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晨会,气氛比停尸房的冷气还低三度。投影仪嗡嗡作响,
蓝光照着支队长老吴油光锃亮的脑门。
他指着屏幕上那具躺在高档公寓浴室大理石地面的男性尸体,照片拍得清晰,
连死者手边那瓶打翻的、据说要四位数的进口浴盐都纤毫毕现。“陈明远,四十二岁,
明远科技创始人,昨晚十一点左右被家政阿姨发现。现场门窗完好,无强行侵入痕迹。
初步尸表检查,”老吴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室后排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人,
“无明显致命外伤,无典型窒息征象,无常见毒物反应。死因——待查。
”几个老刑警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轻轻“啧”了一声。又是这种案子,有钱,体面,
死得不明不白,像一团缠在一起的乱麻,找不到线头。“现场勘查没发现打斗挣扎痕迹,
财物无损失。尸检方面……”老吴看向后排,“顾法医,你来说说。”顾临抬起头,
推了推鼻梁上那副银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像两汪深潭。
他是三个月前从省厅法医中心“空降”来的,理由据说是“专业能力突出,需要基层历练”。
人长得清俊,话少,做事一板一眼,汇报也像在念教科书。“死者陈明远,尸斑呈暗紫红色,
位于身体背侧未受压部位,指压稍褪色,符合死后12小时左右特征。
尸僵存在于全身各大关节,强度中等。角膜轻度混浊,瞳孔……等比例散大。
”顾临的声音平稳,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胃内容物约200克,
可见未完全消化的菌菇、蔬菜及肉类纤维,根据消化程度推断,距最后一餐约3小时。
毒化初步筛查,常见毒物阴性。体表无新鲜防卫伤、抵抗伤,指甲缝洁净。
额部有一处轻微表皮剥脱,生活反应不明显,倾向于濒死期或死后形成。目前看,
无他杀直接证据。详细情况需系统解剖后确认。”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意思就是:看起来像是意外或者自然死亡,但又透着不对劲。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老吴揉着太阳穴:“人际关系查了没?
”负责外围调查的女警林小雨立刻接上:“查了。陈明远离异单身,有个前妻在美国,
关系据说不咋地,但经济往来清晰。公司正在B轮融资关口,几个合伙人看着都挺着急,
但没人有明显动机。私生活……有点复杂,但也没复杂到要命的地步。昨晚他独自在家,
据小区监控和电梯记录,晚上七点半回家后,直到阿姨发现,没人进出过他那户。
”一个密闭的豪华空间,一个正值壮年的男人,莫名其妙死了。这剧本,
刑侦剧里演过八百回。“顾法医,”老吴点了名,“抓紧解剖,
我要知道他那颗心脏到底是怎么停的。小林,继续深挖人际关系,
尤其是公司融资和那些‘复杂’的私生活,挖地三尺!”“是!”散会后,
顾临收拾东西准备去解剖室。林小雨追了上来,她是个急性子,马尾辫一甩一甩:“顾法医,
你觉得……是他杀吗?”顾临脚步没停:“证据不足,不下结论。”“直觉呢?
”林小雨追问,“你们法医不也有直觉吗?”顾临侧头看了她一眼:“我的工作,
不相信直觉。”解剖室里,无影灯惨白的光笼罩着不锈钢台。
陈明远的尸体已经经过初步清理,静静躺在那里。顾临换上手术服,
戴好手套、口罩和护目镜,他的助手小赵已经把器械准备妥当。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系统解剖按部就班地展开。
顾临的手法精准稳定,如同最精密的仪器。他检查体腔,脏器位置正常,
无内出血;逐一切开脏器,心脏、肺腑、肝脾胰肾……肉眼观察,
除了肝脏因常年应酬有些轻微的脂肪浸润,其余器官未见明显器质性病变。
他提取了心血、胃内容物、肝脏组织等多种检材,送往毒化实验室进行更全面的筛查。
“顾老师,这……看起来真不像有啥问题啊。”小赵嘀咕,“总不会是吓死的?
或者突然心脏病?可他心脏看着还行啊。”顾临没说话,目光落在死者的头部。
他拿起手术刀,准备进行颅脑解剖。这是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刀刃沿着预先划好的线切开头皮,止血,分离,打开颅骨。灰白色的大脑暴露出来。
顾临仔细观察着脑膜、脑沟回、血管……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在正常范围内。然而,
当他用器械轻轻拨开大脑额叶区域时,动作微微一顿。“小赵,放大镜。”小赵立刻递上。
顾临俯身,凑近观察。在死者大脑额叶皮层下方,一个非常隐蔽的位置,
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自然的……痕迹。它不像出血点,不像坏死灶,
也不像任何已知的病理改变或外伤痕迹。
它更像是一个极其微小的、被什么东西“擦”过或者“干扰”过的印记,
直径可能不到两毫米,颜色略深于周围脑组织,边界异常清晰,
且周围的神经组织排列呈现出一种难以解释的、轻微但有序的紊乱。顾临的眉头,
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从业六年,解剖过近千具尸体,从未见过这种情况。
这不属于教科书上的任何内容,也不属于他导师私下传授的任何“经验之谈”。它太微小,
太怪异,以至于如果不是他看得足够仔细,几乎会被忽略。
他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包含那个痕迹的极少量脑组织样本,单独封装标记。
常规的病理切片和毒理分析,恐怕解释不了这个。“顾老师,发现什么了?”小赵好奇地问。
“……一个需要进一步检查的迹象。”顾临没有多说,将大脑放回,开始缝合。
他的动作依然稳定,但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那个痕迹是什么?怎么形成的?和死因有关吗?
接下来的几天,案件陷入僵局。毒化实验室回报,扩大的毒物筛查依然阴性,
连那些罕见的、侦探小说里才出现的毒素都没查到。病理切片显示,
各脏器无明显致死性病变,包括那个奇怪的脑部痕迹,
在显微镜下也只是显示出细胞结构的轻微异常排列,没有炎症、出血或坏死,
无法直接解释死亡。人际关系调查也碰壁。陈明远的前妻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公司合伙人之间虽有龃龉,但远不到杀人的程度,融资虽然有点小波折,
但不至于让任何人铤而走险。那些暧昧对象,经过排查,也都没有作案时间和动机。
现场勘查再无新发现。案子眼看着就要被归入“原因不明的意外死亡”,准备结案了。
但顾临心里的疑团却越来越大。那个脑中的痕迹像个幽灵,盘桓不去。他利用下班时间,
查阅了大量国内外文献和法医学数据库,甚至托省厅的同学询问了一些顶尖专家,
都没有找到类似案例的报告。它仿佛是一个只存在于陈明远颅内的、沉默的谜语。
直到周五晚上,顾临加完班,回到市局给他分配的单身公寓。他打开电脑,
习惯性地登录一个非常小众、需要特殊权限才能访问的学术交流论坛。这个论坛用户不多,
但都是全球法医、病理学及相关边缘学科领域内,一些喜欢钻研古怪案例的同行。
顾临在这里的ID是“解剖刀与星轨”,是个很少发言的潜水党。他浏览着新帖子,
没什么特别。正准备关闭时,私信图标突然闪动起来。点开,
是一个陌生的ID:“脑波拾荒者”。信息内容很短,用的是英文:“‘解剖刀与星轨’?
我对你三天前在‘非典型案例’子版块匿名上传的那个脑部显微结构局部图很感兴趣。
能多提供一些信息吗?比如,死者是否有过异常行为记录?死亡环境是否有特殊电磁读数?
或者,附近是否有未经解释的微弱能量扰动?”顾临的心脏猛地一跳。三天前,
他确实用加密方式,在论坛那个允许匿名讨论离奇发现的板块,
上传了一张处理过的、不显示任何身份信息的脑部异常痕迹显微照片,
附了一句简单的描述:“无名案例,额叶皮层下微小痕迹,周围神经排列紊乱,成因未知。
有类似见闻吗?” 他根本没抱什么希望。这个“脑波拾荒者”,不仅注意到了,
还直接问出了极其专业且指向性明确的问题——异常行为、电磁读数、能量扰动。
这完全超出了常规法医学或病理学的范畴。顾临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
回复:“信息有限。死者中年男性,独居,猝死于密闭室内,现场未见明显异常。
你提及的方向,依据是?”对方回复得很快:“依据是,你照片里的‘痕迹’,
不属于生物病原体损伤,不属于物理创伤,也不像已知的化学毒素影响。它的形态特征,
与我研究的某些‘非标准接触后遗效应’有相似之处。当然,
这只是基于一张模糊照片的猜测。如果你有更多细节,比如精确的痕迹三维结构扫描,
或者死者生前最后72小时的详细活动轨迹与接触史,或许能进一步判断。”非标准接触?
后遗效应?顾临感到自己正站在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前,门缝里透出的光怪陆离。
“我需要更多关于你所谓‘非标准接触’的信息,才能评估是否值得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