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冷箱在我手里发烫走廊的灯管一闪一闪,像有人用指甲在我脑壳里刮。
我抱着冷链箱冲过急诊门口,肩膀被人从后面狠狠一撞,箱盖“咔”的一声松了半厘米,
白雾窜出来,贴着我手背像烫人的冰。“顾铭,停下!”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嗓子里带着命令。我没停。拐角处,两个保安刚抬起头,我把箱子往怀里一勒,
直接从他们中间挤过去,金属门框擦过我的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电梯口站着个西装男,
领带系得太紧,喉结像一把刀。他看见我,先笑,笑得很轻,“跑什么?你这箱子,
属于‘急用’。”我喘着气,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急用?外面还躺着三辆救护车。
你们急的是谁?”西装男没回答,只抬了抬手。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一把黑色的小玩意露了出来,枪口没对准我,但我懂那意思。“你妈今天的床位,
是我们给的。”他说。我手指一僵,冷箱背带勒进掌心。“你再晚一分钟,她就被‘调走’。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有人把一扇门猛地关上。我知道自己在做选择。
我也知道这选择是错的。可我想到早上母亲咳得弯下腰的样子,
想到缴费窗口冷冰冰的“欠费请补齐”,想到那张写着“延期入院”的纸,
我还是把箱子抱得更紧,跟着他走向VIP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外面传来一声尖叫。
“血!谁有O型!快!”我看见一个小男孩被推床推进来,脸白得像纸,
腹部的纱布一路渗红,护士边跑边压,手背上全是血。我脚底像被钉住。
西装男用鞋尖轻轻踢了踢我的脚,“看见了吗?别看。你看了也救不了。”电梯往上爬。
数字跳动得很慢,每一层都像在剐我。到了十二层,门一开,地毯软得离谱,
空气里有柠檬消毒水和昂贵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站着一排人,
穿白大褂的、穿西装的、拿平板的,像在等一场会议。病房里传来女孩急促的喘息声。
有人低声说:“Rh-null,终于到了。”我心里一沉。这三个字,我从小听到大。
“熊猫血”都算常见,我这种,叫“零号血”。十万人里未必找得到一个。我第一次捐血,
是因为父亲跪在地上求我:“救救你妈。”从那以后,我每次走进采血室,
都会听见同一句话。“你这种血,值命。”病房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眼睛却像水面下的石头,冷。他看了眼冷箱的编号,点头,“送进去。
”我抬头,和他对上视线。他叫沈渡,省城最有名的血液科主任。也是三天前,
亲自把我母亲从“无床位”改成“优先入院”的人。我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沈主任,
这份人情,我会还。”他现在把那份“人情”翻开,露出底下的刀。护士伸手要接箱子。
我没松。“那孩子……”我嗓子干得发疼,“急诊刚进来那个,失血。”沈渡眼皮都没抬,
“有别的血。”“可你知道我这箱子里是什么。”他终于看我一眼,声音很轻,“顾铭,
你想当英雄?”我没出声。“你妈不需要英雄。她需要血浆、需要药、需要床位。
”西装男贴到我耳边,“再犟,床位就没了。”我眼前浮出母亲那张苍白的脸。我松了手。
冷箱被推进病房,门合上时,我听见里面有人喊:“准备输注!”同一时间,
走廊另一端的电梯“叮”一声,急诊的人冲出来,护士长声音尖到发裂。“备用血呢?!
血库怎么说没了!”没人回答。所有人的视线都像没看见他们。我站在地毯上,
脚底软得像踩在泥里。沈渡把我带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是黑色的城市和稀稀拉拉的烟花。
他递给我一杯温水,“坐一会儿,别晕。”我捏着杯子,指节发白。“沈主任,你答应过我。
”“我答应过给你妈床位。”他语气平平,“我做到了。”我嘴唇动了动,想骂人,
想冲进去把血抢回来。可我更怕母亲被推回走廊。这一怕,让我像个废物。十分钟后,
楼下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把担架车砸得哐哐响。
我听见一个男人嘶吼:“我儿子呢?!我儿子刚才还在!”我把水杯放回窗台,掌心全是汗。
沈渡看着窗外,像在看一条无关紧要的新闻。“顾铭,”他忽然开口,
“你要学会分清什么叫‘值得’。”我抬头。他侧脸被玻璃反光切成两半,半边温和,
半边冰冷。“有的人,死了也就死了。”我胃里一阵翻。就在这时,手机震动。
是父亲的号码。我接起,里面只有风声,像有人在跑。“别回家。”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喘得厉害,“他们在找你……顾铭,你听——”后面一声闷响,像有人把手机砸到地上。
通话断了。我盯着黑掉的屏幕,耳朵里嗡嗡作响。沈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提醒。
“今晚你在这里休息,别乱走。外面不安全。”我慢慢转过身。走廊尽头,西装男正看着我,
嘴角那点笑还在。他举起手机,像在发消息。我突然明白。这不是一笔交易。这是网。而我,
是他们放进网里的那条鱼。2 合同背面写着我爸的名字我离开十二层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医院外面的路面结着薄冰,清洁工在撒盐,盐粒落下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一群小虫子在啃。我走得很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电梯里有监控,
我不敢用;楼梯间没有人,我一口气跑到一楼,胸口痛得像被绳子勒紧。
走出医院大门那一刻,我才发现手还在抖。手机没有新消息。父亲的电话再也打不通。
我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小区名字。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兄弟,你脸色不太对,出事了?
”“没事。”我说。我听见自己声音干巴巴的,像从别人喉咙里借来的。车开进小区时,
我就觉得不对。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膜很深,像一块不透光的玻璃。
我压低帽檐,绕到侧门。楼道里安静得过分,连电梯运转的声都没有。我掏钥匙时,
手指碰到门框上的一道划痕。不是刮擦,是撬。我贴着门听了两秒,里面没有动静。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故意转得很慢,锁舌“咔”的一声弹开。我推门。屋里一股淡淡的烟味,
混着消毒酒精的味道。客厅里灯没开,窗帘拉得死紧。母亲坐在沙发上,背挺得很直,
像在硬撑。她看见我,眼睛先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暗下去。“你回来了。”她说。
我把门反锁,声音压低,“爸呢?”母亲没立刻回答,只把手从毯子下伸出来。
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淤青,像有人用力攥过。我心口一紧。“他们来过?”母亲点头,
嘴唇抿得发白。“你爸不让他们进屋,跟他们在门口吵,后来……后来他们把你爸带走了。
”我脑子里像被钝器砸了一下,眼前的家具都晃。“带去哪?”母亲摇头,声音发颤,
“我只听见他们说‘沈主任等不及了’。”沈渡。我咬住牙,指甲掐进掌心。
母亲忽然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我面前。“他们逼我签这个。
”纸袋里是一份打印的合同,抬头写着《稀有血液供给与冷链保管协议》。我翻到最后,
签名处赫然是母亲的名字。旁边还有一个签名,笔迹凌乱,却熟。“顾国梁”。
我父亲的名字。我喉咙像被人捏住,“这是什么时候签的?”母亲低下头,眼泪滚到毯子上。
“八年前。你刚退伍回来那年。”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八年前,
我回家发现父亲突然变得很沉默,母亲身体也突然好起来,我以为是运气。原来不是。
“他们说你这种血‘不能浪费’。”母亲哽咽,“你爸那时候欠了一大笔钱,他想护着你,
又没办法。”我把合同翻到附件页。附件一:每月固定采集。附件二:紧急调用,
无条件配合。附件三:家属不得知情。我手背的青筋跳起来。“不得知情?”我笑了一声,
笑得自己都发冷,“那我这些年每次‘例行体检’,抽走的是什么?”母亲不敢看我。
我把合同摔在桌上,“爸在哪?”母亲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声。
我身体一绷,抬手按住母亲的肩,“别出声。”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住。有人用指节敲门,
节奏很稳,像在敲自己家门。“顾先生,开门。”是昨晚那个西装男。我没回。他又敲一次,
“我们只带你去见沈主任,谈谈就回。”我把母亲推到卧室里,顺手把门掩上。
厨房里有一把水果刀,我抓在手里,刀柄湿滑。门锁又响了一下。他们不再敲,开始撬。
金属和锁舌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像有人在磨骨头。我靠在门侧,呼吸放轻。
门被顶开一条缝时,我猛地踹出去。鞋底撞上门边那人的膝盖,他惨叫一声,身子往后栽。
我顺势把门拉开,一手抓住他领口,刀背压在他喉咙上。“你们带走我爸,想干什么?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两个人穿便装,另一个就是西装男。西装男抬起双手,表情很无辜,
“顾先生,别激动。你爸只是去做个‘交接’。”“交接?”我盯着他,“拿什么交接?
”他眼神闪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深,“当然是他欠的那份。”我心里一沉。“你们动我妈?
”我声音发冷。西装男没回答,只轻轻偏头,像在听什么。他的耳朵里有耳机。下一秒,
他眼神一变,语气突然变硬。“顾先生,沈主任很忙,不喜欢浪费时间。
”两名便装男同时往前。我手里的刀没动,先把怀里那人往他们身上一推。
他们下意识扶住同伴,我趁这半秒冲过去,手肘砸在最左边那人的下巴上。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他眼睛翻白,跪下去。另一个抬拳,我侧身躲开,拳风擦着耳边过去,
带着狠。我抓住他手腕往外一拧,他痛得咬牙,我一脚踹在他小腿迎面骨上,
他整个人扑到墙上。走廊狭窄,他们人数占优,但转不开。西装男后退一步,掏出电击器。
蓝光一闪,我肩膀一麻,手里的刀差点掉。我咬住牙,撞过去把他顶到墙上,
膝盖狠狠顶进他肚子。他弯腰干呕,电击器掉在地上。我捡起电击器,反手按在他大腿上。
他像被扔进油锅,惨叫。我把他按住,声音压到他耳边。“我爸在哪?”西装男脸色发白,
嘴硬,“你会见到的。”我用力一按,他整个人抽搐。“我问你,在哪。”他终于撑不住,
吐出两个字。“冷库。”我心脏猛地一缩。冷库。不是医院的冷库,就是血库。我松开他,
把三个人用他们带来的束带捆在楼道扶手上。其中一个挣扎着骂我,我没理。我回屋里,
母亲还在卧室门后站着,眼睛红得吓人。我把合同塞回纸袋,声音很稳,“妈,你收拾东西。
”母亲愣住,“去哪?”“先离开这里。”我说,“他们找的不是我,是我们的血。
”母亲嘴唇抖,“你要去救你爸?”我看着她,“我不去,他就回不来。
”母亲伸手抓住我袖子,指尖冰凉。“顾铭,别去。他们不是人。”我把她的手轻轻掰开。
“我知道。”我从鞋柜底层抽出一个旧帆布包,
里面是退伍后没舍得扔的东西:绷带、止血粉、手电、折叠棍。我拉上拉链,回头看母亲。
“你听我一句。”我说,“今天谁来敲门,你都别开。谁说我在这,你都别信。
”母亲眼泪又掉下来。“那你呢?”我把帽子压低,“我去把欠的账,先算一笔。
”走出单元门时,黑色商务车还在。车里的人没下车。我绕到车后,
掏出手机对准车牌拍了一张,又把车底的定位器摸出来,贴在他们后保险杠内侧。
我不懂他们有多大能量。但我知道一件事。昨晚那箱血,我交出去的不是血。是我全家的命。
3 零度冷柜里,有人替我活着血库在医院后面两条街的旧楼里,
外墙写着“公共卫生储备”,门口的摄像头却比医院还多。我蹲在对面便利店的窗边,
买了杯热咖啡,手指扣在纸杯上取暖。玻璃反射出我自己的脸。眼下乌青,
嘴角还有昨晚擦伤的血痂。我把咖啡一口灌下去,苦味从舌根一路顶到脑门。
门口换班的保安走出来抽烟,抬头看了眼天。我盯着他的动作,心里默数。
他每次吐烟的间隔是七秒。每七秒,他会下意识摸一下腰间的对讲机。这人警觉,
但习惯很固定。我拿出手机,打开昨晚贴上去的定位器。黑色商务车的点位在移动,
正往这边靠。他们在找我,也在盯冷库。我不能等。我从便利店出来,
沿着背街的小巷绕到血库侧门。侧门旁边是堆放废旧纸箱的地方,味道难闻。
门禁用的是刷卡加指纹。我没有卡,也没有指纹。但我有时间差。我躲在纸箱后面,
听见脚步声靠近。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拎着保温箱走过来,嘴里骂骂咧咧:“过年还加班,
沈主任一句话,底下跑断腿。”他刷卡,按指纹。门“嘀”的一声开了。我从后面贴上去,
手肘卡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捂住他嘴。他挣扎,我把折叠棍顶在他肋下,他立刻软了。
“别喊。”我贴着他耳朵,“我不杀你。我只借你两分钟。”他喘着气点头。
我拖他进纸箱堆,掏出束带把他绑住,顺手撕下一段胶带封住他嘴。我摸走他的门卡,
把白大褂套在自己身上。白大褂有股汗味,我忍着恶心扣上扣子,低头进门。
走廊里冷得像没开暖气。脚步声在瓷砖上回响,太清楚,我只好走得更稳。
血库的灯是冷白色,照得人像尸体。我一路走到监控室门口,门牌写着“设备间”。
我抬手敲门。里面有人不耐烦地喊:“谁啊?”我压着嗓子学刚才那人的腔调,
“冷链报警一直响,沈主任催了。”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探出头。
我抬手把他推回去,门砰地关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用折叠棍顶住他胸口,
把他压到墙上。“别动。”我说,“我只要监控备份。”他眼睛瞪大,手举起来,“哥,
你要命啊?这是……”“闭嘴。”我扫了一眼桌上的硬盘阵列。监控的主机在跑,
旁边还有一台老式录像机,像是备用。我把U盘插进去,手指飞快操作。
技术员吓得嘴唇发抖,“你拿了也没用,沈主任一声令下,
所有记录都能……”“所以我来拿备用的。”我打断他。我把老式录像机的抽屉拉开,
里面一卷磁带。标签上写着日期:除夕。我把磁带塞进口袋,顺手又拷了一份门禁记录。
技术员盯着我,忽然像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你是不是顾铭?”我手一停。“你认识我?
”他咽了口唾沫,“血库的‘重点名单’里有你。沈主任……很重视你。”我冷笑了一声。
“重视到拿我爸当筹码?”技术员眼神躲闪,“你爸……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昨晚你那袋血进了十二层。”“谁拿走的?”“沈主任的人。”“沈渡自己呢?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像怕得罪谁,又像怕我。“他没在血库。他在……‘零柜’。
”我眼皮一跳。零柜。血库最里面那间恒温-0.5℃的特殊冷柜,
只存最稀有的血样和标本。那里不是给普通病人用的。是给“备份”用的。我拎着折叠棍,
沿着走廊往里走。越往里,温度越低。空气里有一种金属味,像硬币。
零柜的门是厚重的保温门,门口还有密码锁。我把门卡贴上去,系统提示“权限不足”。
我看着密码键盘,脑子里闪过母亲那份合同。附件二:紧急调用,无条件配合。
我试了一个日期。父亲的生日。“滴。”门开了。我心里一股寒意直冲后颈。
门后是一排排金属柜,柜门上贴着标签。我扫过去,眼睛停在一个名字上。“顾国梁”。
我父亲。标签后面还有一个编号,像病例号。我伸手拉开那格。里面不是血袋。
是一只透明的样本盒。盒子里放着一缕头发、两张指纹卡、还有一张小小的照片。
照片里一个男孩背着书包,对着镜头笑,笑得露出缺了一颗牙。那是我。小学二年级的我。
我心脏像被人攥住,呼吸都忘了。我又拉开下一格。标签写着“顾岚”。顾岚。
我妹妹的名字。她在我十四岁那年走丢。从那天起,父亲再也不让母亲提“岚岚”两个字。
我以为是伤口太疼。原来是怕我摸到真相。我把那格拉开。里面是一排血袋,
颜色比正常血更暗,袋身上贴着“Rh-null”字样。每一袋旁边都夹着一张纸条。
“备用:若出现急性溶血反应,立即调用。”纸条上的签名,是沈渡。我盯着那签名,
眼前一阵发黑。有人在用我家人的血,做一份“永远用得上”的库存。
而昨晚那个被我交出去的冷箱,只是其中一件货。背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没有回头。
“顾铭。”沈渡的声音在冷柜里回响,带着一点叹息,“你果然会来。”我握紧折叠棍,
指节发白。“我爸呢?”沈渡没有回答,反而走近两步。他穿着白大褂,
衣角干净得不像刚值过夜班。“你看见了吧?”他说,“这叫‘系统’。靠你一个人的冲动,
是打不碎的。”我转身,棍尖指着他胸口。“别跟我谈系统。”我说,“我只要我爸。
”沈渡看着棍尖,眼里没有怕。他甚至笑了一下,“你爸还活着。前提是你别再犯错。
”“我昨晚已经犯过一次。”“所以你得用另一种方式补回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卡,
轻轻放到旁边的金属台面上。“十二层的那位,今天还要第二袋。”我喉咙一紧。
“你要我继续献血?”沈渡点头,“你不献,你爸就会被‘交接’。你妈的床位也会被撤。
你妹妹的资料……会被销毁。”我盯着他,突然觉得好笑。“你拿我妹妹威胁我?
”沈渡叹了口气,像在劝我冷静。“顾铭,你要明白,你有的都在我们手里。
”我手里的折叠棍抬起一点。我想狠狠干他一棍。可我想到父亲那通电话里的闷响。
我不敢赌。我把棍子慢慢放低。沈渡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伸手想拍我肩膀。我侧身躲开。那一瞬,我把心里最后一丝犹豫压死。我不可能再交一次。
我伸手去拿那张门卡,指尖碰到金属台面,顺势把台面下的文件夹抽出来。
文件夹封面上写着:项目代号——“替身”。沈渡眼神一变,“别看。”我已经翻开。
第一页是一张档案照。照片里的少年眉眼和我像得离谱,只是更瘦,眼神更冷。
档案姓名栏写着三个字。“顾行舟”。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但照片右下角的备注刺得我眼睛疼。“来源:顾国梁自愿提供。
目的:稀有血备份与应急替代。”我指尖发麻。沈渡的声音低下来,带着警告。“顾铭,
关上。”我抬头盯着他,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把我当血袋,还不够。
”“你们还养了一个‘我’。”冷柜里只有机器运转的低鸣。沈渡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我,
像在看一件终于开口说话的工具。“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你爸会签字了。”我胸口起伏,
像有火。下一秒,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沈主任!监控室出事了!有人闯进来!
”沈渡眼神一凛,转身就走。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我。“你拿到的东西,带不出去。
”“你敢动我爸,我就敢让你们都没有备份。”我说。沈渡笑了笑,笑意一点都不到眼底。
“你试试。”门关上。我站在零柜里,手心全是汗,背脊却冷得发麻。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张照片。父亲被绑在椅子上,嘴角破了,眼睛却还清醒。
照片下面只有一句话。“想要人,就拿你自己来换。今晚八点,十二层。
”我把手机扣回掌心,抬头看着一排排冷柜。那些标签像墓碑。而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
我不再是鱼。我得学会当刀。4 我把自己塞进冷链车零柜的门一关,我就知道自己跑不远。
血库里的人不会追着我喊“站住”,他们只会把灯一盏盏掐灭,把出口一扇扇锁死,
让你像耗子一样自己撞上去。我把白大褂的扣子解开一半,故意露出胸牌,
手指压着口袋里的磁带和U盘。走廊尽头的应急门有红色指示灯,门缝里透着风。我走过去,
脚步不快不慢,像真的是来修设备的。“站一下。”一个保安从拐角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脸上那种“我不想上班”的烦躁被冷气冻得发硬。我抬眼,看他腰间的钥匙串,金属光一闪。
“冷链报警。”我指了指走廊顶端的红灯,“沈主任催得急。”“沈主任?”他皱眉,
“你哪个科的?”“设备。”我把嗓子压粗,学刚才那人的腔调,“不信你问他。
”保安犹豫半秒,伸手要我胸牌。我把胸牌递过去,手腕一翻,折叠棍从袖口滑出来,
棍头顶住他肋下。他眼睛一瞪,倒吸一口气。我贴近他耳边,“别叫。你叫一声,
我就让你痛得跪下去。”他僵住,喉结滚了一下,点头。我用他钥匙开了应急门,风灌进来,
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外面是血库后巷,堆着几辆冷链车。其中一辆车门敞着,
里面亮着白灯,像等人上去。我不信巧合。我把保安推回门内,反手扣上门锁,
又拿束带把他手脚扎紧。他眼睛里有恨,我没空管。我钻进后巷,鞋底踩在薄冰上,
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冷链车的车厢里有消毒水味,地上有固定架和绑带。
我抬手摸了摸车厢内壁。温度很低,像摸着一具铁皮尸体。车厢角落里放着几箱血袋,
标签都朝外。我扫一眼,心里一沉。“顾国梁”。父亲的名字贴在其中一箱上,像货号。
我牙根发酸,把箱子往里推了推,自己也跟着挤进去。车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拉上。“咔哒。
”锁舌扣死。黑暗一瞬间吞了我。我没动,呼吸放到最轻。外面有人说话。“今晚八点,
十二层。”另一个声音低,“人带不带?”“带,没用的就冷处置。”“沈主任要活的。
”“他要的是血,不是人。”我把拳头攥紧,指甲扎进掌心。车发动了。冷链车驶出后巷,
轮胎碾过碎冰,像碾过骨头。我贴着箱子听动静,心里默数路线。五分钟后,车停下。
外面传来电动卷帘门开启的轰鸣。我脑子里蹦出两个字:地下。车继续往里。空气更冷,
发动机声音被混凝土墙吃掉,剩下闷闷的震。我从箱缝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一刻,
寒光刺眼。定位器的点位停在医院正下方。果然。他们把血库和十二层的VIP病房,
用一条地下冷链通道连在一起。把命变成货,只要你别让货见到阳光。车又停。有人拍车门,
“到了。”门锁响了一下。我把折叠棍压在膝上,手背绷紧。车门打开的瞬间,
冷气翻涌出去。两个搬运工戴着口罩进来,一前一后抬箱子。
我等他们抬起标着“顾国梁”的那箱时,身体从阴影里弹出去。棍子砸在前面那人的手腕上,
他痛得手一松,箱子险些摔下。我抬膝顶进他腹部,顺势一脚踹开后面那人。
后面那人刚要喊,我反手捂住他嘴,电击器按上他腰侧。他抽了一下,整个人瘫下去。
前面那人捂着手腕,眼神惊恐。我盯着他,“人呢?箱子里不是血。”他嘴唇抖,
“我不知道……我只搬箱。”我把棍尖抵在他喉结下方,“你搬过几次?”他哽了一下,
“每周……每周都有。晚上八点,十二层。”“谁签收?”“沈主任的人。
”“沈主任叫什么?”他眼神一闪,像怕念出那两个字会招灾。“沈……渡。”我松开棍子,
把他按到墙边。“趴着,数到一百再起来。”他不敢动。我拎起那箱标着父亲名字的“货”,
沿着通道往前。通道里铺着防滑胶,墙面一尘不染。这条路干净得像专门为犯罪准备的。
我走到拐角,听见脚步声。“快点,十二层等着。”我把箱子放在墙边,自己贴在阴影里。
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空车过来,口罩遮住半张脸。我等他们路过箱子的一刻,
抬手抓住推车的那人后颈,猛地往下压。他的头撞上车把,闷响一声。另一人反应快,
抬手摸腰。我没有给他机会,折叠棍直捣他手腕,他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是一把钥匙卡。
我一脚踩住钥匙卡,抬眼看他们。“别动。”我说。他们僵住。我把两人拖进旁边的器材间,
反锁门,顺手从其中一个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货到,换人。
”发件人备注写着两个字:周骁。我心里一跳。周骁。
这名字我在血库的“重点名单”里看见过。不是医护,也不是保安。像一个……管理的手。
我把手机塞回去,拎起箱子继续走。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门,上面写着“冷链专用”。
门旁边有摄像头,镜头像一只眼。我没有抬头看它。我抬手刷卡。“滴。”门开。
热气扑面而来,像从冰箱里跳进火里。我站在楼梯间的阴影里,耳朵捕捉着楼上的声音。
护士的鞋底擦着地面,电梯“叮”地响。我把箱子放下,掏出手机,拨母亲的号码。
她很快接起,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哪?”“别问。”我说,“你现在立刻离开小区,
去城北的旧汽修厂旁边那家旅馆,名字叫‘顺风’。登记用假名,别带身份证。”母亲一愣,
“你爸呢?”我喉咙发紧,“我找到路了。今晚八点,十二层。”她吸了口气,像在忍哭。
“他们会来抓我。”她说。“我知道。”我停了半秒,硬把声音压稳,“所以你得先活着。
我没办法一边救人一边护着你。”母亲沉默几秒,低声说:“顾铭,你别把自己逼死。
”“我不想死。”我说,“我只是没法再跪着活。”电话挂断。我把箱子拎起来,往楼上走。
脚下每一步都很轻。我在心里把今晚的路拆成几段:进、换、出、断。进十二层,换出父亲,
出医院,断他们的冷链。他们靠冷链活。我就先把他们的血冷死。
5 他说他叫顾行舟我没直接上十二层。现在上去,只会被当场掐死。我要先把牙磨尖。
我去的地方不远,医院旁边的老城区,有一排旧仓库改的拳馆。门口挂着一块铁牌,
写着“正气搏击”。铁牌下有几道新鲜的拳印。我推门进去,汗味和橡胶味扑面。
拳击沙袋晃着,地上有人在滚地摔。一个穿背心的男人走过来,胳膊上纹着一条黑龙,
眼神却很干净。“顾铭?”他皱眉,“你怎么这时候回来?”许闻。
我退伍后唯一还联系的老兵。他看我脸色一眼,就把门反锁。“说。”他压低声音,
“出事了?”我把U盘和磁带掏出来,放到他掌心。“医院的血库被人掏空了。”我说,
“我爸被他们当货押着,我今晚要上十二层。”许闻盯着我,“你疯了?
十二层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知道。”我说,“所以我来找你借一样东西。
”他没问是什么。他只是转身,从储物柜里抽出一个布包。布包摊开,
是一把折叠短弩和几支麻醉针,旁边还有一只小型信号干扰器。“你要硬闯?”他问。
“我不闯。”我说,“我换。”许闻嗤笑,“拿什么换?”我指了指自己胸口,“零号血。
”他脸色瞬间沉下去。“你真把自己当筹码?”我没回避他的眼,“我本来就是。
”许闻骂了句脏话,把干扰器塞到我手里。“你想换,也得让他们怕你。”他盯着我,
“你手里有什么能让他们怕?”我把手机掏出来,打开那张照片。父亲被绑在椅子上,
眼神还硬。“我有他。”我说,“我还有他们的门禁记录、监控备份、零柜清单。
”许闻摇头,“这些对他们不痛。对他们痛的,是库存。”我看着他。他用指尖点了点磁带,
“这东西如果能证明他们‘冷处置’了人,就能让某些人睡不着。但你得活着把它送出去。
”我把磁带塞回口袋,“我会送出去。”许闻盯我两秒,忽然问:“你妹那事,
你爸一直不说,你真信她走丢了?”我心里一紧。“你知道什么?”许闻没立刻回答,
转身去开拳馆后门。后门外停着一辆送血的摩托车,箱子上印着医院标。
车旁站着个戴头盔的年轻人。他转过头。头盔面罩半开,露出一双眼。那双眼和我太像。
像到我一瞬间以为自己在镜子里。他摘下头盔,短发贴着额角,脸更瘦,
嘴角却带着一点冷硬的弧度。“顾铭。”他叫我。我喉咙发紧,手下意识摸上折叠棍。
“你是谁?”他看着我,像在审视一件跟自己同厂出来的货。“顾行舟。”他说。
这三个字像铁锤砸在我耳膜。零柜里的档案照跳出来,眉眼、轮廓、耳廓的弧度。一模一样。
许闻靠在门框上,语气硬,“别在这儿动手。你们俩动起来,我这拳馆得拆。
”顾行舟抬起手,掌心朝外,示意我冷静。“我不是来打你的。”他说,“我来救我自己。
”我盯着他,“你跟沈渡一伙?”他笑了一下,很短,“我要真是一伙,
我现在不会站在这里。”我看见他手腕内侧有一道细细的疤,像植入物取出的痕。
“他们给你装了东西?”我问。“装过。”他说,“我自己掏出来了。”我心里一沉。
他能掏出来,说明他不是养在笼子里的人。他是刀。只是刀柄握在别人手里太久,磨出了血。
顾行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塑封卡。卡上印着“冷链专用通行”。还有一串编码。“今晚八点,
十二层,沈渡会让你进。”他说,“因为你是他最想要的那袋血。”我没说话。他继续,
“但他真正要的不是你。他要的是——你爸签的那份‘替身’。”我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意思?”顾行舟抬眼看我,“你以为我是谁?一个‘备份’?”他嗓音低,“不。
我是备用电源。你如果断掉,他们就让我顶上去。”我握紧拳,“所以你想让我别去?
”“不。”他摇头,“我想让你去,但按我说的去。”许闻在一旁冷笑,
“你凭什么让他听你?”顾行舟看向许闻,“因为我知道顾国梁在哪。”我呼吸一滞。“说。
”“十二层不是关人的地方。”顾行舟说,“关人的地方在十二层下面一层的设备夹层,
入口在VIP走廊尽头的储物间。钥匙在周骁手里。”周骁。那个备注名。“周骁是谁?
”我问。顾行舟的眼神一暗,“沈渡的手。也是你爸当年签字时,站在旁边的人。
”我胸口像被塞进一块冰。顾行舟把通行卡递给我,“今晚,沈渡会让你献血。你假装答应,
进采血室。”“然后?”“然后你把采血室里的冷链阀门打开。”他语速很稳,
“让他们最怕的那批库存暴露在室温里。十分钟,他们会疯。”我盯着他,“你要我毁掉血?
”“不毁。”他纠正,“让他们以为要毁。逼他们换条件。”许闻插话,“你们把血当人质?
”我没回答。我想到那排冷柜标签像墓碑。想到小男孩的血渗透纱布。我喉咙发紧,
“那普通病人怎么办?”顾行舟看着我,眼神像刀刃在磨。“你终于问这个。”他说,
“我告诉你真相:普通病人本来就拿不到那批血。那批血从来不进急诊。
”我胸口一阵怒火冲上来。“那我昨晚……”“你昨晚交出去的,只是他们给‘那位’的。
”顾行舟说,“你以为你救的是一个人,你救的是一整条链。”我把牙咬得发响。
许闻把弩塞到我手里,“你信他?”我看着顾行舟,“你为什么帮我?”他沉默了几秒,
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下方。那儿有一块小小的凸起,像旧伤。“因为我也欠顾国梁。
”他低声说,“他当年不是自愿的。他是被逼着签的。”我心里一震。“你见过我爸?
”“见过。”顾行舟点头,“他给我留过一句话。”我盯着他。他吐出那句话,
像把钉子钉进我胸口。“如果有一天你们俩见面,别互相杀。先把岚岚带回来。
”我眼前一黑。妹妹的名字被他轻轻说出来,却像把门打开。她没死。她也没走丢。
她被他们带走了。我胸口起伏,声音发哑,“她在哪?”顾行舟摇头,“我不知道具体位置。
我只知道她的资料在周骁手里。今晚八点,周骁会在十二层外的走廊等你。”许闻骂了一句,
“你们这群疯子。”我把通行卡收进胸口口袋,心里那股“怕”被一点点掐灭。怕没用。
怕只会让他们更轻松。我抬眼看顾行舟,“你跟我一起上?”他把头盔扣上,声音透过面罩,
低得像风。“我不上,你死得更快。”6 八点整,我把血当炸弹晚上七点四十,
医院十二层。我换上一身新的白大褂,口罩遮住半张脸,胸牌挂的是顾行舟给的。
他走在我前面半步,推着一辆冷链推车,推车上放着两箱“稀有血”。
箱子上贴着我看了就发冷的标签。“Rh-null”。走廊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吃掉,
只剩心跳。电梯门开时,西装男已经在等。他脸上那点笑还在,像昨晚没挨过我那一下。
“顾先生。”他点头,“沈主任在里面等你。”我抬眼看他,目光顺着他的领带滑到他袖口。
袖口内侧露出一截淡淡的印,像手铐磨过。他也不是干净的。顾行舟没有说话,
只推着车往前。西装男伸手拦了一下,“他是谁?”顾行舟把头盔摘了,露出脸。
西装男的笑僵了一下。“……你怎么出来的?”顾行舟淡淡看他,“周骁让你等谁?
”西装男喉结动了动,没敢再拦。我心里一动。周骁的名字像一根绳,拴着他们的脖子。
我们推车到走廊尽头,储物间的门紧闭。门上贴着“清洁用品”。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有回应。顾行舟抬手,指节在门上敲了三下,节奏很怪,像密码。
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眼先露出来,随后是一张瘦长的脸。周骁。
他不像我想象的那种油腻狠人,反而很干净,穿着深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露出细长的手指。他看见顾行舟,眼神微微一闪。再看我,笑意更浅。“终于来了。”他说。
我没绕弯,“我爸。”周骁侧开身,让我们进。储物间后面是一道窄门,门后是设备夹层。
金属楼梯往下,空气里是机油和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楼下灯很暗。我一眼就看见父亲。
他被绑在一张椅子上,手腕勒得发紫,嘴角的伤已经结痂。他抬起头,眼神先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他像想笑,又像想骂,最后只吐出一句。“你怎么还敢来。”我喉咙发紧,
走过去把绳子割开。父亲的手一松,整个人差点倒下。我扶住他,手触到他背脊,
薄得像一块骨。“走。”我说。周骁站在楼梯口,慢条斯理地鼓掌。“感人。”他轻声,
“但你们以为,今天能走?”我抬眼,“我能不能走,看你们的血能不能保住。
”周骁笑意不变,“你威胁我?”我从口袋里掏出干扰器,按下。
夹层里那台小型冷链控制器的指示灯“嗒嗒”乱跳。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报警。
周骁眼神终于变了。“你动了阀门?”“十分钟。”我说,“你们的库存不进冰,就进垃圾。
”周骁盯着我,像重新认识我。“顾铭,你比我想的更蠢。”他忽然笑,
“你以为那批血真是库存?那批血,是账。”我心里一紧。“什么意思?”周骁不答,
反而朝楼梯上方喊。“沈主任,您要的人和血,都齐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稳。
像有人穿着干净的鞋走进屠宰场。沈渡出现在门口,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
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他看见我扶着父亲,眉头都没动一下。“你们闹够了?”他问。
我盯着他,“放人。”沈渡垂眼看父亲,“他本来就该放。只要你配合。”我笑了一声,
笑得发冷,“你配合我放我爸,我配合你抽我血?”“不是抽血。”沈渡纠正,
语气像在讲课,“是签字。”他把文件递给周骁。周骁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抬头是《替身供给确认书》。我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下面有一行小字。
“同意在必要情况下由供给对象进行生命替代。”我指尖发麻。这不是献血。这是卖命。
父亲忽然抓住我袖子,力气不大,却死死。“别签。”他哑声说,“你签了,你就回不来。
”沈渡看着父亲,终于露出一点不耐。“顾国梁,你当年签得很干脆。”父亲的眼神像刀,
“我当年签的是我自己。”沈渡轻轻一笑,“你当年签的是你全家。”我胸口轰的一声。
父亲的手在抖,“顾铭……听我一句,别签。他们要的不是你这袋血,
他们要的是你活着给他们当‘源头’。”沈渡抬手,像懒得再听。
周骁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透明液体在灯下发亮。“时间到了。”周骁说,“你不签,
你爸先冷处置。”我把父亲往身后带了一步,折叠棍抬起。顾行舟也动了。
他从推车下方抽出短弩,弩尖对准周骁的手腕。空气一下绷紧。沈渡看着我们,
语气反而更轻。“你们以为拿冷链吓我,我会怕?”他抬手看表。“你们打开阀门那一刻,
急诊那边就会有人死。”我心口一窒。沈渡继续,“你最不敢赌的,就是无辜的人。
你赌不起,我赌得起。”我盯着他,牙关紧到发痛。我确实赌不起。
但我也不打算按他的赌法走。我把干扰器收回口袋,指尖在按钮上停住。“你说得对。
”我说,“我不赌无辜。”沈渡眼神微动。我继续,“所以阀门我关了。”周骁一愣。
沈渡的目光落到控制器的灯上,灯果然恢复正常。他嘴角刚要抬,我却抬手把U盘举起。
“但监控备份、门禁记录、零柜清单,我已经发出去了。”我盯着他,
“你要是敢在这里动人,明天早上你就会从主任变成新闻。”沈渡的笑停住。
周骁的眼神像蛇,瞬间冷下去。“你发给谁?”他问。“一个不怕死、又欠我人情的人。
”我说。许闻。我不确定他能做到多大。但我知道,沈渡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刀。是光。
沈渡沉默几秒,忽然叹了口气。“顾铭,你终于学会讨价还价了。”他往前走一步,
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味。“好。”他轻声,“放你爸。”我心里一松,
下一秒却又绷紧。沈渡抬眼看顾行舟,“但他留下。”顾行舟的弩没有抖。“我留下,可以。
”他说,“条件是把‘顾岚’的资料给他。”沈渡的眼神终于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不是怒,
是厌。像听见一只虫子爬上了他精心铺好的桌布。“你也配提她?”沈渡说。周骁皱眉,
“沈主任——”沈渡抬手,打断他。他看向我,声音压得更低。“你想找你妹妹?”他说,
“可以。”“签字。”父亲在我身后猛地摇头,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别——”我盯着那份确认书。纸很薄。薄到像能割开人。
我忽然明白他们为什么不急着杀我。他们要我自己把刀递过去。我把笔拿起来。
沈渡的眼里闪过一点满意。下一秒,我把笔尖狠狠扎进确认书的签名栏。不是签。是戳穿。
纸被我戳出一个洞。我抬眼看沈渡,声音很稳。“你想要签名?”我说,
“那就先把我妹妹还回来。”沈渡脸上的表情第一次裂开。周骁的注射器抬起。
顾行舟的弩也抬起。夹层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就在这时,
父亲忽然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我手腕,贴到我耳边,气息像砂纸。“顾铭……别救我。
”我瞳孔一缩。“救岚岚。”他话音刚落,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沈主任!十二层那位又出血了!血压掉了!”沈渡眼神一沉。他看向我,
像把最后一张牌掀开。“你不签。”他说,“那位死了,医院里所有人都会找你。
”我胸口一阵发闷。他又补了一句。“你签。”“你妹妹的资料,我给你看一眼。
”我盯着他。我知道他在把我往悬崖边推。而我也知道。我只能在悬崖边,先把他推下去。
7 我答应献血,但不答应认命设备夹层的空气潮冷,像把人肺泡都冻成玻璃。
沈渡站在楼梯口,听着外面走廊的喊声,眉心几乎没动。那种平静让我更想揍他。
“十二层那位又出血了。”护士的声音在门外发颤,“血压掉得厉害!
”沈渡把视线落回我脸上,“你有一分钟。”周骁握着注射器,指尖稳定得像拿着一支钢笔。
父亲靠着椅背,呼吸又浅又急,像随时会被这股冷气按灭。顾行舟的弩尖没偏移,
眼睛却一直盯我,等我做选择。我把那份《替身供给确认书》推回去,指尖压着纸面。
“签字不可能。”我说,“但我可以现在去采血,先稳住你那位。”周骁挑眉,
“你刚刚还在威胁我们。”“威胁没用。”我看着沈渡,“你要的是今晚能进血。
那我给你血。”沈渡的眼神微动。我继续,“条件:我爸现在跟我走,离开医院。
你不准再碰我妈的床位。还有——”我停住,嘴唇干得发裂。“顾岚的资料,我要看全。
”周骁笑了一声,“你想得挺多。”“我只想活。”我说,“活着把人带回家。
”沈渡没有立刻答应。他低头看表,秒针走得很冷。过了三秒,他抬眼,
“你爸可以走到电梯口。但不会出楼。”父亲猛地咳了一声,像要说话,我按住他肩膀。
沈渡继续,“你妈的床位不动。资料,你献完血,我给你看一眼。”“一眼不够。”我说。
“够。”沈渡打断我,“你再讨价,十二层那位会死。你不是最怕无辜吗?
”我喉咙像被卡住。他用的不是威胁,是拿我的底线当绳子。我吸了口气,
把干扰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金属台面上。“我跟你上去。”我说,“但这个留在我手里。
我要是半路被你的人弄死,阀门照样开。”周骁眼神一沉,刚要伸手。
顾行舟的弩尖抬了半寸。周骁停住,嘴角那点笑更薄,“行,你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