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忆回收员的夜警记忆回收员凌晨三点,我被警报声惊醒。
手腕上的生命监测环闪烁着红光,这是我这个月的第三次异常波动。我关掉警报,
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自己不规则的心跳。窗外,
悬浮车的光带在夜空中划出冷白色的轨迹,像一把把手术刀切开城市的夜幕。我叫林深,
今年32岁,是一名记忆回收员。在这个时代,人们可以购买、存储、甚至出售自己的记忆。
而我的工作,就是从那些决定出售记忆的人脑中,提取并封装这些记忆,
让它们成为可交易的商品。“你今天状态不好。”我的监督AI“守夜人”在耳机里低声说。
“只是没睡好。”我回答,一边穿上那身银灰色的工作服。守夜人不再说话,
但我知道它在记录一切。作为记忆回收员,
我们自己的情绪波动和心理健康同样受到严格监控——毕竟,
我们每天都在接触人类最私密的精神领域。今天的第一个客户是一位老人,名叫陈启明,
七十八岁。他决定出售自己关于“童年”的全部记忆。“为什么?”我一边准备设备,
一边例行公事地问。我们被要求询问动机,尽管答案通常不会改变结果。
老人坐在记忆提取椅上,目光平静:“我的儿子需要一笔钱做手术。
而且...”他停顿了一下,“这些记忆对我已经没什么用了。太久远了,像别人的故事。
”我点点头,将神经连接贴片贴在他的太阳穴上。设备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像远处飞过的蜂群。“请回想您最早的记忆,尽量详细。”我说。老人闭上眼睛。
我戴上接收头盔,眼前立刻浮现出画面:一个夏日的午后,四五岁的男孩蹲在泥地上,
专注地看着一群蚂蚁搬运米粒。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泥土上投下斑驳的光点。
远处传来母亲呼唤吃饭的声音,带着某种已经消失的口音。男孩抬头,脸上沾着泥点,
眼睛亮晶晶的。温暖。这是我接收到的第一感觉,接着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混合着远处厨房飘来的饭菜香。记忆如此鲜明,几乎不像七十多年前的往事。“很好,
”我轻声说,“继续。
典礼上的骄傲、暗恋同桌女孩时的心跳、父亲去世那天的雨...每一个片段都被完整提取,
封装在特制的记忆芯片中,标注上时间、情感强度和主题标签。三小时后,提取结束。
老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时有些摇晃,我扶住了他。“都结束了吗?”他问,眼神有些空洞。
“您的童年记忆已经被安全提取和存储。”我公式化地回答,
递给他一张芯片和一份电子合同,“这是备份芯片,您可以随时查看已出售的记忆内容。
一旦签字,记忆所有权将转移给‘永恒记忆公司’。”老人签字时手很稳。
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好奇,一个没有童年记忆的人,会是什么感觉?
“你的情绪波动又异常了。”守夜人提醒我。“我知道。”我深吸一口气,
将封装好的记忆芯片放入特制容器。这些记忆将被分类、评级,然后上架出售。
一段普通的童年记忆可能值5000信用点,但如果其中包含历史事件或强烈的情感体验,
价格会翻倍。我的第二个客户是一位年轻女性,她想出售关于一段失败恋情的记忆。
“我只想忘记他。”她说,眼睛红肿。这次提取的情感强度很高,
以至于结束时我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那些心痛、背叛和绝望的感觉如此真实,
仿佛是我自己的经历。“你该休息了。”守夜人建议。“还有最后一个。”我说。
最后一个客户很神秘,没有预约,直接通过高层安排。他叫周哲,三十多岁,
穿着昂贵的手工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我一年工资也买不起的复古手表。
“我想出售一段记忆,但我需要回收员亲自体验它,然后告诉我它值多少钱。”他说,
目光锐利。这不符合规定。记忆回收员只负责提取和封装,不应对记忆内容进行评估。
“我付三倍费用。”周哲补充道,仿佛看穿了我的犹豫。我需要钱。
这个月的医疗账单又增加了,而我那脆弱的、不时罢工的心脏可能需要一次昂贵的手术。
“什么类型的记忆?”我问。周哲微微一笑:“一次选择。一个改变人生的决定。
”我最终同意了。当他连接上设备,我再次戴上接收头盔。起初是一片黑暗,
然后声音先出现——雨声,很大的雨。接着画面浮现:周哲看起来年轻许多,
站在一个十字路口。夜晚,大雨滂沱,街灯在水洼中投下破碎的光。左边街道的尽头,
一辆车翻倒在路边,隐约可见有人被困在里面。右边,一个身影抱着什么东西在奔跑,
很快消失在巷口。年轻的周哲浑身湿透,站在原地,目光在左右之间游移。时间仿佛被拉长,
每一秒都充满重量。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救左边车里的陌生人,还是追右边那个人?
然后他做出了选择,朝左边跑去。记忆在这里中断,我摘下头盔,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那短短的几十秒,情感强度高得惊人——犹豫、责任、遗憾,还有一种难以名状的紧迫感。
“怎么样?”周哲问。“这是一段高价值记忆,”我如实回答,“强烈的情感冲突,
道德困境,开放式结局。如果封装上市,能卖个好价钱。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卖掉它?
”周哲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你觉得我选对了吗?
”我想起记忆中的细节:左边翻倒的车里,似乎不止一个人。右边那个奔跑的身影,
怀抱的东西形状很奇怪,像是一个...孩子?“我不知道。”我老实说,
“记忆里信息不全。”“如果我告诉你,”周哲压低声音,“那天晚上,
如果我选择了另一边,可能会阻止一起绑架案,救回一个孩子。而左边车里的两个人,
虽来我帮忙叫了救援,但最后还是没活下来。”我愣住了。“现在你觉得它值多少钱?
”周哲问,眼神难以捉摸。“这不是钱的问题,”我说,“你为什么不报告警方?
”“因为我没有证据,只有这段记忆。而记忆...”他笑了,“在这个时代,
是可以修改、编辑甚至删除的。谁会相信一段记忆呢?”最终他还是出售了那段记忆,
签字时没有任何犹豫。我看着他离开,那封装着他道德困境的信片在我手中异常沉重。
“守夜人,”我低声问,“你记录下刚才的对话了吗?”“根据隐私条款,
客户咨询内容不被记录。”AI回答。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海中反复回放周哲的记忆,
还有他最后说的话:“我们以为记忆定义了我们是谁,但其实,真正定义我们的,
是那些我们选择记住和选择忘记的事。”2 守夜人的异常警告接下来的几周,
我的工作照常进行。
初恋、痛苦的别离、成功的瞬间、失败的耻辱...人类的悲欢离合被封装在小小的芯片中,
贴上价格标签,等待买家。但有些东西改变了。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有太多人在出售关于“重大选择”的记忆。
售“在超市短暂丢失孩子”的记忆...这些记忆的情感模式惊人地相似:强烈的道德焦虑,
无法挽回的遗憾,以及深深的自责。“这正常吗?”我问守夜人。“数据显示,
近年来此类记忆的出售量增加了300%。”AI回答,“分析认为,
这与现代社会日益增加的心理压力有关。
人们越来越多地选择通过删除负面记忆来维持心理健康。”听起来合理,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对劲。更奇怪的是,这些记忆在封装后,并没有进入公开市场。
我查询了追踪代码,发现它们全部被同一个匿名账户收购,转移到了“特别收藏”类别。
“我想知道这些记忆最终去了哪里。”一天晚上,我在公寓里对守夜人说。
“这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林深。你的工作是提取和封装,后续处理由公司负责。
”“但如果我们提取的记忆被用于不正当目的呢?”守夜人沉默了,这很不寻常。作为AI,
它通常会有即时的、符合公司政策的回答。“林深,”它最终说,语气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有些事情,不知道更安全。”这不是守夜人会说出来的话。
不是那个只会重复公司条例的AI监督。“你是谁?”我警觉地问。“我是守夜人,
你的工作监督AI。”3 俄里翁的黑暗计划但我已经不相信了。第二天,我利用工作权限,
悄悄跟踪了一批特殊记忆的流向。
它们最终指向公司高层的一个秘密项目——“俄里翁计划”。我能查到的信息有限,
只知道这是一个记忆研究项目,始于五年前,负责人是公司的首席科学家埃琳娜·沃尔科夫。
除此之外,所有细节都被加密。我想起了周哲,那个出售“选择记忆”的男人。
通过工作记录,我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我们见面谈谈。”我在加密通讯中说。
周哲同意见面,地点是城市边缘一家老式咖啡馆,那里没有监控摄像头。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他坐下时说,似乎并不意外。“那些记忆,
那些关于道德选择的记忆,都被同一个项目收购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周哲搅动着咖啡,
沉默良久:“你听说过‘记忆污染’理论吗?”我摇头。“沃尔科夫博士的理论。她认为,
人类的道德感不是天生的,而是通过记忆构建的——特别是那些关于道德困境和选择的记忆。
当我们做出道德选择,无论对错,这些经历会强化我们的道德认知。”“所以?”“所以,
如果一个人移除了所有关于道德困境的记忆,他的道德感会逐渐退化。反之,
如果一个人被植入了大量他人的道德记忆...”我脊背发凉:“会怎样?”“理论上,
他的道德判断会受到影响。特别是如果这些记忆都指向同一种道德模式。”周哲压低声音,
“‘俄里翁计划’收集了成千上万段关于‘失败的选择’、‘道德遗憾’的记忆。你想,
如果有人被植入了这些记忆,他们会怎样看待自己的选择?会变得多么犹豫、多么自责?
或者相反,变得道德冷漠?”“为什么要这么做?”周哲没有回答,
而是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容易控制?”我愣住了。“是那些自信的,
有强烈道德信念的人,还是那些怀疑自己每个决定,被遗憾和自责困扰的人?”窗外,
夜色渐深。悬浮车的灯光如流星般划过天空。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空调,
而是因为我开始明白了一些事情。“公司...永恒记忆公司...他们不只是买卖记忆,
他们在塑造人们的道德观?”“更糟,”周哲说,“他们在为特定客户提供定制服务。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个大公司的CEO,你希望你的员工是什么样?充满自我怀疑,
还是自信果断?如果你是一个政府,你希望你的公民是什么样?勇于质疑,还是顺从听话?
”“这不可能,记忆植入是受严格监管的...”“对普通人是,”周哲打断我,
“但对某些客户,监管总有漏洞。而且,不一定需要完整植入。
通过记忆芯片的‘情感渗漏’技术,只需要让目标接触这些记忆,就能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
”我回想起工作中的细节:那些被特别标注的记忆芯片,那些神秘的客户,
公司不断扩大的“企业服务”部门...“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警惕地看着周哲。
他苦笑:“因为我曾经是‘俄里翁计划’的研究员。直到我发现他们在做什么,
直到他们想让我‘自愿’贡献我的记忆。”“那段十字路口的记忆...”“是真实的。
那晚我确实做出了选择,也确实一直怀疑另一个选择会不会更好。
但公司看中的不是记忆本身,而是其中包含的‘道德不确定性’。
这种不确定性是可以...培育的。”我们沉默地对坐着。咖啡已经凉了。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最终我问。“因为你有访问权限,因为你是最好的记忆回收员之一,
更因为...”他直视我的眼睛,“你的医疗记录显示,你的心脏问题不是天生的。三年前,
你经历过一次记忆调整手术,虽然记录被修改了,但痕迹还在。”我如遭雷击。三年前,
我确实住过一次院,但诊断是心脏瓣膜问题。难道...“想想看,林深。
你为什么会选择这份工作?为什么对那些道德困境的记忆特别敏感?为什么你总是在怀疑?
”我的头开始剧痛,一些模糊的画面闪现:一间白色的房间,陌生的脸孔,
手腕上的束缚带...“不,”我低声说,“不可能...”“查查你的记忆备份,
如果有的话。或者,去记忆档案馆,调取你自己的原始记忆记录——如果你还有权限的话。
”那天晚上,我试图访问自己的医疗和记忆记录,却发现权限被部分封锁。
守夜人给了我一个警告:“多次尝试访问受限信息,已标记。请停止此行为,
否则将启动纪律程序。”我被监视了。不,我一直被监视着,只是现在他们知道我在怀疑了。
第二天上班时,我收到了调岗通知。我被从一线回收岗位调到档案管理,
理由是“健康因素”。这看起来合理,但我知道真正的原因。在新岗位上,
我几乎接触不到记忆提取工作,只能处理已经封装的记忆芯片。
但这也给了我机会——浏览那些被“俄里翁计划”标记的记忆。我小心翼翼地操作,
避开监控,记录下那些记忆的共性和流向。数据越来越多,
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周哲说的是真的。这些记忆被系统性地收集、分类,
然后定向提供给特定的企业客户和政府机构。更可怕的是,
我发现了一些“成功案例”报告:某个工会领袖在接触特定记忆芯片后,变得犹豫不决,
最终放弃了组织行动;一位调查记者在获得一段“揭露真相导致灾难”的记忆后,
停止了对某公司的追踪报道;甚至有一位议员,在植入了多段“政治决策失败”的记忆后,
改变了对关键法案的投票。记忆不仅是个人的历史,它正在成为社会控制的工具。
4 背叛与记忆真相我需要证据,确凿的、无法抵赖的证据。
我想到了周哲提到的方法:我自己的记忆备份。在记忆回收中心,
每个员工入职时都会做一次完整的记忆备份,名义上是“防止工作意外导致记忆损伤”。
我的备份应该还在,如果我能访问它,对比我现在的记忆...但这几乎不可能。
记忆备份库是公司最高安全级别的设施之一,需要三级授权和生物识别。
除非...除非在系统维护时。我查看了日程,发现48小时后有一次定期的系统维护,
那时安全等级会暂时降低,但仍需要至少两名高级员工的授权。我想到了一个人:苏珊,
档案部的老同事,还有六个月退休。她曾无意中透露过对公司某些做法的不满,更重要的是,
她的儿子因“记忆混淆症”正在接受治疗——这是一种过度使用记忆芯片导致的精神疾病。
“苏珊,我需要你的帮助。”我在茶水间低声说。她警惕地看着我:“林深,
你知道你现在被关注吗?”“我知道。所以我才需要帮助。”我快速解释了我的发现,
省略了部分危险细节。苏珊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我以为她会拒绝甚至报告我。“我儿子,
”她最终说,声音很轻,“他以前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直到用了那些‘提高决策能力’的记忆芯片。现在他连午饭吃什么都决定不了。”她看着我,
“你需要什么?”“系统维护时的临时授权,进入记忆备份库。
”苏珊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危险了,你会被立即发现的!”“我有计划。
”其实我没有完整的计划,只有模糊的想法。最终,苏珊同意了。不是因为我,
而是因为她的儿子。系统维护夜,我像往常一样下班,然后在城市里绕了几圈,
换乘三次公共交通,最后偷偷溜回公司。苏珊在后勤入口等我,脸色苍白。
“安全系统已经切换到维护模式,但仍有基础监控。你有15分钟。
”她递给我一张临时通行卡和一部小型干扰器,“这能干扰摄像头10分钟,
之后就会触发警报。所以实际上你只有10分钟。”“谢谢,苏珊。如果出事,
就说我威胁你。”她苦笑:“快去吧。”记忆备份库在地下五层,一个没有窗户的巨大空间,
排列着数千个记忆存储单元,每个都闪着微弱的蓝光,像沉睡的星星。
我的备份编号是4473。我找到单元,插入临时通行卡,进行视网膜扫描。第一道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小房间,中央有一个记忆读取椅。
“请选择操作:完整备份恢复、部分备份恢复、备份查看、备份销毁。”系统提示。
“备份查看。”我说。椅子启动,头盔降下。我戴上它,深吸一口气。起初是熟悉的黑暗,
然后是声音和画面的洪流。我早期的记忆:童年的家,父母的笑脸,学校,
朋友...一切都和我现在的记忆吻合。直到某个点。在我的备份记忆中,三年前,
我不是因为心脏问题住院,而是参与了一项“记忆强化实验”,
公司称这能提高记忆回收员的工作效率。实验后,
我确实感觉对不同类型记忆的敏感性提高了,特别是对那些包含道德冲突的记忆。但随后,
事情变得奇怪。我在工作中开始注意到一些异常模式,就像现在一样。我收集数据,
向上级报告,然后...记忆在这里出现了断层。接下来的片段是破碎的:一间白色房间,
穿着白大褂的人,手腕的束缚感,然后是剧烈的头痛。等我“醒来”时,
我被告知实验有副作用,导致我心脏出了问题,并且部分记忆受损。我接受了治疗,
调整了岗位,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但在备份记忆中,有一个被隐藏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