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凌晨四点半的家凌晨四点半,整座城市还沉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路灯昏黄,
雾气微凉,陈建军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开始规律而轻微地震动。
他几乎是肌肉记忆般弹坐起来,指尖飞快按掉震动,动作轻得不能再轻,
生怕惊扰了身边熟睡的妻子李梅。卧室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李梅的呼吸平稳却带着药物带来的沉闷,隔壁儿童房里,三个儿子横七竖八地睡在床上,
被子踢到地上,小脸蛋贴着床单,偶尔发出一两声梦呓。
这是陈建军每天睁开眼就要面对的世界——一个五口之家,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今年他四十一岁,机场交警大队辅警,月薪四千块,雷打不动。四千块,
要养活妻子、三个儿子,要付药费、康复费、生活费、学费,
还要应对源源不断的债务和催收。他不敢病,不敢累,不敢请假,不敢抱怨,
甚至不敢在家人面前流露出一丝疲惫。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这个家唯一的顶梁柱,
一旦他倒下,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会瞬间塌掉。他轻手轻脚摸过床尾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
布料软塌塌的,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这是他穿了好几年的衣服,舍不得扔,
也没钱换新的。走进狭小的厨房,他拧开一盏微弱的小灯,
照亮斑驳的墙面、合不严的橱柜、堆在角落的蔬菜,还有三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水杯。
他烧了开水,冲了一杯最便宜的速溶咖啡,没有糖,没有奶,苦涩的味道直冲鼻腔,
却能让他瞬间清醒。快速洗漱完毕,他换上那身藏蓝色的辅警制服。衣服洗得褪色,
却被他理得笔挺,肩章平整,衣角没有一丝褶皱。这身衣服,是他的工作,是他的尊严,
更是全家五口人唯一的活路。对着墙上那面裂了一道细纹的镜子,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两鬓花白,眼角皱纹深刻,眼神里满是疲惫,
却又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硬气。四十岁,本该是不惑之年,家庭安稳,生活有序。
可陈建军的人生,从妻子确诊双相情感障碍、二儿子确诊自闭症的那一刻起,
就彻底坠入了深渊。他和李梅是经人介绍认识的,结婚时他二十八岁,她二十五岁。
那时候的李梅温柔、勤快、爱笑,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大儿子陈浩出生后,聪明伶俐,
活泼可爱,小家庭充满烟火气。为了给家人稳定的生活,陈建军考上了机场辅警,
虽然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有社保,他以为,日子会这样平淡安稳地过下去。
直到二儿子陈阳三岁,还不会说话,不看人,不听指令,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重复动作。
夫妻俩跑遍全市、全省的医院,最终拿到了那张沉重的诊断书:自闭症。医生说,无法根治,
只能长期康复,费用高昂,需要家人全天候陪伴。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劈碎了这个家。
还没等他们从打击中缓过来,李梅的情绪开始彻底失控。她整夜失眠,时而狂躁亢奋,
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时而低落绝望,躺在床上不吃不喝,甚至想轻生。再次奔走医院后,
结论是:双相情感障碍,需要终身服药,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否则随时会住院、会失控。
一个自闭症儿子,一个重病妻子,所有的压力,在一瞬间,全部压在了陈建军一个人的肩上。
2 两次住院,无人分担双相情感障碍,像一颗不定时炸弹,藏在李梅的身体里。短短半年,
她因为病情急性重度发作,两次住进精神病院。第一次住院是在深冬的深夜,
李梅突然狂躁大哭,捶打自己,说自己是累赘,活着没用。陈建军一边死死抱住她,
一边照看吓得发抖的陈阳,还要哄醒过来哭闹的大儿子。漆黑的夜里,没有亲人帮忙,
没有朋友搭手,他一个人抱着妻子往医院赶,挂号、缴费、签字、陪护,
全程只有他一个身影。住院的日子,他开启了地狱般的连轴转:白天在机场疏导交通,
一站就是一整天,烈日晒,寒风吹,腿肿脚疼,不敢有半点差错;下班直奔医院,
给妻子带饭、喂药、安抚情绪,听医生交代病情,所有风险,他一个人扛;深夜再赶回家,
照顾自闭症的陈阳,喂饭、洗澡、做康复,哄老大睡觉,
收拾一片狼藉的家;每天睡眠不超过三小时,瘦了十几斤,眼窝深陷,却不敢说一个累字。
好不容易等到妻子出院,身体还没恢复,另一个晴天霹雳砸下来:李梅怀孕了,已经六个月。
六个月,胎儿成型,会动,有心跳。可她长期服用精神类药物,身体虚弱,情绪不稳,
医生直言:大人孩子都极度危险,必须减胎,否则一尸两命。陈建军站在诊室里,浑身冰凉,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边是妻子的命,一边是六个月的生命,他没有选择,
只能含泪签字减胎。那是他这辈子最痛的抉择,像在心上活生生割掉一块肉。最终,
只保住了一个孩子,足月出生,是三儿子陈乐。小儿子的出生,没有带来喜悦,
只带来了更沉重的负担。妻子产后身体更差,药量加大,
情绪更不稳定;陈阳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直到九岁,依然不会自己大小便,全天需要尿不湿,
需要有人随时擦洗、更换,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大儿子进入14岁叛逆期,沉默敏感,
冷漠自私,对家里的苦难视而不见;三儿子嗷嗷待哺,奶粉、尿布全是开销;而他的工资,
依旧是每月四千块。积蓄掏空,亲戚借遍,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点开支付宝、360借条,
办下信用卡。一笔笔借款,不是挥霍,是妻子的药,是孩子的康复费,是全家的口粮。很快,
债务全面逾期。催收电话日夜轰炸,短信威胁不断。更让他绝望的是,
催收把电话打到了单位,领导找他严肃谈话:再骚扰单位,你这份工作保不住。那一刻,
他站在办公室里,浑身发冷,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工作没了,妻子断药,
孩子挨饿,家就彻底完了。他只能低头道歉,一遍遍保证,把所有恐惧咽进肚子里。
3 她不是懒,是病了;可他的委屈,没人懂很多外人,甚至亲戚,
都在背后议论:“那个老婆太懒了,整天就知道睡觉。”“孩子不管,家不收拾,饭不做,
太自私。”“娶这样的女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这些话,陈建军听过,
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心上。他无法辩解,也不能辩解。别人看到的是“懒”,只有他知道,
作用带来的毁灭性状态:嗜睡、无力、情感麻木、行动力完全丧失、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兴趣。
病稳定的时候,她不闹、不砸东西、不寻死,可她会一整天一整天地躺在床上睡觉。
醒了就发呆,看手机,眼神空洞,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家里碗堆成山,衣服扔得到处都是,
地没扫,饭没做,孩子哭了,她像听不见。老三饿了哇哇叫,她翻过身,蒙头继续睡。
老二大小便弄脏衣裤,浑身难受,她头都不抬一下。老大放学回家,冷锅冷灶,没人问作业,
没人管温饱。陈建军每天下班,推开家门,迎接他的永远不是温暖的灯光和热饭,
而是:乱成一团的屋子,无人照看的三个儿子,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妻子。他也是人,也累,
也想回家有一口热饭,也想有人递一杯水,也想有人说一句“你辛苦了”。可他没有。
他不能骂,不能吼,不能抱怨。一旦刺激到她,情绪波动,病情复发,又要住院,又要乱闹,
到头来,收拾烂摊子的还是他,花钱的还是他,受累的还是他。
他只能把所有的火气、委屈、心酸、疲惫,硬生生咽回去。放下包,
先哄哭叫的三儿子;再去做饭,一锅菜,喂完小的,喂大的,
老大功课;接着洗碗、拖地、收拾家务、洗衣服;最后给妻子端水、盯她吃药;等一切忙完,
已经深夜十一二点。妻子翻个身,继续沉沉睡去。她不是不爱孩子,不是故意不管家,
是这个病,把她的灵魂、动力、责任心全部吃掉了。药物让她昏沉、无力、嗜睡,
她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别说照顾家庭、照顾孩子。别人的妻子,是伴侣,是帮手,
是家里的另一半;他的妻子,是病人,是需要照顾的孩子,是他肩上另一座大山。他不怕穷,
不怕欠债,不怕被催收,不怕领导施压,不怕照顾自闭症的儿子,他最怕的,是回到家,
连一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无数个深夜,他站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