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禾,你也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们沈家三代经商,彦川娶妻,门当户对是最起码的。你呢?
父亲是小学老师,母亲在菜市场卖鱼。你说说,你拿什么跟我们沈家站在一起?
”沈母周敏芝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捏着一串沉香佛珠,慢悠悠地转着。她说这话的时候,
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菜单。身旁的沈彦川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等了他十秒钟。
他没有抬头。“彦川。”我叫他。他终于动了——不是看我,而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我妈说的,你也听到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们……就到这里吧。”我盯着他,
想起三天前他还在我耳边说“等过了年,我带你见我妈”。原来“见我妈”是这个意思。
“你说分手?”“嗯。”他说这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停顿。周敏芝笑了一下,
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里面是五万块。姜禾,拿着吧,买几件衣服,重新开始。
当我们彦川对不起你。”五万块。她用五万块给儿子两年的感情结了账。我看着那个信封,
又看了一眼沈彦川。他还是低着头,茶杯挡住了他的半张脸。我站起来,把信封推回去。
“不用了,沈阿姨。您这五万块留着吧——万一哪天沈家用得上呢。
”周敏芝的佛珠停了一下。我转身走了出去。身后没有人追上来。1、从沈家出来,
我在路边站了很久。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我发抖。手机响了一下。
温棠发来消息:怎么样?他妈好说话吗?我打了三个字:分手了。电话立刻打过来。“什么?
分手?”温棠的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姜禾你说清楚,谁提的分手?”“他提的。
他妈让分的。”“他就同意了?连个屁都不敢放?”我没说话。“你在哪?别动,我来接你。
”温棠二十分钟后到的。她开着她那辆到处响的二手车,一把将我塞进副驾驶。“哭吧。
”她说。“不想哭。”“那就骂,我陪你骂。”“也不想骂。”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沈彦川喝茶的那个动作——他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好像多看一眼就会心软,而心软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谈了两年。
他说“我们到这里吧”只用了一秒钟。温棠骂了一路。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回到出租屋,
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亮了。是沈彦川。只有一条消息:对不起。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对话框删了。对不起有什么用?
对不起能让你妈少说一句“菜市场卖鱼”吗?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直到一个月后,
我开始呕吐。一开始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胃药的时候,店员看了看我的脸色,
多嘴问了一句:“姑娘,你月经正常吗?”我愣住了。算了一下日子——迟了快二十天。
验孕棒两条杠。我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拿着那根验孕棒,脑子一片空白。温棠知道以后,
第一句话是:“去医院确认一下。”确认了。六周。温棠的第二句话是:“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要不要告诉沈彦川?”我想了很久。想起他妈说“菜市场卖鱼”的嘴脸。
想起他端着茶杯不看我的样子。想起那个装了五万块的信封。“不告诉。
”“那孩子……”“生下来。”温棠看着我,嘴张了张,最后说:“行。我陪你。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搬了家,换了手机号。沈彦川不是没找过我。
分手后第三天他发了一条消息说“你还好吗”,第七天又发了一条“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都没有回。换号之后,他就彻底找不到我了。我妈知道我怀孕的时候,
在电话里哭了半个小时。她问孩子爸是谁,我说分手了。她问要不要把孩子打掉,我说不要。
她沉默了很久,说:“那你回家来生。”我没回去。我怕回去以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怀孕五个月的时候,我还在上班。公司是一家小型设计工作室,老板娘叫方姐,四十多岁,
离过两次婚,看人的眼光比谁都毒。她发现我怀孕的时候,什么都没问,
只说了一句:“工位给你换一个靠窗的,空气好一点。”后来她看了我做的几套方案,
又说了一句:“你有天赋,别浪费了。等你生完孩子,回来我给你升项目主管。
”方姐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二个贵人。第一个是温棠。七个月大的时候,
我在出租屋里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请问是姜禾吗?”“我是。”“我是沈彦川的父亲。
”我的手指收紧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通过沈彦川以前存过的我公司电话找到方姐,
方姐不知道内情,把我的新号给了他。“姜小姐,彦川他……最近状态不太好。
我听说你们分手了,我想问一下,你们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叔叔,”我深吸一口气,
“这件事,您应该问沈阿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叹了口气:“是敏芝那个……我知道了。姜小姐,对不起。”“没关系。
”“如果你和彦川还有可能的话——”“没有了,沈叔叔。”我挂了电话。摸了摸肚子,
孩子在里面踢了一脚。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从今天起,你跟我姓。
”2、姜屿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温棠在产房外面等了七个小时,比我还紧张。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给她看的时候,她哭了。“长得像你。”她抽着鼻子说。
我看着皱巴巴的小脸,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他搂得紧了一点。这一年,我二十四岁。
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这座城市里活下去,比我想象的难十倍。姜屿四个月大的那个冬天,
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日子。他突然开始厌奶,白天不肯吃,晚上哭,我抱着他去医院,
排了三个小时的号,医生看了两分钟,说是肠绞痛,开了点益生菌。回家的路上,
他又开始哭。我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打伞,雨水顺着袖子往里灌。走到小区门口,
伞被风刮翻了,我没手去捡,就那么淋着雨走完最后一百米。到家的时候,浑身湿透,
他倒是不哭了——靠在我胸口睡着了。我坐在门口,靠着墙,不敢动。怕一动他又醒。
就那么坐到天亮。白天还要上班。方姐给了弹性时间,但设计方案的截止日期不等人。
有一次赶一个商业空间的方案,姜屿半夜发烧三十九度五。我一只手抱着他喂退烧药,
一只手在电脑上改图。退烧药喂下去四十分钟,温度降到三十八度。我把他放在床上,
继续改图。凌晨三点改完,发给客户。第二天客户说方案不行,要推翻重做。
我在卫生间里哭了五分钟,洗了把脸,出来重新画。温棠每周来三次,帮我带几个小时,
让我能睡个整觉。她有一次来的时候看到我冰箱里只有半盒剩饭和一罐奶粉,
当场急了:“姜禾你不吃饭的吗?”“忘了。”“你忘了吃饭?”“先紧着他。奶粉贵。
”温棠没说话,出去买了一堆菜回来,塞满了我的冰箱。姜屿八个月大的时候,
会叫“妈妈”了。那天我抱着他,终于哭了一次。不是因为苦,是因为觉得值了。
方姐是我的另一个贵人。姜屿一岁半的时候,她看了我独立完成的一套酒店大堂方案,
盯着屏幕看了半天,说:“小禾,你这个空间感是天生的。
”那套方案后来拿了一个行业新人奖。方姐把工作室扩成了公司,我成了设计部负责人。
她对外谈客户,我对内带团队。我们分工明确——她负责把活儿接进来,
我负责把活儿干漂亮。姜屿三岁的时候,我开始在业余时间接私活,一笔一笔攒钱。
四岁的时候,我拿着攒的钱跟方姐谈:“姐,我想入股。”方姐看着我,
笑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两年。”我入了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后来公司接了几个大项目,
我追加投入,到姜屿五岁的时候,我手里有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城南最大的室内设计公司,
“姜禾”两个字,业内已经有了分量。而姜屿,五岁,上幼儿园大班,
是全班最聪明也最皮的小孩。他长得像我,但眼睛像他爸——又大又亮,带着点天生的傲气。
他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有一次幼儿园开家长会,老师问小朋友们“爸爸的职业是什么”。
别的孩子说警察、说医生、说开出租车的。姜屿站起来说:“我没有爸爸。我有妈妈就够了。
”老师愣了一下。旁边的小朋友笑他:“你肯定是你爸不要你了。”姜屿没哭,也没急。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不是他不要我,是我妈不要他了。”温棠来接他的时候,
听老师转述了这段话,笑得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我听完以后没笑。我蹲下来,
摸着他的头说:“屿屿,你说得对。”3、转折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周三下午。
我正在公司改一套别墅的方案,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喂?”“姜……姜小姐。
”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点抖。“请问您是?”“我是……我是沈彦川的妈妈,周敏芝。
”我的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住了。五年了。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从很远的地方砸过来,
闷闷地砸在胸口。“沈阿姨。”我的声音很平,“有什么事吗?”“姜小姐,
我……我想见你一面。”“为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我听说……你有一个孩子?”我没有立刻回答。
脑子里飞速转过无数个念头——她怎么知道的?谁告诉她的?她想干什么?“姜小姐?
”“沈阿姨,”我慢慢开口,“我的私事,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我知道当年是我不好,
我不应该——”“沈阿姨,”我打断她,“如果没别的事,我先挂了。”“等等!
”她的声音突然急了起来,“姜禾,我求你了,见一面就好。就一面。
”周敏芝说“求”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五年前她把五万块推到我面前的时候,
可不是这个语气。我想了三秒钟。“好。你说地点。”见面约在一家茶楼。我到的时候,
周敏芝已经坐在里面了。五年不见,她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
脸上的皱纹比实际年龄深得多。穿着一件深灰色外套,手里还是捏着那串佛珠,
但转得比五年前快。看到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姜……姜禾。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沈阿姨,直说吧。”她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等着。终于,
她开口了:“彦北……出事了。”沈彦北。沈彦川的弟弟。五年前我和沈彦川在一起的时候,
见过几次。周敏芝一直更偏爱小儿子,认定沈彦北才是沈家的接班人。“去年开车出了车祸。
人没事,但是……伤了脊柱,从腰以下都没了知觉。”我皱了皱眉。“医生说,
他以后不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了。”她说到这里,眼眶红了。我听出了弦外之音,
但我没接话,等她自己说。她攥着佛珠,指节发白:“你也知道,
沈家的生意……这些年又扩了好几倍,老爷子身体不好,一直在催。催着要一个继承人。
彦北不行了,彦川他……他这五年一直没结婚,也没有孩子。”说到这里,她抬头看我,
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是卑微。“我听说你有个儿子。五岁了。
”她的声音很轻。“那个孩子……是不是彦川的?”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
烫得舌尖发麻。“沈阿姨,”我放下杯子,“五年前在你家客厅,你说我爸是小学老师,
我妈在菜市场卖鱼——这些话,你还记得吗?”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五万块,
买几件衣服重新开始——这些话,你还记得吗?”“姜禾,我——”“我记得。”我看着她,
“每一个字都记得。”茶楼里很安静。隔壁桌的人在小声聊天,服务员在远处擦杯子。
周敏芝的嘴唇抖了抖,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她站起来,绕过茶桌,跪了下来。
“姜禾,当年是我瞎了眼,是我对不起你。”她的额头碰到了地面,“我给你道歉。
我给你赔罪。你要多少钱都行,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只要你让我见见那个孩子。
”我低头看着她。五年前她坐在红木椅上居高临下看我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现在她跪在我面前,像一截被风吹折的枯枝。我没有动。“沈阿姨,起来吧。
”我的声音很平,“你跪我也没用。我的孩子姓姜,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
”“可那是彦川的血脉——”“不是。”我站起来,拿起包。“五年前你们不要的东西,
现在想要了——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她的哭声。我没有回头。
4、从茶楼出来,我坐在车里,手握着方向盘,好一会儿没发动车。温棠打电话来的时候,
我把事情说了。“操。”这是她的第一反应。“他们怎么找到你的?”“不知道。
可能花钱查的。”“那你怎么打算?”“没什么好打算的。我拒绝了。”“干得漂亮。
”温棠顿了顿,又说,“但是姜禾,你做好准备。周敏芝这种人,跪一次没用,她会换招的。
”温棠说对了。三天后,沈彦川出现了。不是在我公司,
也不是在我家——而是在姜屿的幼儿园门口。放学的时候,我去接姜屿。
远远看到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车,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他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五年前硬朗。
穿着深蓝色大衣,头发比以前短了。看到我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
“姜禾。”五年了,他还是这么叫我——不带姓,没有前缀,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的脚步没停,走过他身边。“你来干什么?”“我妈告诉我了。”他跟上来,
“孩子……是我的?”我站住了,转头看他。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紧张,
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不是。”“姜禾——”“沈彦川,”我打断他,
“你搞清楚。我们已经分手五年了。这五年里我的任何事都跟你没关系。
”“可如果孩子是我的——”“你听不懂人话吗?”幼儿园的门开了。
小朋友们陆陆续续出来。姜屿蹦蹦跳跳跑到我面前,抱住我的腿:“妈妈!
今天老师说我画画很好看!”我蹲下来,抱起他:“是吗?画的什么?”“画的妈妈!
”我笑了一下,抱着他转身往停车场走。沈彦川站在原地,看着姜屿的背影,一动不动。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姜屿的眼睛,和他一模一样。走到车边,姜屿突然回头:“妈妈,
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我?”“不认识,别理他。”“哦。”姜屿乖乖坐进安全座椅,
“可是他长得有点像我。”我系安全带的手顿了一下。“屿屿,”我从后视镜里看着他,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多了。走吧,妈妈带你吃烤红薯。”“好耶!”发动车的时候,
我看到沈彦川还站在那里,一个人,在风里。我踩下油门,没有犹豫。5、沈彦川没有放弃。
第二天,他找到了我的公司。前台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跟客户开会。我让前台说我不在。
第三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大束花。我让前台原封不动退回去。第四天,
他站在公司楼下等了三个小时。温棠气得跳脚:“要不要我下去骂他?”“不用。
他爱站就站。”第五天,他没来。但是来了一封律师函。律师函是沈家的法务部发的。
大意是:根据相关法律,父亲对亲生子女有探视权。如果姜禾女士拒绝配合亲子鉴定,
沈家将通过司法途径申请强制鉴定。随律师函一起的,还有一份协议书。
协议上写得很体面:沈家愿意一次性补偿姜禾女士五百万元人民币,
另外每月支付抚养费两万元,条件是——孩子恢复沈姓,每月至少与沈家相处四天。五百万。
五年前是五万,现在翻了一百倍。温棠看完协议,沉默了很久。“姜禾,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我说句你不爱听的。如果这事真上了法庭……你不一定赢。
”“什么意思?”“你仔细想想——亲子鉴定一做,孩子确实是沈彦川的。他是亲生父亲,
法律上有探视权。而且沈家的律师团不是吃素的,
他们如果主张你当年故意隐瞒、剥夺了父亲的知情权,法官不一定会完全站在你这边。
”我的手指收紧了。“更何况,五百万加每月两万的条件,
在法官看来——他们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你如果全盘拒绝,反而会显得你在赌气。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觉得慌。不是因为钱——是因为温棠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我以为五年的独立抚养就是最大的筹码。但法律不看苦情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