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换了一瓶酒。钱卫东把酒盒推到我面前的时候，还在笑。“小刘啊，
公司这次架构调整，也是没办法。你为味道家付出了这么多年，大家都记在心里。
”酒盒上印着“味道家·青梅原酿”。
我盯着盒子右下角那行小字——产品编号TDJ-0037。这个编号是我编的。
这瓶酒的配方，是我调的。他连打发我的东西，都是我做的。我拿起酒盒，站起来。
“谢谢钱总。”转身的时候，我看见会议室门口站着一个人。钱浩。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的工位，从明天起是我的了。1.走廊很长。
我捧着那瓶酒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了研发部、品控部、中央厨房。研发部的灯亮着。
小周在调新品小料，闻到了花椒和陈皮的味道。那个底料的基础方子，是我六年前冬天写的。
她看见我，低下了头。品控部的门虚掩着。老张坐在里面填表格，手边放着一沓检测报告。
报告的模板是我设计的。他没抬头。中央厨房最大，占了整层楼的一半。
操作台上整齐地摆着调料罐，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名字是我写的。每一个。
我站了两秒。没有人出来。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叫住我。“刘姐，工牌。
”我摘下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一个纸盒。纸盒里已经有了我的门禁卡和停车证。
“流程要求今天交齐，”她说，“抱歉。”我点了点头。出了大门。风挺大。我走到车边，
把酒放在副驾。手机响了。“妈妈，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老师说明天要带彩笔——”“能。
”我挂了电话。没有发动车。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味道家大楼的灯。
六楼是我待了八年的研发中心。灯还亮着。七楼是钱卫东的办公室。灯也亮着。
我把车窗摇上去。八年前第一天来的时候，这栋楼只有三层，研发部只有我一个人，
中央厨房只有两口锅。是我一道菜一道菜试出来的。从第一道酸菜鱼的底料开始，
到现在菜单上的四十七道招牌菜、十二种独家酱料。从五家店到一百八十六家。
每一道菜的研发记录，都在我手里。但今天，钱卫东用一瓶酒就把我打发了。一百九十八块。
我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酒盒。一百九十八块，买断我八年。六楼的灯灭了。我发动车，开走了。
后视镜里，味道家的招牌还亮着。红底白字。“味道家·始于传承”。传承。我差点笑出声。
传承什么？这栋楼里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是从我的实验记录本里长出来的。钱家三代人，
没有一个人进过厨房。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把酒放在鞋柜上。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钱卫东说的那些话。“架构调整”。“公司要注入新鲜血液”。
“小钱从法国蓝带回来的，理念比较新”。“你这些年辛苦了”。辛苦了。三个字。
盖了八年的章。2.第二天我回去拿个人物品。研发中心变了。我的工位已经清空了。
桌上的研发样品、调料瓶、那套用了六年的电子秤——全被装进两个纸箱，放在走廊。走廊。
我蹲下来翻纸箱。东西倒是齐全。但有样东西不在。
文件夹——里面夹着最近三个月新品研发的进度表、供应商联络单、下半年的菜品迭代计划。
我去找周丽。“文件夹？”周丽翻了一下桌上的移交清单，“钱浩说研发资料属于公司资产，
已经移交给他了。”“我私人的笔记也在里面。”“那你跟钱浩沟通一下？”她笑了笑，
那种很职业的笑。我去了钱浩的办公室。独立办公室。带窗。朝南。我在味道家八年，
没有独立办公室。研发中心十二个人挤一间大开间，我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着墙，没有窗。
钱浩来了一个星期，就有了这间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我的文件夹。“刘姐来啦。
”他叫我刘姐。从第一天来就叫我刘姐。叫得挺亲。但他翻我文件夹的时候，
没有经过我的同意。“这个文件夹里有我个人的东西，”我说，“麻烦还给我。
”他合上文件夹，推过来。“当然，刘姐的私人物品我们肯定尊重。
不过里面有几页供应商联络单，是公司的，我先拍了照留档。”他拍了照。我那些供应商，
有一半是我自己谈下来的。最早五家店的时候，没有采购部，
是我一个人跑遍了全市的调料市场。我拿走了文件夹。出门的时候，听见他在打电话。“对，
叔，资料我都看了。放心，这些菜的配方我都能上手……”我没停。
捧着两个纸箱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碰见马秀兰。马姐在中央厨房干了七年，比我晚一年来的。
她是做酸菜鱼最好的厨师，我当初研发酸菜鱼底料的时候，试菜都是她帮忙。
她看见我捧着纸箱，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帮我按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
她说了一句。“刘姐，你做的酸菜鱼底料，没人比得了。”门关了。我站在电梯里，
盯着纸箱。纸箱最上面放着一本旧笔记本。封面磨得发白，
右下角用记号笔写着"2016-01"。这是我的第一本研发笔记。入职前三个月写的。
那时候我还没来味道家。在自己的出租屋里，用一口电磁炉、两口锅、一把电子秤，
反复试酸菜鱼的底料配比。花椒和藤椒的比例，我调了三十七次。二十三种配料的克重，
精确到零点五克。第三十七次的配方编号是TDJ-0001。TDJ——味道家。
那时候这三个字还没有注册商标。那时候钱卫东还在跟我说：小刘，你来，咱们一起干，
你的手艺就是公司的命。命。八年了。这条命值一百九十八块。回到家，
我把两个纸箱放在客厅。女儿放学了，看见箱子。“妈妈，你换工作了吗？”“嗯。
”“那你以后能来看我演节目吗？上次班主任说你报了名——”她没说完。上次幼儿园汇演，
我报了名要去。那天正好赶上味道家年度新品发布会，钱卫东让我盯现场。我没去成。
那是第三次了。第一次是她四岁的生日，我在实验室调年夜饭套餐的甜品酱。
第二次是她第一次登台讲故事，我在外地跟供应商谈花椒基地。第三次就是那个汇演。三次，
三年。每一次我都跟她说“下次一定去”。“能。”我说，“以后都能。
”她高兴地跑回房间。我坐在纸箱旁边，翻那些旧笔记本。一共十四本。
从2016年1月到2024年3月。每一本都记得密密麻麻。
配方、配比、实验数据、失败原因、改良方向、成本核算。有些页面上有油渍。
那是在中央厨房试菜时溅上去的。有些页面上的字迹有点歪。那是大年三十晚上写的，
手冻得有点僵。2019年的除夕，味道家要推春节限定套餐。我在实验室试到凌晨两点。
回到家，女儿的压岁钱放在茶几上。旁边放着她画的一幅画。画上有两个人。
一个大的一个小的。大的那个人身上写着“妈妈”。但脸没画完。
她说：“妈妈我记不清你的样子了，你老是不在家。”那年她五岁。
我没有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件事。也没有跟钱卫东提过加班费。八年。
没有一次加班是有加班费的。钱卫东说过：“你是公司合伙人级别的，合伙人不算加班。
”但我的劳动合同上写的是“研发总监”。年薪二十八万。合伙人？我没有一股股份。
3.离开味道家的第五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刘敏刘总监是吗？我是华城食品的李辉，
之前在食品工业博览会上交换过名片——”不认识。挂了。第七天又接到一个。“刘姐你好，
我是庆丰楼的采购部，听说你从味道家出来了——”消息传得挺快。我没接任何人的橄榄枝。
倒不是不想干。是还没想好。但有一件事我想弄清楚。我打开味道家的官网。
首页上有一行字：“味道家·始于传承·三代匠心”。三代匠心。我点进了“品牌故事”。
“味道家创始人钱卫东先生，出身餐饮世家，
其祖父钱德厚曾是民国时期著名鲁菜馆‘钱记’的掌勺师傅。钱卫东先生传承祖辈配方，
结合现代工艺，
独创了味道家招牌系列——酸菜鱼、秘制牛腩、老坛酸笋鸡……”我看了三遍。每一道菜，
每一个名字，都是我取的。每一个配方，
都是我在出租屋、在实验室、在中央厨房里一克一克试出来的。钱德厚是谁？
我在味道家八年，从来没听钱卫东提过他爷爷会做菜。他爸是开五金店的，我知道。
他妈是退休小学老师，我也知道。餐饮世家。三代匠心。
我又翻到了另一个页面——“投资人关系”。2021年，味道家完成A轮融资，
融资金额四千万。
竞争力写在PPT摘要里：“味道家拥有不可复制的核心壁垒——三代传承的独家配方体系，
涵盖47道招牌菜品、12种独家酱料，配方均为创始人家族独有知识产权，竞品无法模仿。
”不可复制。家族独有。竞品无法模仿。说的是我的配方。写在他的融资PPT里。
那一年融了四千万。四千万。我年薪二十八万。我合上电脑。手有点抖。不是气的。
是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这八年，不只是“白干了”。我是被偷了。我的配方，
我的研发成果，我的名字，被他拿走了，包装了，卖了。卖了四千万。
然后用一瓶一百九十八块的酒把我打发了。这瓶酒的配方，也是我的。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喝完，洗了杯子。擦干手，坐回电脑前。打开了味道家的公众号，
翻到2023年十周年庆的推文。推文里有一张全员合照。一百多号人。最中间是钱卫东，
旁边站着几个股东和高管。往后是各部门负责人。我找了半天。在第三排最左边，
找到了我的脸。半个身子被前面的人挡住了。推文正文两千多字。提到了创始人钱卫东。
提到了COO赵磊。提到了营销总监方蕾。提到了“首席产品官”——钱浩。没有提到刘敏。
一个字都没有。十周年，四十七道菜，一百八十六家店。研发总监的名字，一个字都没有。
我关掉页面。2019年除夕夜，我在实验室调春节套餐的时候，钱卫东发了一条朋友圈。
配图是一桌年夜饭。文案写的是：“味道家的年夜饭，每一道菜都是家的味道。
”那桌年夜饭上的每一道菜，配方是我写的，试菜是我试的，定版是我定的。
他发朋友圈的时候，我正在实验室泡方便面。那年投资人看到了这条朋友圈，
在底下评论：“老钱的手艺没话说！”钱卫东回复了一个抱拳的表情。手艺。他的手艺。
我关上了电脑。客厅里女儿在看动画片。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靠过来。
“妈妈你今天没出去。”“嗯。”“那你陪我画画？”“好。”她递给我一支红色彩笔。
我接过来。手还在抖。我假装在画画。其实在想一个问题：我的十四本笔记，
最早一本的日期是2016年1月。我入职味道家的日期是2016年4月。
中间差了三个月。那三个月的笔记里，
有最核心的五道菜的原始配方——酸菜鱼、秘制牛腩、老坛酸笋鸡、剁椒蒸鱼头、香辣虾。
这五道菜是味道家的根。这五道菜的配方，是我在自己家里做出来的。入职之前。
不属于公司。属于我。4.第九天。我开始整理。不是赌气，是突然清醒了。
八年里我只顾埋头做菜，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我的东西，到底是谁的？
我翻出了劳动合同。第十一条：“乙方在职期间因工作所产生的发明创造及知识产权，
归甲方所有。”在职期间。关键词在这。我又翻出了十四本笔记。第一本，2016年1月，
封面上的日期清清楚楚。我入职是4月。一月到三月的内容，不在“在职期间”内。
这三个月的笔记里，记录了味道家最核心的五道菜的原始配方。不仅有配方，
还有研发过程——每一次失败、每一次调整、每一个版本的对比。
这些是我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做的。用我自己的电磁炉、自己的锅、自己买的调料。
入职以后的配方，算公司的，可以讨论。入职以前的配方，是我的。这一点没有任何争议。
我把第一本笔记翻到第一页。2016年1月3日。“酸菜鱼底料V1：花椒12g，
藤椒8g，干辣椒15g……”一笔一笔，是我的字。纸页发黄，有些地方被水渍浸过。
这是我的东西。从来都是。我把十四本笔记按时间排列好，每一本拍了照片，
存了三份——手机、电脑、U盘。然后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打开电脑，
找到了我这八年存在个人硬盘里的研发文件。三千二百多个。
每一个文件都有创建日期、修改记录。有些文件的创建时间是凌晨两三点。
有些文件的修改次数超过五十次。我没有删掉这些文件。也没有给任何人看。
只是把它们整理好了。按年份。按品类。按研发阶段。整理完的时候，天黑了。
女儿在旁边写作业。“妈妈，你在干什么？”“整理东西。”“什么东西？
”“妈妈做过的菜。”“那些菜不是那个公司的吗？”我看着她。七岁的孩子，眼睛很亮。
“不是，”我说，“是妈妈的。”那天晚上我又翻到了一样东西。钱浩入职前一周，
我收到过IT部门的一封邮件。标题是“研发部共享盘权限变更通知”。
内容是：根据公司安排，新增用户“钱浩”为研发部共享盘管理员权限。管理员权限。
他还没入职，就拿到了研发部所有文件的最高权限。我翻了一下共享盘的访问日志。
钱浩的账号在入职前六天，下载了四百七十三个文件。全是我的研发文档。
配方、成本表、供应商信息、试菜报告。四百七十三个。他不是来“注入新鲜血液”的。
他是来抄我的。抄完了，我就可以走了。一瓶酒，一百九十八块。这就是“交接”。
5.我走后的第十五天。味道家出事了。最先出问题的是酸菜鱼。
有加盟商在业主群里发消息：“今天客人投诉说酸菜鱼味道变了，不是以前那个味了。
总部的底料配方是不是改了？”然后是第二个加盟商：“我这边也是。
秘制牛腩的酱汁比以前咸了，客人说不对。”第三个：“剁椒蒸鱼头的剁椒酱油比变了吧？
以前辣中带甜，现在就是咸辣。”第四个。第五个。第七个。群里炸了。我是怎么知道的？
马秀兰给我发了微信。只有一张截图。加盟商群的聊天记录。我没回复。
但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钱浩拿到了我的配方文档。
文档里写得很清楚——每一种调料的克重、配比、工艺流程。但文档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学不会。比如酸菜鱼的底料，花椒要用汉源的红花椒，而且要当年的。
隔年的花椒麻度下降百分之三十。这个我没写在文档里，因为这是常识——对我来说的常识。
比如秘制牛腩的酱汁，老抽要分两次下。第一次在炒糖色的时候，第二次在收汁的时候。
文档里只写了“老抽15ml”，但没写分两次。因为这是我肌肉记忆里的步骤。
比如剁椒蒸鱼头的剁椒，要提前用菜籽油煸过，逼出香味。文档里写了“剁椒100g”，
没写煸油这一步。这些东西，不是看文档能学会的。这是八年，每天站在灶台前试出来的。
钱浩有蓝带的文凭。但他没有我的手。又过了一周。味道家的大众点评分数开始下降。
酸菜鱼从4.8掉到4.3。秘制牛腩从4.7掉到4.1。整体评分从4.6掉到4.2。
评论区里最多的一句话是：“味道变了。”三个字。味道变了。味道家的味道，变了。
我看着这三个字，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