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是腊月二十九的晚上，外面有人在放烟花，
砰砰砰的，吵得很。我想爬起来看看，但身子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就那么躺着，听着那些烟花声，想着明天就是年三十了。冰箱里塞满了东西。灌的香肠，
腌的腊肉，蒸的年糕，包的饺子。儿子爱吃红烧肉，我炖了一大锅。女儿爱吃糖醋鱼，
我炸好了放着。孙子爱吃炸鸡腿，我腌了一盆。外孙女爱吃拔丝地瓜，我买了最好的红薯，
切好了，就等明天炸。都做好了，等他们回来吃。但他们没回来。儿子打电话说，公司加班，
走不开。女儿打电话说，婆家有事，回不来。孙子说要和同学出去玩。
外孙女说作业太多写不完。我说好，没事，你们忙，忙完再来。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饭桌前，看着那些菜，从热看到凉，从亮看到黑。后来困了，就去睡了。
睡到半夜，胸口忽然闷得喘不上气，想爬起来喝口水，刚坐起来，眼前一黑，就栽下去了。
倒下的时候，我听见自己的头撞在桌角上，闷闷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二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天花板是白的，有些发黄，角落里有蜘蛛网。
我盯着那个蜘蛛网看了很久，认出这是我住了四十年的老房子，我睡的那张床，
我头顶那个天花板。但我不是应该死了吗？我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年轻的，
皮肤还紧致，指节还没变形。我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皱纹。我下床，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四十五岁，头发半白，腰板挺直，眼睛里有光。我愣了很久。门被推开了。
“妈！妈你起来没？今天中午吃啥？”是儿子的声音。我走出去，
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玩手机。他三十岁，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
脚翘在茶几上。“妈？你咋了？站着干啥？”我没说话，就看着他。他放下手机，走过来，
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妈，你没事吧？”我回过神来。“没事。”我说，“我去做饭。
”三厨房里，我一边切菜一边想事。我想起上辈子的事。上辈子，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不是因为我能挣钱，是因为所有的事都要我来操心。儿子买房，我掏空了积蓄。二十万，
全给了他。儿子结婚，我借钱给他办婚礼。又花了十五万。儿子生孩子，我去伺候月子，
累得腰疼半年，他连句谢谢都没说。女儿远嫁，我哭了一夜，怕她受委屈。她嫁过去之后，
男人喝酒打人，她哭着打电话回来，我心疼得睡不着觉。我想去看她，她说太远，别来了。
弟弟做生意赔了，我借给他五万块。他后来又赔，又借。前前后后，我借给他二十多万，
他一分没还。妹妹孩子上学，我帮忙找关系，请人吃饭花了两千。后来她儿子结婚，
我随了一万块的份子钱，比给自己儿子还多。我操了一辈子的心，出钱出力，掏心掏肺。
最后呢？最后我死在腊月二十九的晚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
儿子说忙，女儿说累，弟弟说走不开，妹妹说家里有事。都忙，都累，都走不开。
我一个人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死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是邻居发现的。她来借东西，
敲门没人应，觉得不对，找人撬了锁。那时候，我的尸体都硬了。四我这辈子，
还要这样过吗？我看着手里的刀，看着案板上的菜。上辈子，我活了六十八岁，
操心了五十多年。从十几岁开始，就替父母操心，替弟弟妹妹操心。结了婚，替丈夫操心。
生了孩子，替孩子操心。孩子大了，替孙子操心。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每一分钱，都是给别人攒的。每一顿饭，都是给别人做的。每一个觉，都是为别人熬的。
最后呢？最后他们连我的葬礼都没来齐。儿子来了半天，说公司有事，走了。女儿说来不了，
太远。弟弟说身体不好，来不了。妹妹说家里忙，走不开。我一个人躺在那儿，冷冷清清的。
我这辈子，不想那样了。五中午吃饭的时候，儿子放下筷子，说：“妈，我想买个车。
”我抬头看他。“什么车？”“就那种SUV，二十来万。”他嘿嘿笑着，“谈了个女朋友，
人家家里条件不错，没车不方便。妈，您借我点呗。”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我借了。
二十万，他买了车。后来那车开了三年，撞了两次，卖了八万块。那二十万，
他再也没提过还的事。“我没钱。”我说。他愣了一下。“妈，您不是有存款吗？
我听您说过，有二十多万……”“那是我的棺材本。”我说，“不能动。”他的脸色变了。
“妈，您这话说的，我又不是不还……”“你拿什么还？”我看着他，“你一个月挣六千，
花五千，剩一千。二十万，你要还二十年。二十年以后，我六十五了，你拿什么还我？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低头继续吃饭。“买车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说。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六晚上，女儿打电话来。“妈，我想跟你说个事。”“说。
”“我……我想去南方，有个朋友在那边开了个店，让我过去帮忙。”我握着电话，没说话。
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她去了南方，认识了一个男人，远嫁了。嫁过去之后，
过得不好，男人喝酒打人，她哭着打电话回来，我心疼得睡不着觉。后来她想离婚，
男人不同意，拖了十几年，她才四十多岁，头发就白了一半。“妈，你在听吗？”“在听。
”我说，“你想去就去。”她愣了一下。“您同意了？”“你的事，你自己决定。”我说，
“妈年纪大了，管不了那么多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您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我说，“就是累了。”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上辈子，我也是这样坐着的。坐了一夜又一夜，担心这个，
操心那个，把自己熬干了，熬老了，熬死了。这辈子，我不想再熬了。七弟弟来借钱，
是在一个月后。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笑。那种“亲姐，帮帮忙”的笑。上辈子，
我看过无数次这种笑。“姐，借我点钱呗。”“借多少？”“五万。有个朋友介绍了个项目，
稳赚的，就差这点本金了。”我看着他。他比我小三岁，看着却比我老。喝酒喝的，
熬夜熬的，眼睛下面全是青的。“什么项目？”“说了你也不懂。反正稳赚，三个月回本，
半年翻倍。”“稳赚的生意，为什么找你？”他愣了一下。“姐，
你这话说的……”“你那个朋友，姓什么？”“姓……姓王。”“叫什么？”“……王建国。
”“哪的人？”“就……就咱们县的。”“他以前干什么的？”“姐，你查户口呢？
”我看着他。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他投了五万，赔了。后来他又借了五万，
又赔了。再后来，他欠了一屁股债，躲到外地去了。我死的时候，他还在躲债。“我不借。
”我说。他的脸变了。“姐，咱们可是亲姐弟！我还能坑你？”“能。”他愣住了。“姐，
你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不借。”我说，“你回去吧。”他站在那儿，脸上的笑没了，
眼睛里慢慢涌出怨气。“姐，你这样，以后别怪我。”我点点头。“不怪你。”他走了。
八妹妹来借钱，是在两个月后。她比弟弟聪明，不直接说借，先拉家常。“姐，
最近身体咋样？”“还行。”“我听说你最近挺闲的？”“还行。”“姐，
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看着她。她比我小五岁，看着比我年轻。会打扮，会说话，
会来事。上辈子，她每次来借钱，都是这套路。“说吧。”“孩子想上个补习班，
钱不够……”“差多少？”“八千。”上辈子，她也是这样说的。然后她借了八千，没还。
后来又借了一万，没还。再后来又借了两万，还是没还。到我死的时候，她一共欠我三万六，
一分没还。“没有。”我说。她的脸色变了。“姐，八千块你都没有？”“有。”我说，
“但不借。”“为什么？”“因为你不会还。”她的脸涨红了。“姐，你怎么说话呢？
我什么时候借钱不还了？”我想了想。“上辈子。”她愣住了。“什么上辈子？”我没解释。
“回去吧。”我说。她站在那儿，看着我，眼睛里慢慢涌出泪。“姐，你变了。”我没说话。
九儿子要买房，是在一年后。他带着女朋友来的。那姑娘长得还行，瘦瘦的，
说话轻声细语的。两个人坐沙发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妈，我们要结婚了。”“嗯。
”“想买套房，首付还差三十万……”我看着他们俩。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我掏了三十万给他付首付。后来他们结婚，我又掏了二十万办婚礼。再后来他们生孩子，
我去伺候月子，累得腰疼半年。再后来，他们离婚了。房子归了女方，孩子归了女方，
他啥也没落着。那五十万，打了水漂。“我没有。”我说。儿子的脸僵了。
女朋友的脸也僵了。“阿姨，这房子是我们俩的婚房，
以后也是您儿子的家……”“那是你们的事。”我说，“我没钱。”女朋友的脸色变了。
“阿姨，您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图您钱似的……”我没说话。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儿子，
哼了一声，站起来。“走吧。”她对儿子说。儿子愣在那儿，看看她，又看看我。
“妈……”“去追吧。”我说，“再不追，人就没了。”他追出去了。我关上门。
十女儿结婚，是在一年半后。她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兴奋。“妈，我结婚了！”“嗯。
”“他对我可好了！又高又帅，还有房有车！”“嗯。”“妈，你不高兴吗？”“高兴。
”“那你什么时候来看看我们？”“再说吧。”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妈，
你是不是不喜欢他？”“没见过，不知道。”“那你怎么这样……”“我哪样？”她没说话。
“妈，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了？”我想了想。“你是大人了。”我说，“不用我管。
”挂了电话。十一儿子分手了，是在两年后。他来找我，满脸憔悴。“妈，
她跟别人跑了。”“嗯。”“我给她买了那么多东西，花了那么多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