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可疑的肌钙蛋白雨点敲打着急诊室的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默坐在心内科办公室的角落,指尖划过电脑屏幕上的电子病历。
三年前的死亡病例堆积如山,灰尘在荧光灯下飘浮,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纸张的混合气味。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连续加班整理档案让他肩颈僵硬。这份工作枯燥却必要,医院要求归档所有旧病历以备审计。
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着,大多是常规的心电图和化验单,直到一个名字跳入视线:李建军,
65岁,死亡诊断:急性心肌梗死。林默的鼠标停顿了一下。李建军的病历显示,
入院时主诉胸痛持续三小时,伴大汗淋漓,症状典型得像教科书案例。
但当他点开化验报告时,眉头皱了起来。肌钙蛋白值标注为1200 ng/mL,
远超正常范围0-14 ng/mL。这太异常了。肌钙蛋白是心肌损伤的标志物,
升高到200倍?林默调出原始数据核对,
发现录入记录被修改过——初始值只有6 ng/mL,却在死亡前被人工调整为1200。
他反复检查系统日志,修改时间戳显示为三年前的深夜,操作者ID模糊不清。
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这种篡改可能掩盖了真实死因,但谁会这么做?为什么?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护士小陈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林医生,急诊刚收了个新患者!男性,
58岁,张建国,主诉胸痛持续三小时,伴大汗淋漓,和值班记录一模一样。
”她的声音急促,带着急诊室特有的紧张节奏。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小时?大汗淋漓?
这和李建军的症状如出一辙。他立刻起身,白大褂下摆扫过椅背。“带我去看看。
”急诊室里灯光刺眼,监护仪的滴答声此起彼伏。张建国躺在担架床上,面色苍白,
双手紧捂胸口,呼吸浅促。家属——一个中年女人,可能是他妻子——站在一旁,眼神慌乱。
“医生,救救他,
他突然就说胸口像被石头压着……”林默快速检查生命体征:血压150/90 mmHg,
心率110次/分。他示意护士抽血送检,包括肌钙蛋白和D-二聚体。
D-二聚体阴性可以排除肺栓塞,这是关键鉴别点。但林默的思绪飘回那份可疑病历。
如果肌钙蛋白被篡改过,张建国的诊断会不会也出问题?徐主任大步流星地走进急诊室,
他的白大褂一尘不染,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什么情况?”他扫了一眼监护仪数据,
不容置疑地挥手。“典型急性心梗,立刻准备溶栓治疗。用最新型的溶栓剂,剂量按标准来。
”徐主任是心内科权威,说话带着惯有的权威感。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主任,
D-二聚体结果还没出,万一阴性呢?指南建议先排除其他病因……”徐主任打断他,
声音冷硬:“林默,你太年轻了。最新国际指南强调,症状典型就该立即溶栓,
耽误时间就是谋杀。执行命令!”他转身指挥护士准备药物,背影透着不容反驳的决断。
查房时间到了。心内科病房里,徐主任领着团队巡视,脚步声在走廊回荡。
张建国被转入监护床,静脉滴注已经挂上。林默站在队伍末尾,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U盘——里面存着李建军的异常病历备份。
徐主任停在张建国的床前,朗读病历:“患者主诉:胸痛持续三小时,伴大汗淋漓。
初步诊断:急性ST段抬高型心肌梗死。”他转向林默,语气带着考校意味:“林医生,
溶栓方案有什么问题吗?”林默深吸一口气,直视徐主任的眼睛。“主任,
D-二聚体结果出来了,阴性。这提示可能不是心梗,为什么还要坚持溶栓?
三年前有个类似病例,肌钙蛋白值被篡改过,我担心……”徐主任猛地抬手制止,
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厉色。“胡闹!拿陈年旧事质疑现行治疗?最新研究支持早期溶栓,
降低死亡率。你是医生,不是侦探。按我的方案执行,别浪费时间。
”团队其他医生鸦雀无声,有人低头避开视线。林默的指甲掐进掌心,胸口堵得慌。
徐主任的权威像一堵墙,撞上去只会头破血流。值班室灯光昏暗,林默独自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今天的值班日志,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是否按主任方案执行?”窗外,
雨还在下,救护车的警笛由远及近。他想起张建国妻子哀求的眼神,
想起李建军病历上那个刺眼的1200 ng/mL。手指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落下。
执行,意味着可能重蹈覆辙;不执行,挑战主任的代价是什么?日志的空白处仿佛在低语,
等待一个选择。第二章 泛黄的病历本林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被无形的蛛网黏住。
值班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映得屏幕上的光标一跳一跳,像颗不安的心脏。
“是否按主任方案执行?”那行字在视网膜上灼烧。窗外救护车的鸣笛撕破雨幕,由远及近,
又呼啸着远去。他闭上眼,
妻子那双盛满恐惧的眼睛和李建军病历上那个刺眼的“1200 ng/mL”重叠在一起。
指尖终于落下,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输入了“执行”。
屏幕光映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喉结滚动了一下。这选择像吞了块冰,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
三天后,心内科病房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息。林默刚结束晨间查房,
徐主任对张建国“显著改善”的病情评价言犹在耳,但他自己检查时,
患者眉宇间那抹隐痛并未消散。回到办公室,护士小陈探头进来:“林医生,
有位家属在接待室等您,姓李,说是……关于三年前一个叫李建军的病人。”接待室里,
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妇人局促地坐着,
双手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她抬头看见林默,立刻站了起来,
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期盼与哀伤。“您是林医生?我是李建军的爱人,李秀兰。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我男人……走了三年了,可我总觉得不对。
”她颤抖着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用塑料皮仔细包裹的本子,封皮已经磨损泛黄。
“这是他在镇上卫生院看病的本子,您……您给看看?”林默接过那本沉甸甸的门诊记录。
纸张粗糙发黄,字迹是朴拙的蓝黑墨水。他快速翻阅,
目光定格在死亡前两个月的记录:“患者主诉: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不能平卧,
伴下肢水肿。”诊断一栏写着:“慢性心力衰竭急性加重”。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呼吸困难?
下肢水肿?这和李建军在医院最终确诊的“急性心肌梗死”症状截然不同!
心梗的典型表现是突发胸痛、大汗淋漓,而心衰则是呼吸困难、端坐呼吸。他翻到后面,
连续几次复诊记录都围绕着利尿剂调整和心衰症状控制,没有一处提及胸痛。“大娘,
”林默尽量让声音平稳,“您丈夫……在镇上卫生院看病时,
有说过胸口像石头压着那样疼吗?或者出很多汗?”李秀兰茫然地摇头:“没有啊,
他就是喘不上气,晚上躺不下,腿肿得发亮。到你们大医院那天,也是说憋得慌,脸发青,
可没喊胸疼……”她抹了把眼角,“后来医院说他心梗,走得急,我……我一直想不通。
”林默合上病历本,指尖冰凉。这份原始记录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
在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症状不符!李建军的死,绝不仅仅是病历上的数字被篡改那么简单。
他安抚了李秀兰几句,承诺会再看看,将那份泛黄的门诊记录小心地收进抽屉。
下午巡视病房时,林默的脚步在2床前不自觉地顿住。王丽,一位65岁的女患者,
三天前因“心悸伴头晕”入院,徐主任初步诊断为“非ST段抬高型心梗”,
同样启动了溶栓治疗。此刻,王丽正半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呼吸略显急促。
林默例行询问:“王阿姨,今天感觉怎么样?胸口还闷吗?”王丽摆摆手,
声音带着疲惫:“胸口倒还好,就是……就是晚上睡觉特别难受,躺下去就憋气,
非得坐起来才行,腿也有点肿。”她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夜间阵发性呼吸困难?下肢水肿?
林默的呼吸一窒。这症状……和李秀兰描述的丈夫李建军在卫生院的情况何其相似!
他不动声色地检查了王丽的腿,脚踝处确实有轻微凹陷性水肿。
他快速调出王丽的病历:主诉是“心悸伴头晕”,入院诊断“非ST段抬高型心梗”,
D-二聚体阴性。治疗方案:新型溶栓剂。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又一个症状与诊断存在矛盾的患者?心神不宁地走向检验科送一份加急标本,走廊尽头,
检验科的门虚掩着。刘医生,一个寡言少语的中年男人,正对着显微镜皱眉。林默放下标本,
随口问:“刘老师,2床王丽的肌钙蛋白复查结果出来了吗?”刘医生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扫了林默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哦,那个啊……还没。
”他声音低沉,顿了顿,忽然压低嗓子,近乎耳语般补充了一句,“林医生,
最近送来的标本……有时候,跟机器读出来的,不太一样。”他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
没再往下说,转身继续摆弄他的玻片。那眼神里,有欲言又止的警告。林默僵在原地。
“标本……不太一样?”刘医生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连日来的疑云。篡改的数字,
矛盾的症状,暗示的检验员……这一切碎片,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拼凑,
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下午的例行查房,气氛比往日更凝重。
徐主任依旧走在最前面,步履沉稳。在2床王丽面前,他停下脚步,
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满意的神情。“大家看,王阿姨的气色好多了吧?
这就是新型溶栓剂的临床价值!”他环视身后的医生团队,语气铿锵有力,
“早期、足量应用,效果显著!我们要紧跟国际前沿,勇于实践,才能挽救更多生命。
个别不典型的症状,或者陈年旧案的捕风捉影,”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林默,
“都不应该动摇我们对先进治疗方案的信心。记住,我们的首要职责是治病救人!
”林默站在队伍末尾,徐主任的话像重锤敲在耳膜上。
他感觉口袋里的钥匙硌着大腿——那把钥匙能打开他办公桌抽屉,
里面躺着李秀兰带来的、泛黄的门诊记录本。那本子上记录的症状,与眼前王丽的痛苦,
还有三年前李建军的疑云,像三条冰冷的溪流,正汇成一条汹涌的暗河。
值班室的灯光再次亮起,将林默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他拉开抽屉,
那本泛黄的门诊记录静静躺在里面,像一块沉默的墓碑。电脑屏幕上,
今天的值班日志最后一行字清晰无比:“是否接受家属提供的证据?”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微微颤抖。接受,意味着他必须直面那份记录所揭示的矛盾,将李秀兰和王丽,
甚至更多可能的患者拖入这场危险的漩涡,也意味着他正式站在了徐主任的对立面。不接受?
那泛黄的纸页上每一个朴拙的字迹,王丽艰难呼吸的样子,李秀兰含泪的眼睛,
都在无声地拷问着他。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映不进这间狭小的值班室。
只有光标在屏幕上固执地跳动,等待着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抉择。
第三章 消失的造影报告林默的手指重重敲下“接受”。
键盘的回弹声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屏幕上的光标停止了跳动,
那行“是否接受家属提供的证据?”被新的日志覆盖。他盯着那个简单的词,
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沉重又冰冷。抽屉里,
李秀兰带来的泛黄门诊记录本仿佛有了温度,隔着木板灼烧着他的指尖。他猛地关上抽屉,
锁芯“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某种退路。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敲打着玻璃,模糊了远处霓虹的光晕。林默深吸一口气,
消毒水和潮湿空气混合的味道钻进鼻腔。他需要证据,更直接的证据。李秀兰的记录是旧账,
王丽的症状是疑点,而张建国——那个三天前因“急性心梗”入院,
正在接受徐主任“显著改善”治疗的患者——他的病历,
尤其是那份本该存在的冠脉造影报告,是当下最关键的突破口。他快步走向医生办公室,
走廊的顶灯投下惨白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打开电脑,登录电子病历系统,
输入张建国的名字。患者信息页面迅速弹出。林默滚动鼠标,
目光在“辅助检查”一栏仔细搜寻。心电图、心肌酶谱、血常规……一项项记录清晰罗列。
他的手指停了下来。冠脉造影检查——这一栏,空空如也。不可能。张建国入院时症状典型,
徐主任第一时间就安排了急诊冠脉造影,这是确诊心梗的金标准,
也是制定后续治疗方案的关键依据。林默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还协助准备了术前谈话。
他皱紧眉头,尝试在系统搜索栏直接输入“冠脉造影”和“张建国”。结果:0条记录。
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退出系统,重新登录。结果依旧。他尝试进入后台日志查询,
试图查找记录删除的痕迹。权限不足的红色提示框刺眼地弹了出来。
那份能直观显示患者冠状动脉堵塞情况的影像报告,连同它在系统中的任何痕迹,
如同蒸发了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林医生,这么晚还在忙?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林默抬头,是药剂科的老王,王明远。他五十多岁,
头发稀疏,此刻正端着一个保温杯,脸上带着值夜班的倦意。“王老师,”林默心中一动,
起身招呼,“有点事查一下。您这是……刚忙完?”王明远走进来,拧开保温杯盖子,
一股浓茶的味道散开。“刚把明天要用的实验用药核对完,唉,年纪大了,熬不动了。
”他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实验用药?”林默捕捉到这个词,状似无意地问,
“是心内科徐主任那个新型溶栓剂的临床试验吗?听说效果很好。
”王明远端着杯子的手顿了顿,脸上的倦意更深了,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沉默了几秒,才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效果……谁知道呢。林医生,
这话我就跟你说说,你听过就算。”他警惕地看了看门口,确认无人,
“那个药……批号有点问题。上面催得紧,要数据,可伦理审查那边……卡着呢,
还没完全过。现在用的,严格说……不合规。”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实验用药!
未通过伦理审查!这和王丽、张建国正在使用的药物直接相关!刘医生关于标本的暗示,
李秀兰带来的症状不符的证据,加上此刻药剂师透露的内情……碎片正在疯狂拼凑。
“不合规?”林默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患者……”王明远摇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又重重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某种压抑的焦虑。他喝了一大口浓茶,站起身:“林医生,
我先去休息会儿,你也别太拼。”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警告,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王明远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林默本已翻腾的心湖。未通过的伦理审查,
不合规的用药……这已不仅仅是诊断疑点,而是直接涉及患者安全和人道伦理的底线!
他强迫自己冷静,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冠脉造影报告的消失绝非偶然,
这是有人要彻底抹去张建国可能并非心梗的关键证据!目的呢?
是为了强行让这个病例符合“溶栓有效”的模板,为那个问题药物背书?第二天上午的查房,
气氛比往日更加紧绷。徐主任依旧走在最前面,白大褂笔挺,步伐沉稳有力。
他径直来到张建国的病床前。张建国半靠在床头,脸色比起入院时似乎红润了些,
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隐痛依然存在。“张先生,感觉怎么样?”徐主任声音洪亮,
带着惯有的权威感。“好……好多了,徐主任,”张建国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
“胸口没那么闷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很好!”徐主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转向身后跟随的医生团队,包括站在队伍末尾、面色凝重的林默,“大家看到了吗?
这就是我们新型溶栓剂带来的显著临床效果!入院时那么危重的急性心梗,短短几天,
症状明显缓解!”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我知道,
最近科里有些……不必要的杂音。”他声音陡然转冷,“质疑诊断,质疑治疗方案。
作为医生,严谨是好的,但更要相信科学,相信数据!
”他示意旁边的住院医打开手中的平板电脑,调出一组图表。“看!
”徐主任指着屏幕上陡峭上升后又明显下降的曲线,“这是患者心肌酶谱的动态变化!
肌钙蛋白峰值迅速回落!再看心功能监测,”他又指向另一组数据,
“EF值射血分数从入院时的35%提升到现在的48%!这难道不是铁一般的证据?
证明我们的治疗方向完全正确,
证明新型溶栓剂在挽救心肌、改善预后方面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那数据图表做得极其漂亮,曲线分明,对比强烈,充满了说服力。
团队里几个年轻医生不由得点头,低声议论着“效果确实不错”。
徐主任的目光再次扫过林默,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审视和隐隐的压迫。
“个别病例的所谓‘症状不符’,或者一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在如此确凿的数据面前,
显得多么苍白无力!我希望大家把精力放在真正的临床工作上,放在救治病人上,
而不是被一些无谓的干扰分散注意力!”林默站在人群最后,
感觉徐主任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衣的针,扎进他心里。那漂亮的数据图表背后,
是消失的造影报告,是未通过的伦理审查,是刘医生暗示的异常标本,
是李秀兰泛黄记录本上截然不同的症状描述!王丽还在隔壁床艰难地呼吸着,
她的“心梗”诊断同样可疑。这数据,究竟是疗效的证明,还是精心编织的谎言?查房结束,
人群散去。林默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窗外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他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王丽最新的监护数据——血氧饱和度在波动,心率偏快。
那个“效果显著”的新型溶栓剂,真的安全吗?张建国看似好转的表象下,
是否掩盖着更大的隐患?而王丽,她正在承受的,又是什么?值班室的灯光再次亮起,
将林默的身影孤零零地投在墙上。他打开电脑,屏幕上冰冷的蓝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
今天的值班日志,最后一行字像一道审判,静静浮现:“是否继续使用实验性药物?
”第四章 标本的秘密林默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微微颤抖。屏幕上的蓝光刺得他眼球发胀,
“是否继续使用实验性药物?”这行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他每一根神经。
值班室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雨不知何时停了,留下湿漉漉的玻璃上倒映着他苍白而紧绷的脸。他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张建国勉强挤出的笑容,王丽监护仪上波动的心率和血氧饱和度,
还有王明远那声充满无奈与焦虑的叹息。
伦理审查未过……不合规用药……消失的造影报告……这些碎片在黑暗中疯狂旋转,
最终定格在徐主任展示那张漂亮数据图表时,投来的、带着审视与压迫的目光。指尖落下,
敲击键盘。他没有选择“是”,也没有选择“否”。光标在空白处闪烁片刻,
他敲下:“暂停使用,密切观察患者反应,等待进一步评估。” 发送。
这个选择像在钢丝上行走,没有明确对抗,却悄然筑起一道防线。他需要时间,
需要更直接的证据。第二天清晨,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昨夜雨水未散的潮气。
林默刚踏进医生办公室,一个身影就闪了进来,迅速关上了门。是检验科的刘医生。
他脸色有些发白,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紧张地搓着手。“林医生,
”刘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昨天问过张建国的事。
”林默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嗯,他的造影报告……”“报告的事我不知道!
”刘医生飞快地打断他,眼神闪烁,“但……但标本……标本有问题。”他深吸一口气,
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跟我来,现在没人。”林默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跟着刘医生,
穿过忙碌的护士站,避开人流,七拐八绕地来到检验科最里面一个存放废弃耗材的小隔间。
刘医生反手锁上门,狭窄的空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他从一堆废弃的试剂盒后面,
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不起眼的、贴着“待销毁”标签的塑料转运箱。“你看这个。
”刘医生打开箱子,里面是几支采血管,标签上赫然写着“张建国”的名字和住院号。
他拿起其中一支,对着灯光。管内血液分层异常清晰,上层血清呈淡黄色,
但本该是均匀暗红色的红细胞层,却夹杂着肉眼可见的、细小的、凝固的暗红色颗粒状物质,
像细碎的沙砾沉淀在底部。“这是凝血块,”刘医生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
“正常抗凝管采血,血液应该是均匀不凝的。这管血,明显是抽出来后放置了很久,
部分凝固了,才被强行注入抗凝管送检的!这样的标本,
测出来的肌钙蛋白值……”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但意思不言而喻——那被调高到离谱的数值,很可能是人为制造的假象。
林默盯着那管异常的血,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人为调换标本?伪造关键指标?
这比单纯的诊断失误要恶劣百倍!是为了让张建国的“心梗”诊断板上钉钉,
好让那个“效果显著”的溶栓剂名正言顺地使用?
他想起三年前那份肌钙蛋白被调高200倍的死亡病历,手心里全是冷汗。“还有王丽的,
”刘医生又拿出另一管,“她的D-二聚体结果阴性,排除了肺栓塞,
但她的症状……”他摇摇头,没再解释,只是把箱子往前推了推,“这些本该按流程销毁的,
我……我偷偷留下来了。林医生,我……”他欲言又止,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
“我只是个检验员,我……”就在这时,隔间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谈笑声,
其中一个是徐主任洪亮的声音。刘医生脸色瞬间煞白,手忙脚乱地把箱子塞回角落,
用废弃纸盒盖住,拉着林默就要往外走。“别慌,”林默按住他,低声说,“当作没事。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拉开隔间的门。走廊上,
徐主任正陪着一位穿着深色行政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子走过来,
后面跟着几位行政人员。是主管医疗的赵副院长。“哟,林医生,刘医生,
这么早就在检验科忙呢?”徐主任笑容满面地打招呼,目光却锐利地扫过两人略显紧张的脸。
“徐主任早,赵院长早。”林默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和刘医生核对一下昨天的几个异常结果。”赵副院长微微颔首,
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微笑:“辛苦了。徐主任,你们心内科最近可是医院的明星科室啊,
特别是那个新型溶栓剂的临床数据,非常亮眼,院里很重视。”他拍了拍徐主任的肩膀,
“要继续保持,做出成绩来。”“院长放心,我们一定全力以赴,用好新药,造福更多患者。
”徐主任挺直腰板,语气铿锵。赵副院长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看似温和,
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嗯,年轻人也要多学习,多实践。临床工作,经验很重要,
有时候书本上的东西,和实际情况是有差距的。要相信主任的判断,相信团队的力量。
”他意有所指地说完,便在众人的簇拥下继续向前走去。徐主任落后半步,
在经过林默身边时,脚步微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林默耳中:“小林,做医生,
眼光要放长远。别被个别案例的所谓‘异常’误导了方向,耽误了真正需要救治的病人。
”他的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语重心长”的意味,但林默却听出了其中冰冷的警告。
查房时间到了。队伍再次来到张建国的床边。张建国的脸色似乎比昨天更红润了些,
但林默注意到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绀。徐主任照例询问了情况,
张建国依旧回答“好多了”。徐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转向众人,声音洪亮:“大家看到了,
这就是规范治疗的效果!我们心内科的诊疗方案是经得起考验的!”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林默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知道,最近科里可能有些不同的声音,
关于一些诊断细节,甚至关于我们正在使用的、效果显著的新药。”他顿了顿,
语气陡然变得严肃,“作为医生,我们要以患者的最终康复为目标!要相信科学,相信数据!
不要被一些细枝末节的、未经证实的所谓‘疑点’带偏了节奏!个别案例的特殊性,
绝不能代表整体!我们要做的,是集中精力,用最好的方案,救治眼前的每一位患者!
明白吗?”“明白。”队伍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回应。林默低着头,
看着自己记录本上“标本异常”几个字,感觉徐主任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
敲打在他刚刚获得的、脆弱的证据链上。副院长视察带来的压力,徐主任当众的敲打和警告,
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查房结束,林默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办公室。在走廊拐角,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局促不安地等在那里——是李秀兰。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林医生……”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红肿,
“我……我找到了这个。”她把文件袋塞到林默手里,“这是我男人……他走之前,
最后一次住院,医生说要给他打那个溶栓针,他……他死活不肯签,
说感觉不对……这是他亲笔写的……”林默抽出那张纸。
那是一份《拒绝溶栓治疗知情同意书》,纸张已经有些发黄,
但右下角的签名和日期清晰可见——正是三年前他看过的那份死亡病历的日期!签名栏里,
是患者歪歪扭扭却异常坚定的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患者神志清楚,
反复沟通后仍坚持拒绝,表示对诊断存疑。”这张薄薄的纸,此刻却重逾千斤。
它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三年前那扇紧闭的门。症状不符,肌钙蛋白异常调高,
患者本人拒绝溶栓……所有线索,跨越三年时光,在此刻汇聚,
指向同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林默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刘医生冒着风险保留的异常标本,李秀兰带来的死者生前拒绝溶栓的签字单,
副院长视察时意味深长的“提醒”,徐主任查房时斩钉截铁的警告……真相的碎片越来越多,
但拼凑出的图景却越来越黑暗,越来越危险。他回到值班室,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照亮了玻璃上他自己疲惫而凝重的倒影。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
幽蓝的光映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今天的值班日志,最后一行字无声地浮现,
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横亘在他面前:“是否举报检验科异常?
”第五章 两套医嘱值班室的空气凝固了。屏幕上“是否举报检验科异常?
”的选项在幽蓝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两道冰冷的深渊入口。林默的指尖悬在键盘上方,
迟迟没有落下。刘医生恐惧的眼神,那管沉淀着凝血块的异常血液,
李秀兰递来的发黄知情同意书,还有徐主任警告的话语和赵副院长意味深长的目光,
在他脑中反复冲撞。举报?证据链足够吗?刘医生会怎样?徐主任的反击会多猛烈?不举报?
那些异常的标本,那些被掩盖的疑点,还有躺在病床上的张建国和王丽……他深吸一口气,
最终,手指没有触碰任何一个选项,而是移开鼠标,点开了医嘱系统。他需要冷静,
需要梳理,需要……更确凿的东西。他输入王丽的住院号,
调阅她的长期医嘱和临时医嘱记录。屏幕滚动,一条条用药记录、检查安排清晰呈现。
他逐条核对,试图从常规治疗中寻找蛛丝马迹。就在这时,
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医嘱系统界面右上角,
那个代表当前登录用户的小图标,似乎比平时闪烁得更快一些,颜色也略深。这细微的差异,
若非他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鬼使神差地,
他尝试在用户名后加了一个不起眼的符号“~”,然后按下了回车。屏幕短暂地黑屏了一瞬,
随即重新亮起。界面布局依旧,但内容却截然不同!他看到的,不再是王丽当前的医嘱,
而是一份……三年前的医嘱记录!
住院号、姓名、日期……正是那份他反复研究、肌钙蛋白值被调高200倍的死亡病历!
林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滚动鼠标。
医嘱内容与他在归档病历里看到的并无二致,但当他滚动到医嘱签署栏时,
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在“主治医师”的电子签名栏里,
赫然显示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徐振华!签名日期清晰无误,正是患者死亡前三天!
不是别人!是徐主任本人!三年前,他就已经是这个患者的主治医师!那份被删改的病历,
那份被调高到离谱的肌钙蛋白报告,他不仅知情,而且很可能……是直接经手人!
这个发现带来的冲击,远比发现异常标本更加剧烈。它像一道惊雷,
劈开了笼罩在真相之上的重重迷雾,将矛头直指那个在科室里拥有绝对权威的人。
林默感到一阵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操作,
试图查找这份隐藏医嘱的修改记录或操作日志,但系统提示“权限不足”。他尝试截图,
屏幕却瞬间闪烁,恢复了王丽当前的医嘱界面,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这不是幻觉。系统里藏着两套医嘱!一套是明面上的,
一套是……需要特殊方式才能访问的、可能记录着真相的暗线!而徐主任的签名,
像一枚烧红的烙印,清晰地刻在那份被隐藏的病历上。“林医生!林医生!快!2床王丽!
”护士小张惊慌失措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猛地打断了林默的思绪。
林默一个激灵,瞬间从椅子上弹起,冲出门外。2床病房里,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屏幕上,王丽的心电图波形变得混乱不堪,血氧饱和度数值急剧下降至危险的80%!
她脸色灰败,呼吸急促而费力,双手无意识地抓挠着胸口。“怎么回事?”林默冲到床边,
快速检查体征。“刚刚还好好的,突然就说胸口闷得厉害,
喘不上气……”王丽的丈夫王明远声音发颤,脸色比妻子还要苍白。“考虑溶栓后并发症!
急性心包填塞可能性大!”林默迅速做出判断,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快!
准备心包穿刺包!联系超声科床边急查心脏彩超!开放两条静脉通路!多巴胺静推准备!快!
”病房里瞬间陷入紧张有序的抢救状态。护士们奔跑着准备器械药品,林默一边指挥,
一边亲自给王丽做心脏听诊,心音遥远而微弱。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刚才在电脑前的震惊和寒意被眼前患者危在旦夕的紧迫感完全覆盖。他必须集中全部精力,
救下她!就在这生死时速的关头,林默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本不想理会,
但那震动异常执着。他腾出一只手,看也没看就按了接听,夹在耳边。“喂?
”他的声音带着抢救时的急促。“林默医生吗?我是医学伦理委员会的王志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略显严肃的男声。林默的心猛地一跳。伦理委员会?这个时候?
“王教授您好,我现在正在抢救病人,非常紧急,能否稍后……”林默语速飞快。
“我知道情况紧急,长话短说。”王志远的声音清晰而直接,
“我收到了一些关于心内科新型溶栓剂临床应用的匿名材料,
涉及伦理审查和知情同意方面的问题。材料里提到了你的名字,
以及你近期对一些病例的疑问。我想,我们需要尽快谈一谈。抢救结束后,请务必联系我。
”电话挂断了。林默握着手机,有一瞬间的失神。匿名材料?提到了他?
伦理委员会主动介入?是刘医生?还是……其他人?这个电话像一颗投入激流中的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