜还会来吗?
得知了天界追缉,目睹了方才那惊险一幕的他,又会如何?归雪苑的大门,
在常念身后缓缓合拢,将内里的烟火与秘密,再次锁入一片逐渐弥漫开的、更深的寒意之中。
天,似乎更冷了。第三章 牌位无声天兵离去,如同夏日的雷暴,来得迅猛,去得仓皇,
只在归雪苑上空留下一片被搅乱的、异样澄澈的寂静,以及满地狼藉。烟渐熄,火已冷,
只有浓黑的灰烬和刺鼻的气味顽固地盘踞在庭院每一寸空气里。常念被云舒和月凝搀扶着,
回到屋内,用冰冷的井水一遍遍擦洗脸上、脖颈上、手上的黑灰。水很凉,激得皮肤生疼,
却压不住心口那股灼烧般的后怕与悸动。铜盆里的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她看着水中自己狼狈的倒影,眉眼被灰渍模糊,只有一双眼,
因为方才极致的紧张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亮得惊人,此刻才缓缓沉淀下深深的疲惫与茫然。
凶神……雪寂。这四个字在她脑海里反复撞击,
试图与夜夜踏雪而来、沉默立于她身后、周身萦绕寒意的那个身影重叠。亡魂的森冷可怖,
似乎还在理解的范畴;而被天界追缉的“凶神”,
则完全超出了她十数年宫闱生涯所能想象的边界。那是什么样的存在?为何陨落于北境战场?
又为何……夜夜归来到这御赐的婚宅,听一个凡人女子焚烧诵经?无数疑问翻涌,
却找不到出口。她甚至不知道,今夜,他是否还会出现。天兵虽退,
但那些银袍天官离去前冰冷的眼神,昭示着事情并未结束。夜幕,
在一种格外凝重的氛围中降临。常念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纸钱或经卷。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正堂,面对着供桌上那块乌木牌位。烛光摇曳,
将“雪寂”二字映得忽明忽暗。云舒和月凝受了惊吓,早早被她打发去歇息,
尽管她们百般不愿,眼中满是担忧。常念需要独处,需要理清这骤然纷乱的思绪,
也需要……等待。子时将近。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没有脚步声。
没有骤然降低的温度。没有幽蓝的烛光变化。常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他不来了吗?
是因为天兵的搜查,意识到了危险,所以离开了?还是……自己白日那番狼狈的表演,
终究没能瞒过,反而引来了别的麻烦?一种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解脱的情绪,
混杂着更深的不安,在她心底蔓延。若他从此不再出现,这归雪苑,
是否就真的只剩下一块牌位,和一眼望到头的冰冷余生?
就在她以为今夜将彻底平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寒意,如同最上等的冰丝,悄无声息地,
从门缝、从窗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很轻,很淡,
与以往那种铺天盖地、宣告存在感的森寒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一种刻意收敛后的余韵。常念脊背微微一僵,抬眸望去。正堂通往内室的门口,光影模糊处,
一道身影缓缓凝实。依旧是残破的玄甲,依旧是苍白的容颜。只是今夜,
他周身不再有那肉眼可见的寒气薄雾,连冰晶都未凝结。他站在那里,
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冰封的眸子里,碎星蓝芒静静流转,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稳定,正定定地看向她。他没有踏雪而来,而是直接出现在这里。
常念与他对视着,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质问他是不是凶神?问他天兵为何追缉?
还是像往常一样,默默开始焚烧诵经的仪式?雪寂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缓缓扫过她刚刚洗净、还带着水汽的脸颊和双手,
又掠过她身上素净的、未沾灰渍的衣袍。那目光里,
似乎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类似于“放松”的情绪。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她。步伐很稳,
落地无声,没有了那种踏雪的“咯吱”声,却带着一种无形的、沉淀的威仪。他走到供桌旁,
在常念对面的椅子上——那是从未有人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举动让常念微微睁大了眼睛。他从未如此“靠近”,也从未如此……像个“人”一样,
做出“坐下”这样具有生活气息的动作。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几,
烛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雪寂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供桌上,
那块属于他自己的乌木牌位上。他看了很久,久到常念以为他不会再有任何动作。终于,
他抬起手。那只苍白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伸向牌位。常念屏住了呼吸。他的指尖,
在即将触碰到牌位光滑冰凉的表面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落下,
抚过那深刻清晰的“雪寂”二字。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仿佛在触摸一段尘封的过往,或是一个与己无关、却又紧密相连的符号。指尖所过之处,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常念似乎感觉到,那冰冷的木质内部,有什么东西,
极其微弱地共鸣了一下。“他们来了。”雪寂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冰冽的低沉,
却比说“别烧了”时,少了几分凝涩,多了几分平静的陈述。常念心头一跳,
知道他指的是天兵。“是。”她低声应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
“他们说……追缉凶神雪寂。”雪寂的目光从牌位上移开,重新看向她。
冰眸中的蓝芒微微闪烁:“你信?”常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回避。经历了白日的惊险,
此刻面对他奇异的平静,她心中翻腾的恐惧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我不知道该信什么。
”她诚实地说,“我只知道,夜夜来此的,是你。而他们,要抓你。”雪寂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对她话语中的含义进行斟酌。“我非凶神。”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滚落,
“亦非……你们所言之战死之魂。”果然!常念心脏重重一跳。不是亡魂,
也不是纯粹的凶神,那是什么?“北境沧溟关……”她试探着问。“一场交易。
”雪寂打断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斩断过往的决绝,“亦或,一个必须沉睡的契机。
”交易?沉睡?常念听得似懂非懂,但至少明白,他的“死”,并非简单的战败身亡,
背后另有隐情。“那天兵……”她更关心眼前的危机。“嗅到了痕迹。
”雪寂的视线扫过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白日里金甲天兵站立的位置,“我神力未复,
气息不稳,夜夜凝形,难免泄出微末。”夜夜凝形……常念忽然意识到,他每夜出现,
或许并非为了听她诵经,而是因为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原因,必须在此刻、此地凝聚形体?
而她的焚烧和诵经,所产生的某种能量或氛围,恰好……掩盖或者中和了这种“痕迹”?
这个念头让她怔住。“所以……那些纸钱,经文……”她喃喃道。
雪寂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冰封的眸子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有些用处。
”他承认得干脆,顿了顿,补充道,“但非必需。”非必需,却夜夜来听。常念看着他,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非人存在的内心,或许比她想象的更为复杂难明。“他们还会再来。
”雪寂陈述着事实,语气并无多少担忧,反而像是在讨论天气,“下次,
或许不会轻易被凡火灰烬所阻。”常念的心提了起来。“那该如何?”雪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又一次转向那块乌木牌位,手指无意识地在茶几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一声“嗒”,在寂静的堂内却格外清晰。“此物,”他看向牌位,“乃契约所系,
亦为锚点。”“锚点?”“将我与此界,与此处,暂时系联之物。”雪寂解释道,用词简洁,
却蕴含着巨大的信息量,“他们搜寻的是‘凶神雪寂’的气息与神力波动。若锚点稳固,
气息收敛,他们便难以精准定位。”常念似懂非懂:“如何稳固锚点?”雪寂的视线,
缓缓移到了她的身上。那目光深邃,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决断。“你。”“我?
”常念愕然。“婚约已成,牌位为凭。”雪寂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常念心上,
“你之存在,你之承认,便是这锚点的一部分,亦是……最好的遮掩。”常念彻底愣住。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这场荒诞婚姻中的角色,除了祭品、未亡人,
竟然还能成为某种“锚点”和“遮掩”。“我需要时间。”雪寂继续道,
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恢复些许力量,处理一些未尽之事。在此期间,
归雪苑需保持‘正常’,你亦需如常。”如常?在得知了这么多惊人内情,
在天兵随时可能再度降临的威胁下,如何能如常?但常念看着雪寂那双冰封却坦诚的眸子,
看着他提及“恢复力量”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令人心悸的微光,忽然明白了。
他没有选择。她,似乎也没有。若他被天兵抓走,这归雪苑作为“凶神”藏匿之所,
她这个“未亡人”绝无幸理。若他能恢复力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甚至……改变的可能?尽管这可能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我该如何做?
”常念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有些意外。雪寂似乎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
“如常生活。若他们再来,”他顿了顿,“如实告知,你嫁与牌位,夜夜祈福,仅此而已。
无需再以灰烬烟火刻意遮掩,反惹怀疑。”如实告知……常念咀嚼着这四个字。这意味着,
她要将自己完全置于“无知者”的位置,用最坦荡也最脆弱的方式,
去面对可能到来的、更严酷的盘查。“你……信任我?”她忍不住问。
信任她不会因为恐惧而向天兵透露更多?信任她能在巨大的压力下保持“如常”?
雪寂看着她,冰眸中的蓝芒稳定地亮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
再次虚虚点向那块乌木牌位。这一次,常念清晰地看到,一点微不可察的、冰蓝色的光屑,
从他的指尖溢出,没入牌位之中。牌位几不可闻地轻轻一震,
表面似乎流转过一层极其淡薄的水色光华,随即隐没。但整个正堂的气氛,
却仿佛凝实了一瞬,连烛火的摇曳都变得缓慢了些。“此间气息,三日内会彻底沉静。
”雪寂收回手,“三日后,我会再来。”说完,他站起身。没有立刻消失,
而是再次看向常念,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点什么:“那些纸灰,
清理了吧。”然后,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墨迹化开,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连同那丝丝缕缕的寒意,也一并带走。正堂内,只剩下常念一人,
一块仿佛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乌木牌位,以及两盏静静燃烧的烛火。她独自坐了许久,
直到烛火燃尽,东方泛起鱼肚白。信任吗?或许不完全是。
更像是一种基于当前唯一出路的、冰冷的合作。但无论如何,一条隐约的路径,
已经在满庭狼藉的纸灰和天兵离去的威压中,悄然浮现。她走到供桌前,伸出手,
小心翼翼地,也触摸了一下那块牌位。入手冰凉,与以往并无不同。但她知道,有些东西,
已经彻底改变了。第四章 暗涌宫闱天兵降临归雪苑又离去的消息,像一滴冰水落入滚油,
虽未炸开惊天的响动,却在皇城某些隐秘的角落,激起了层层无声的暗涌。首先是内务府。
那日之后,送往归雪苑的份例忽然变得“规矩”起来,甚至比常念刚嫁入时还要齐全几分,
米粮菜蔬、炭火布帛,一应俱全,且都是上好的品质。负责采买交接的太监换了人,
是个眉目和善、说话滴水不漏的中年人,对常念恭敬有加,绝口不提那日小太监的“多嘴”,
也再不提及任何有关“纸灰”、“异象”的闲言碎语。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
瞬间抹平了所有可能的涟漪,将归雪苑重新隔绝在一片谨慎的沉默里。常念心中了然。
这未必是善意,更像是某种“观察”与“控制”并存的姿态。
天兵降临的动静或许能瞒过寻常宫人,却绝瞒不过宫里真正掌权的眼睛。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天兵出现又迅速离开,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谨慎对待的信号。
在摸清底细之前,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现状,甚至提供一些便利,以免横生枝节,
触怒未知的存在。接着是皇后。三日后,中宫竟派了两位体面的女官前来“探望”,
带来了几匹颜色素雅但质地极佳的宫缎,和一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女官言辞恳切,
转达了皇后对常念“恪守妇道、为夫祈福”的“嘉许”与“慰问”,并委婉提及,
若苑中缺什么,或有什么难处,尽可向中宫禀明。常念恭敬地接待,得体地应答,
感谢皇后的关怀,并表示一切安好,无需挂心。她心中冷笑,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
与其说是抚慰,不如说是试探。皇后想知道,归雪苑里到底藏着什么,
能让天兵亲至又匆匆离去;也想知道,她这个一向被忽视的公主,在这桩诡谲的事件中,
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送走女官,常念站在庭中,看着仆役们按照雪寂的吩咐,
仔细清扫着积存的纸灰。黑色的灰烬被装入麻袋,一袋袋运走,
露出下面被掩盖了许久的、冻得发硬的地面。庭院一下子空旷了许多,也冷清了许多,
少了那些日夜飘飞的灰烬,反而显得有些不习惯。云舒和月凝虽然依旧惊魂未定,
但在常念平静如常的指挥下,也渐渐恢复了日常的节奏,
只是眼神里多了些小心翼翼的窥探和更深的不安。常念知道自己必须“如常”。
她像过去一样读书、写字、偶尔在清扫干净的庭院里散步,只是不再于夜间焚烧任何东西。
正堂的供桌上,乌木牌位依旧矗立,每日清晨,她会亲手擦拭一遍,上一炷清香,
然后静静站立片刻。这成了她新的“惯例”,一种沉默的、无人知晓的守望。三日之期,
转眼即至。常念心中并无多少把握。雪寂说三日内气息会沉静,三日后他会再来。
但“再来”意味着什么?是像以前一样夜夜出现,还是会有别的变化?天兵是否真的被瞒过?
夜色如期笼罩归雪苑。今夜无雪,天穹如墨,几粒寒星点缀其上,光芒冷冽。
常念没有早早上床,而是在正堂里,就着一盏孤灯,慢慢地临摹一篇前朝寒山子的诗帖。
笔锋划过宣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努力维持着心境的平稳。子时一刻。窗棂上,
极快地掠过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微光,仿佛错觉。常念笔尖一顿,
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她抬起头。雪寂已站在堂中,依旧是那身残破玄甲,
只是今夜,他周身的寒意几乎完全内敛,若不仔细感知,几乎与常人无异。只有那双冰眸,
在昏暗的烛光下,蓝芒流转,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更凝聚、更幽深了些许。
他看起来……似乎有些不同。并非外貌的改变,而是某种内在的、难以言喻的状态。
像是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锋芒尽敛,却更显沉凝。“他们来过吗?”雪寂开口,
声音依旧是冷的,却少了几分虚空感,多了些实体的质感。常念放下笔,摇了摇头:“没有。
内务府和皇后那边,有些试探,但都被我应付过去了。”她顿了顿,补充道,
“纸灰已按你所说,清理干净。”雪寂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干净了许多的庭院,
又落回她脸上。“做得很好。”他淡淡道,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常念隐约觉得,
这或许已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程度的认可。“你的力量……恢复了些?”她试探着问。
雪寂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手,虚虚向供桌上的乌木牌位一指。这一次,常念清晰地看到,
一道细若发丝的冰蓝色流光,自他指尖蜿蜒而出,轻盈地没入牌位之中。
牌位表面瞬间亮起一层柔和的水色光晕,如同月华流淌,持续了大约三息时间,才缓缓隐去。
光晕亮起时,常念感到一股极其清凉、却不带侵略性的气息弥漫开来,
仿佛盛夏骤雨后的清风,瞬间涤荡了室内所有的沉闷与不安。“锚点更稳固了。
”雪寂收回手,言简意赅。常念看着那恢复寻常的牌位,心中稍定。至少,他的状况在好转,
这锚点似乎也起了作用。“天界不会轻易放弃。”雪寂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冰眸中映着遥远的星光,“他们暂时失去明确踪迹,但会加大排查力度。
下界凡有异常能量波动之处,皆可能被探查。”“那归雪苑……”常念的心又提了起来。
“目前尚在‘寻常’之列。”雪寂转过身,看着她,“你白日的举止,昨夜的应对,
皆合常理。皇后与内务府的‘关照’,反而是一种保护色,证明此处在他们眼中,
仍是可控的凡俗之地。”常念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她这个“未亡人”的身份,
以及皇城各方势力出于各自目的的“关注”,无形中构成了一层屏障,
让天兵在缺乏确凿证据时,投鼠忌器,
不敢轻易对一处有皇家标记、且似乎并无明显异常的地方进行彻底搜查。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建立在信息不对等和各方猜忌之上,脆弱而危险。“我能做什么?
”常念再次问道。她不喜欢这种全然被动、将命运系于他人一念的感觉。雪寂沉默了片刻,
冰眸注视着她,似乎在权衡。“继续你此刻所做。”他最终说道,
“维持‘常念公主’的表象。读书,写字,静居,偶尔……可去皇家藏书阁,借阅些古籍。
”皇家藏书阁?常念心中一动。那是收藏天下典籍、尤其是一些古老秘闻、地理志异的地方,
等闲宫人不得入内,但她作为公主,且有“为亡夫追思”的名头,或许可以申请进入。
“你想让我查什么?”她敏锐地问。“沧溟关。”雪寂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
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以及,关于‘上古冰神’的传说,任何只言片语,皆可留意。
”上古冰神!常念心头剧震。这四个字,与她之前听到的“凶神”截然不同,
带着一种苍茫、古老、尊崇的意味。难道……雪寂没有解释,只是道:“小心翻阅,
勿要引起值守修士或宫中耳目过多注意。”常念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这或许是他“恢复力量”或“处理未尽之事”的关键线索。“另外,
”雪寂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衣衫上,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寒气虽敛,此苑地气仍偏阴冷。
明日让仆役多备些银炭。”说完,不等常念回应,他的身影便已开始淡去,
比之前更为迅速、更为无形。“你……”常念下意识地想叫住他,却不知该说什么。
雪寂最后看了她一眼,冰眸中的蓝芒似乎柔和了极其微弱的一瞬。“三日后,子时。
”话音落,人已杳然。常念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微凉的桌沿。
银炭……他竟会注意到这个。心中那关于“上古冰神”的猜想,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激起层层涟漪,再也无法平息。第二日,常念便以“心中郁结,欲寻些北地风物志,
遥寄哀思”为由,通过内务府,向掌管藏书阁的翰林院递了帖子。出乎意料,
申请很快被批准了,似乎各方都乐见她有这样一个“合情合理”且“安分守己”的消遣。
皇家藏书阁位于宫城东南角,是一栋独立的、飞檐斗拱的巨大建筑,庄严肃穆,守卫森严。
常念只带了云舒一人随行,在值守的老翰林和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修士注视下,
缓缓步入其中。阁内光线幽暗,高大的书架林立,直抵穹顶,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的混合气味,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
常念按照目录,先找到了记载北境地理、边关历史的区域。
她抽出一卷厚重的《北疆舆地志》,小心地翻阅起来。云舒安静地守在不远处。她的心神,
却有一大半系在寻找“上古冰神”的相关记载上。
这类传说多见于神怪志异、古老山海图录或一些早已散佚的祭司笔记中,搜寻起来并不容易。
接连两日,她都泡在藏书阁幽静而压抑的空气里。她翻阅了《山海异闻录》的残卷,
查考了《大雍前朝祭祀考》,甚至在一些边角泛黄、字迹模糊的道藏附录中寻找蛛丝马迹。
关于“上古冰神”的记载极少,且大多语焉不详,夹杂在众多荒诞不经的古老神话中。
有的说那是开天辟地之初,掌管极北寒源的神祇,
早已陨落于神魔之战;有的提及曾有冰神现世,平息雪灾,泽被一方,
后被供奉;还有的则含糊地提到,某些极其古老的部落,曾以冰雪为图腾,
信奉着冰寒之力……没有明确的名讳,没有具体的事迹,只有模糊的指向和苍茫的想象。
直到第三天下午,她在一本几乎被虫蛀空的、前朝某位喜好游方道士的随笔《云笈散记》中,
看到了一段极其简略、夹在描述北方奇景中的文字:“……又北三万里,有墟曰‘永冻’,
传言为上古冰神寂灭之所。其地亘古寒封,时空凝滞,有玄冰如墨,映照星海。墟中有碑,
无字,唯寒意彻骨,神念不可近。野老云,冰神非陨,乃长眠,待其机动,或可重临。
然年代邈远,真伪莫辨,聊记于此。
”永冻之墟……冰神寂灭长眠之所……无字碑……待其机动,或可重临!
常念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死死锁住这几行字。心跳如擂鼓,
在寂静的藏书阁中显得格外清晰。“契机动”……什么样的契机?
与他“交易”、“沉睡”于北境沧溟关有关吗?与这桩御赐的婚姻、这块乌木牌位有关吗?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纷乱,将这本《云笈散记》小心地放回原处,记下了位置。没有抄录,
那样太显眼。这些信息,她需要当面告诉雪寂。离开藏书阁时,
夕阳的余晖给宫墙涂上了一层黯淡的金红色。常念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身影被拉得很长。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也感到一丝微弱的、指向未知方向的光亮。
就在她即将踏入归雪苑范围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侧前方一道回廊的拐角处,
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那身影有些熟悉,穿着内侍的服饰,
但行动间却透着一股与普通宫人不同的利落与机警,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里。
常念脚步未停,心中却骤然一凛。是监视?来自哪一方?皇后?内务府?
还是……别的什么人?她不动声色地回到归雪苑,吩咐云舒紧闭门户。夜幕,
在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再次降临。子时将近,常念坐在正堂,
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枚冰冷的玉环——那是她母亲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她在等,
等雪寂的到来,也等那可能随时打破脆弱平衡的“意外”。窗棂上,淡蓝色的微光如期一闪。
雪寂的身影凝聚在堂中。今夜,他周身的寒意似乎又内敛了几分,几乎难以察觉,
只是那双冰眸,蓝芒愈发幽深凝实,如同蕴藏着整片冻原的星夜。
常念立刻将白日里在《云笈散记》中看到的内容,低声而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永冻之墟”、“无字碑”和“待契机动,或可重临”这几个关键点。
雪寂静静地听着,冰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常念敏锐地察觉到,
在她提到“永冻之墟”和“无字碑”时,他眼底的蓝芒,几不可察地剧烈闪烁了一下,
周身那近乎完全内敛的寒意,也有一丝极细微的泄露,
瞬间让桌案上的茶杯边缘凝结出一圈白霜,又迅速消融。“果然……”他低声自语,
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仿佛带着万古冰川移动般的沉重。“这与你……有关吗?
”常念忍不住问。雪寂抬眸看她,冰眸中的蓝芒渐渐平复。“那是……起点。
”他给出了一个模糊而意味深长的回答,并未否认。起点……是指他长眠的起点?
还是他作为“上古冰神”的起点?常念还想再问,雪寂却忽然抬手,示意她噤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冰锥,倏然投向窗外某个方向,冰眸中的蓝芒急剧收缩。“他们来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绝对冷静,“这次,不是寻常天兵。
”常念的心猛地沉到谷底。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归雪苑上方的夜空,
毫无征兆地被撕裂开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裂隙!第五章 金剑悬庭那金色裂隙并非闪电,
它无声无息地绽开,边缘流淌着熔金般的光焰,
将归雪苑上空一小片墨黑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降临。
一股比之前银袍天官降临时要磅礴浩大、威严神圣数倍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海啸,轰然压下!
归雪苑内,所有灯火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不是被风吹灭,
而是被那纯粹而强势的光明与威压所“吞噬”。常念感到呼吸一窒,
胸口仿佛被压上了千斤巨石,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剩下那越来越亮、越来越近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