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前夜>丈夫死后第七年,我的大脑里长了一颗会窃取记忆的肿瘤。
>医生宣布我只能再活三个月时,我拨通了初恋的电话。>“徐昂,我快死了,
你能收留我吗?”>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顿了很久,久到我不敢再期待回答。>“你现在在哪?
”>搬家那天,他看着我行李箱里仅有的几件物品和满箱子的药。>突然红了眼眶:“陆诗,
这些年,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他不知道,我的病情恶化程度,取决于记住他的时长。
>每一次心跳加速,都在缩短我的生命。---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黏腻的塑料膜,
糊在鼻腔和咽喉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化学剂的滞涩感。陆诗坐在诊室冰凉的金属椅子上,
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历本的边缘,那劣质的纸张起了毛边,簌簌落下些细小的碎屑。
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浑浊的灰白,勉强透进些无力的光,落在对面医生肃然的脸上。“陆女士,
MRI结果很明确。”医生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天气现象,
“海马区及周边,胶质母细胞瘤,四级。发展速度……超出常规预期。
”陆诗的指尖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抠着那道毛边。她没问“是不是搞错了”,也没哭。
过去七年,眼泪这种液体,似乎已经在她的身体里彻底蒸发了。她只是抬起头,
眼神空茫茫地落在医生白大褂的某颗纽扣上:“还有多久?”医生避开她的视线,
低头翻了翻面前的片子,那些黑白灰的影像对她而言如同天书,却决定了她的终局。
“积极治疗的话,或许能争取半年到一年。但你的情况……肿瘤位置敏感,
且表现出异常的代谢活性。”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它对神经活动的反应,
尤其是与强烈情绪、深度记忆相关的脑区活动,似乎……特别‘敏感’。简单说,
过度回忆、情绪剧烈波动,都可能加速它的消耗。”消耗。这个词用得真讲究。
陆诗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个未能成形的笑。消耗她的脑子,消耗她的记忆,
最后消耗掉名为“陆诗”的这具残骸。“如果不治疗呢?”“三个月。也许更短。
”医生的回答简洁冷酷。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她把这几个数字在脑海里无声地念了一遍,没什么实感,像在念别人的倒计时。
七年都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来了,三个月,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我知道了。”她站起身,
拿起那份重逾千钧的病历和影像袋,塑料袋子发出哗啦的轻响,
在过分安静的诊室里显得刺耳。医生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关于治疗方案,关于临终关怀,
关于通知家属。但陆诗已经转身,脚步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门口。家属?她没有家属了。
父母早逝,丈夫陈默七年前死于一场谁也没料到会那么严重的急性胰腺炎。从发病到去世,
只有短短三天。她连悲恸都显得仓促而断裂。之后的日子,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
又像是陷进了一大团湿冷厚重的棉花里,挣不脱,也喊不出,只能日复一日地窒息下沉。
直到频繁的头痛、眩晕、记忆断片找上门。现在好了,连这具承载痛苦的躯壳,
也即将到期报废。走出医院大门,初春的风还裹着凛冽的尾巴,
卷着尘土和城市特有的浑浊气味,扑面而来。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穿了多年的米色风衣,
衣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球。街道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
奔赴着或重要或庸常的下一站。只有她,站在这里,像一颗即将脱离轨道的行星,
茫然不知该坠向何方。鬼使神差地,她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了手机。屏幕有些碎了,
裂纹像蛛网,蔓延过锁屏壁纸——那是陈默在世时,他们最后一次旅行拍的海,灰蓝色的,
没什么阳光。她划开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机械地下滑。名字一个个掠过,
同事、前同事、偶尔联系的远亲、推销保险的、房屋中介……没有一个人,能在这种时刻,
让她有拨打电话的欲望。她的手指停了。停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她以为自己早就删了,
或者至少,应该被岁月尘封在某个再也找不到的角落。徐昂。简单的两个字,
像两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视网膜。心脏突兀地、重重地撞了一下胸腔,闷痛随之蔓延开,
连带起一阵熟悉的、细微的眩晕。医生的话在耳边回响:“过度回忆、情绪剧烈波动,
都可能加速它的消耗。”可她控制不住。记忆的闸门被这两个字撬开了一道缝隙,
汹涌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七年筑起的、摇摇欲坠的堤坝。不是和陈默相敬如宾、温水般的七年,
而是更早以前,那些炽热、鲜活、带着青春特有的汗水和阳光气息的片段。
大学校园里总是晒得人发昏的午后,徐昂骑着那辆叮当作响的旧自行车,
载着她穿过梧桐树荫,风鼓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图书馆闭馆后昏暗的路灯下,
他笨拙地第一次吻她,嘴唇滚烫,手指紧张得发抖,鼻尖蹭着她的,
呼吸间都是青草和书本的味道;还有那场暴雨,他们都没带伞,手拉手在雨里疯跑,
笑得喘不过气,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嘴里是微甜的;他握着她的手,
一笔一划在出租屋斑驳的墙上写下“徐昂和陆诗的小窝”,字迹歪歪扭扭,
他却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那么清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
清晰得让此刻站在冰冷街头的她,像隔着毛玻璃观看一场别人的盛宴,闻得到香气,
看得见光影,却触摸不到一丝温度。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细小的黑点。她扶着路边冰凉的电线杆,大口喘气。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每一次想起,都是在对那颗贪婪的肿瘤投喂养分,加速它吞噬自己的进程。可是,三个月。
也许更短。一个近乎疯狂、卑劣、自私的念头,像沼泽地里的毒蘑菇,悄无声息地滋生出来,
迅速蔓延,盘踞了她整个脑海。如果终点已经注定,如果这具身体和记忆注定要被摧毁,
那么在被彻底吞噬、变成一具空洞的肉体之前,她能不能……最后偷一点温暖?
哪怕那温暖是饮鸩止渴,是加速死亡的催化剂。她颤抖着手,指尖悬在那个名字上方,
几次想要按下去,又几次退缩。七年了。毫无联系,音讯全无的七年。他或许早已结婚生子,
事业有成,生活在另一个与她毫无交集的明亮世界里。这个电话打过去,
无异于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除了惊起尴尬的涟漪和可能的厌弃,还能有什么?
但孤独像冰冷的潮水,没过了她的口鼻。死亡的阴影近在咫尺,压垮了所有理智和矜持。
她按了下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脆弱不堪的神经上。
就在她几乎要挂断的瞬间,通了。“喂?” 一个低沉的男声传来,略微有些沙哑,
带着一丝被打扰时特有的、克制的不确定。背景音很安静,似乎是在室内。是徐昂。
声音变了,更沉稳,更厚实,褪去了少年时的清亮,
但那独特的、带着一点点鼻腔共鸣的质感,她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刹那间,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现,比刚才更加汹涌。
她仿佛又闻到了雨后青草的味道,感觉到了他滚烫的掌心。头痛骤然加剧,
像有一把钝刀在脑仁里缓慢地搅动。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不得不紧紧握住冰凉的金属灯柱,指甲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疼痛来维持一丝清醒。
“……”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有轻微的背景噪音,像是在等待,又像是无声的质疑。“说话。
”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耐。陆诗闭上眼睛,
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句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磨着砂纸:“徐昂……”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颤得厉害,
“我……我快死了。”电话那端瞬间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连那细微的背景噪音都消失了,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她能想象他此刻可能的表情,惊愕,怀疑,
或许还有一闪而过的荒谬感。她不敢停顿,
怕一停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下去:“你能……收留我吗?”又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街头的喧嚣、风声、汽车喇叭声,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耳边只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听筒里那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她开始后悔,
巨大的羞耻感和绝望攫住了她。她这是在做什么?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向早已陌路的故人,乞讨最后一点怜悯和容身之所。太难看,太不堪了。就在她颤抖着手,
准备挂断电话,让这场荒唐的独角戏彻底落幕时——“你现在在哪?
” 徐昂的声音终于再次传来,比刚才更低沉,更急促,
带着一种强行压抑住的、复杂的情绪。没有质问,没有寒暄,直接跳到了最核心的问题。
陆诗报出了医院附近那个冷清的街角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站在那里别动。
我马上过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说完便挂了电话,只剩下一串忙音。
忙音在耳边响了很久,陆诗才缓缓放下手机。四肢百骸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
她顺着电线杆滑坐到冰冷的人行道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出来,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汹涌地流淌,
浸湿了膝盖上粗糙的布料。头还在痛,心口也闷得难受,但某种悬空的、濒临崩溃的恐惧,
似乎因为那个即将到来的人,而得到了一丝微弱的、不确切的依托。尽管她知道,
这依托可能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辆深灰色的SUV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一双黑色的男士短靴踏在地面上。
陆诗抬起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了那个身影。和记忆里的少年早已判若两人。
眼前的男人身材挺拔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里面是简单的灰色毛衣,
眉宇间褪去了青涩,多了成熟男人才有的沉稳和些许历经世事的锐利。只是此刻,
那总是显得冷静自持的脸上,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落在她身上,
震惊、疑惑、担忧……各种情绪飞快地掠过。他快步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离得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须后水味道,
和他少年时常用的那种洗衣粉的干净气息完全不同。“陆诗?” 他开口,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陆诗想应一声,想扯出一个哪怕再难看不过的笑容,
但最终只是胡乱地点了点头,脸上泪痕交错,狼狈不堪。徐昂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
红肿的眼睛,落在她手中紧紧攥着的、印着医院标志的影像袋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手:“能站起来吗?”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和记忆中一样,
却又似乎完全不同。陆诗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放了上去。他的手指收拢,
稳稳地握住她冰凉的手,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传来,将她从地上拉起。眩晕再次袭来,
她身体晃了一下。徐昂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动作快而自然。“小心。
”他看了看她脚边那个小小的、磨损得厉害的行李箱,
又看了看她空空的两手和身上单薄的风衣,眉头皱得更紧。“就这些?”“嗯。
” 陆诗低低应了一声,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所有的财产,除了卡里为数不多的存款,
就是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
以及那塞满了行李箱近半空间的、五花八门的药瓶和病历资料。徐昂没再说什么,
只是沉默地提起那个轻得有些过分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仍旧稳稳地扶着她,走向车子。
他拉开车门,护着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副驾驶,又绕到后面,将行李箱放好。车厢里很干净,
弥漫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清冽气息,还有一点点皮革和车载香薰的味道。座椅舒适温暖。
陆诗拘谨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错的孩子。徐昂发动了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他没有立刻问她要去哪里,也没有追问病情,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车内一片沉寂,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这沉默比刚才的电话等待更让人难熬。
陆诗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胃部因为紧张和药物的副作用而隐隐作痛。
她偷偷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徐昂,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冷硬。车子驶离了医院所在的区域,穿过繁华的市区,
逐渐进入一个环境清幽、绿化很好的住宅区。最终在一栋高层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停稳。
徐昂解开车锁,下车,从后备箱拿出她的行李箱,走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暂时先住我这里。” 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电梯在这边。
”他帮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宽敞明亮的电梯轿厢。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两人沉默的身影,
一高一矮,一站一立,中间隔着七年光阴冲刷出的无形沟壑。
陆诗看着镜子里那个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女人,几乎不敢认那是自己。电梯在22层停下。
徐昂率先走出去,用指纹打开了一扇厚重的防盗门。门内是一个开阔的客厅,
装修是现代简约风格,以灰、白、原木色为主调,干净整洁,甚至整洁得有些缺乏生活气息。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开去。“鞋柜里有拖鞋,自己换。
” 徐昂说着,将她的行李箱放在玄关处,自己则脱了大衣挂起来。陆诗换了拖鞋,
拘束地站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有些无措。徐昂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小小的行李箱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似乎想帮她把箱子放平。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行李箱因为刚才的移动,侧面拉链没有完全拉紧,敞开了一道缝隙。透过缝隙,
可以看到里面叠放得整整齐齐、但明显不多且半旧的衣物,而更显眼的,
是占据了另一半空间的、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药瓶和药盒,有些是医院的白色袋子,
有些是药店的塑料袋,堆叠在一起,像一座沉默而狰狞的小山。徐昂的手指僵在拉链上。
他没有继续拉开,但视线凝固在那片药瓶上,很久很久。陆诗站在他身后,屏住了呼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她最不堪的、最虚弱的、最需要依赖药物维持基本体面的真相,
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比在电话里说出“我快死了”更加难堪。终于,
徐昂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回头,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僵硬。
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深呼吸。然后,陆诗听到了他的声音,很低,
很沉,带着一种竭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沙哑和颤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陆诗……”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陆诗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终于转过身,看向她。眼眶是红的,眼底布满了血丝,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陆诗看不懂、也不敢细看的情绪——震惊、痛楚、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伤。“……这些年,”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喉结剧烈地滚动,“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这句话像一把最锋利的锥子,
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陆诗七年来自我禁锢的所有盔甲,
精准地钉在了她最柔软、最鲜血淋漓的痛处。那些独自熬过的漫漫长夜,
那些对着空荡房间的自言自语,那些被头痛和眩晕折磨得生不如死的时刻,
那些看着记忆像沙漏里的沙一样一点点流失却无能为力的恐慌,
那些对未来早已不抱任何期望的麻木……所有被她强行压抑、粉饰的苦难,
在这一句简单却沉重的问话面前,轰然倒塌。泪水瞬间决堤。她猛地低下头,
用手紧紧捂住嘴,却还是抑制不住那破碎的、呜咽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
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枯叶。她无法回答。
因为她过得不是“很不好”,而是早已在七年前陈默离开时,就已经“死”了大半。
剩下的这具行尸走肉,不过是靠着惯性,在名为“生活”的轨道上滑行,
直到滑向终点的深渊。徐昂站在原地,看着她崩溃哭泣的样子,那双泛红的眼睛里,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重新凝聚起来。他没有上前拥抱她,
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她的悲伤,
也仿佛在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沉重的现实。他知道她不好。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
从看到她在街头狼狈落泪开始,从提起那个轻飘飘的行李箱开始。
但直到亲眼看到那半箱子的药,听到医生含糊却残酷的宣判后来他仔细看了她的病历,
他才真切地、具体地感受到,她所经历的,远比他最坏的想象,还要糟糕得多。
那个曾经笑起来眼睛弯弯像月牙,跑起来马尾辫在阳光下跳跃,
会因为一道数学题跟他争得面红耳赤,也会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雨而开心得像个孩子的陆诗,
怎么会变成眼前这个苍白、瘦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女人?这些年,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她选择离开他、嫁给别人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个疑问带着尖锐的刺,扎在他心底最深处。但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不知过了多久,
陆诗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胡乱地抹着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脸上湿漉漉一片,头发也黏在脸颊上,狼狈到了极点。徐昂终于动了。他走到客厅,
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走回来,递到她面前。陆诗接过来,低声道谢,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客房在这边。” 徐昂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
只是依旧有些低沉沙哑。他提起她的行李箱,走向与客厅相连的一条走廊,推开了一扇门。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一张铺着素色床单的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还有一扇小窗。
显然是备用的客房,没什么个人物品。“浴室在出门右手边,毛巾和洗漱用品柜子里有新的。
”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你先休息一下,收拾收拾。我就在客厅,有事叫我。
”他说完,便带上了门,将空间留给了她。陆诗站在原地,
环顾着这个暂时属于她的、陌生的小空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被泪水浸湿的纸巾。
徐昂那句“你是不是过得很不好”还在耳边回荡,让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发酸。
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柔软,但她却感觉不到丝毫放松。从拨通电话到现在,
不过短短几个小时,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心力。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但大脑深处,
那颗肿瘤所在的位置,却因为今天剧烈起伏的情绪和无法控制的回忆,
而传来一阵阵钝痛和眩晕,提醒着她现实的残酷。她打开行李箱,没有力气整理衣物,
只是将那些药瓶一一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大大小小,花花绿绿,有止痛的,
有缓解眩晕的,有营养神经的,还有医生新开的、据说能稍微延缓肿瘤进展的靶向药,
昂贵且副作用不明。这些药,是她和死神拉锯战的全部武器,可怜又可悲。
她拿起其中一个白色小瓶,倒出两粒,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她知道,自己来这里的决定,自私又卑劣。
她像一个即将溺水的人,拼命抓住徐昂这根或许并不牢固、甚至可能刺痛她的浮木。
而每一次看到他,想起他,因他而起的每一次心跳加速、每一次情绪波动,
都在给脑中的肿瘤“加餐”,都在缩短自己本就不多的生命。这是一场注定走向毁灭的重逢。
以燃烧所剩无几的生命为代价,去偷取一点点早已不属于她的温暖和回忆。可她别无选择。
孤独地死在冰冷的出租屋里,或是带着一点点虚假的温暖死去,对她来说,
后者似乎……没那么可怕。只是,对徐昂而言,这太不公平。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病情恶化,与“记住他”的时长和深度直接相关。不知道她的到来,
本身就是一个缓慢的自杀过程。不知道她卑微的、最后的祈求,
建立在对他的消耗和可能带来的伤害之上。强烈的愧疚感和自我厌恶再次攫住了她。
她蜷缩在陌生的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隔绝痛苦,
也隔绝那份不该奢求的温暖。门外,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留了一盏落地灯,
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徐昂坐在沙发上,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抵着额头。
茶几上,摊开着陆诗的病历和MRI影像报告。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和黑白影像,
他反复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胶质母细胞瘤。四级。预后极差。
对神经活动敏感。他想起她电话里破碎的声音,想起她坐在街头抱着膝盖哭泣的样子,
想起她行李箱里半箱子的药,想起她苍白消瘦的脸和眼中深不见底的绝望。
胸腔里堵着一团沉重而灼热的东西,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愤怒,不知该向谁发泄;疼痛,
为她的遭遇;还有更多复杂的、理不清的情绪,关于过去,关于现在,
关于这该死的、捉弄人的命运。他以为七年的时间,足够将过去彻底埋葬。他努力经营事业,
尝试开始新的感情虽然总是无疾而终,将生活填满,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成功、向前看。
他以为他早就放下了。直到那个电话打来,直到她再次出现在他面前,
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他才猛然惊觉,那道疤从未愈合,
只是被时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如今,这灰尘被狂风掀开,
露出底下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更重要的是,他现在无法思考过去那些恩怨对错。
占据他全部心神的,是她正在经历的痛苦,是她岌岌可危的生命。她需要帮助,需要照顾,
需要……陪伴,走完最后这段路。即使,她当初选择的是别人。即使,
这七年她从未联系过他。即使,她的到来可能打破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生活。徐昂抬起头,
望向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眼神渐渐变得坚定,深处却依旧埋藏着深刻的痛楚。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不知道该如何在照顾她的同时,
守住自己那颗被她轻易搅乱的心。他只知道,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转身离开。他拿出手机,
给助理发了条信息,将未来几天的工作重新安排。然后,他起身,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只有一些简单的食材和饮料。他默默地开始烧水,清洗杯子,
动作有些机械。无论过去如何,无论未来怎样,至少此刻,她在这里,需要他。这就够了。
至于那颗正在她大脑里疯狂生长、吞噬记忆与生命的肿瘤,
以及那句医生说的“对强烈情绪和深度记忆活动敏感”……徐昂用力闭了闭眼。
他还没有完全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是本能地感到一种不安。水烧开了,
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白色的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厨房玻璃窗的一角。夜,还很长。
而他们的故事,或者说,这场以倒计时方式重启的残酷重逢,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是在一种微妙的、小心翼翼的平衡中度过的。
陆诗住在客房里,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起得很早,在徐昂醒来之前就洗漱完毕,
安静地坐在客厅角落看书,或者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她吃得很少,颜色寡淡的粥和小菜,
往往只动几口就放下,推说没胃口。药,她总是按时吃,一把一把,就着温水吞下,
面无表情,仿佛吃的只是糖豆。徐昂也尽量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他照常工作,
只是更多的时间待在家里,电话会议、处理邮件都在书房完成。
他会在饭点准备好简单的饭菜,放在她面前,不多劝,只是说一句“多少吃一点”。
他会留意她吃的是什么药,默默记下药名,
然后在网上、托朋友打听相关的信息和最新的治疗方案,尽管他知道希望渺茫。
两人之间的对话很少,且大多围绕着最基本的生活需求。“水温合适吗?”“遥控器在这里。
”“明天降温,衣柜里有厚外套。” 客气,生疏,像合租的陌生人,
刻意回避着任何可能触及过去的深度交谈。但有些东西,是无法完全掩饰的。比如,
陆诗偶尔会陷入短暂的呆滞,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
直到徐昂轻声唤她的名字,她才猛然惊醒,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茫然。“没什么,
”她总是这样敷衍,“有点走神。”比如,她会在半夜被头痛折磨得无法入睡,
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发出一点声音,只在实在忍不住时,起身去客厅倒水,脚步虚浮,
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而徐昂,其实也从未真正沉睡,他会听着隔壁细微的动静,
在房门轻微响动时瞬间清醒,听着她在客厅里压抑的、痛苦的喘息,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直到一切重新归于寂静,他才在黑暗中疲惫地闭上眼。
比如,有一次徐昂在书房找一份旧文件,无意中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里面是一些大学时代的杂物:旧课本、褪色的社团徽章、几张模糊的照片。
他拿着其中一张合影——那是某次集体活动后的大合照,他和陆诗站在人群的两端,
隔着好几个人,但年轻的面孔上都带着明亮的笑容——怔忡了许久。等他回过神来,
发现陆诗不知何时站在了书房门口,正静静地看着他手中的照片。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贪婪的悲伤,仿佛透过那张小小的照片,
在凝望一个早已湮灭的世界。两人目光相接的瞬间,陆诗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匆匆说了句“我找水喝”,便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而徐昂注意到,之后整整一个下午,
她都显得格外沉默和疲惫,揉按太阳穴的次数也明显增多。徐昂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
医生的那句警告反复在他脑海中回响。“对强烈情绪、深度记忆相关的脑区活动特别敏感。
” 陆诗那些异常的、与记忆或情绪似乎相关的反应,是巧合吗?他尝试更细致地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