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铁皮盒子老街尽头有一家铺子,门匾上的字已经斑驳得快要认不出来。
有人说是“遗憾修理铺”,有人说是“时光修理铺”,但谁也记不清到底叫什么。
铺子夹在一家粮油店和一家理发铺之间,窄窄的门面,两扇木门总是半掩着。
门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只有四个字:正在营业。铺子的主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
姓陈,大家都叫他陈师傅。他修的东西很杂——钟表、收音机、缝纫机、老式相机、八音盒,
甚至还有那种早就不生产的座钟。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起个响亮的招牌,
他只是笑笑:“能找来的,自然找得来。”陈师傅修东西有个规矩:不收急件。
再急的东西送来,他也要先放在柜台后面,看三天。有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东西和人一样,急了容易出错。让它静一静,也让送东西的人静一静。
”三天后如果那人还来取,他才动手修。老街上的住户换了一茬又一茬,
陈师傅的铺子却一直开着。有人说他在这里开了三十年,有人说四十年,谁也说不准。
陈师傅自己也说不准,他只记得刚来的时候,街口的槐树还没这么粗,
现在那槐树两个人抱都抱不过来。这天傍晚,天色阴沉,像是要落雨。街上行人寥寥,
店铺都早早关了门。陈师傅正打算收拾收拾打烊,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推开了铺子的木门。
女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赶路后的红晕。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跨进门来,目光在铺子里四处打量。铺子里很暗,
只有工作台上亮着一盏台灯,光线照在那些待修的旧物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请问……这里收旧东西吗?”陈师傅从老花镜后面抬起头。女孩手里捧着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不大,刚好能托在掌心。上面印着早已褪色的卡通图案,
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兔子抱着胡萝卜。“收什么?”“我不知道。”女孩说,
“这是我奶奶的遗物。她走之前说,这个东西,要送到能修的地方去。”陈师傅摘下眼镜,
仔细看了看那个铁皮盒子。盒子上有一把生锈的小锁,锁眼里还插着一把同样生锈的钥匙。
钥匙和锁锈在了一起,显然很多年没有人动过。“你打开看过吗?
”女孩摇头:“钥匙拧不动,我怕弄坏。奶奶的东西,我想好好留着。”陈师傅点点头,
接过盒子。他对着灯光端详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油,用棉签蘸了一点,
涂在锁孔周围。油慢慢渗进去,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等了片刻,
他又用一根细针在锁孔里轻轻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锁弹开了。女孩屏住呼吸。
陈师傅把盒子轻轻推到她面前:“你自己打开吧。”女孩深吸一口气,掀开盒盖。
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卷曲,照片表面有一些细小的裂纹,
像是时光留下的痕迹。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五十年代的军装,军装有些宽大,
袖口卷了两道。他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蜿蜒的河水,远处有起伏的山影。他对着镜头笑,
笑容有些腼腆,眼睛弯成月牙形。女孩愣住了。“这……这是我奶奶的?
”陈师傅把照片递给她:“你不认识?”女孩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
最后在照片背面,她发现了一行钢笔小字,已经褪得很淡,
需要凑到灯下才能看清:1958年秋,送建国入伍。等我回来。“建国……”女孩喃喃,
“我爷爷就叫建国。可是他在我爸爸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奶奶从不提他。
”陈师傅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这照片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女孩问,
“等我回来——他不是回来了吗?”陈师傅指了指照片:“你看他帽檐上的影子。
”女孩凑近看。照片上的军人戴着军帽,帽檐投下一片阴影。那影子细长,
不是正午那种短促的影子,而是黄昏时分才会有的斜长光影。但更让她注意的,
是照片角落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女孩的半边侧脸,正看着镜头外的方向。
那影子太淡了,几乎要融进背景里,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这是我奶奶?
”她不确定地问。“也许是。”陈师傅说,“但我也许能告诉你更多。
”他从柜台下面取出一个放大镜,又取出一盏更亮的台灯。在双重灯光下,
照片的细节一点点浮现出来。石桥的栏杆上刻着字,虽然模糊,
但能看出是“永定桥”三个字。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波光,应该是下午三四点钟的太阳。
远处山影的轮廓很特别,像是两座并排的山峰。“永定桥?”女孩想了想,“这桥在城西,
我小时候还见过,后来拆了盖新楼。那两座山,是不是凤凰山?我记得小时候去郊游,
凤凰山就是两座山并在一起的。”陈师傅点点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翻到某一页,推到她面前。那是几十年前的一份《江城晚报》剪报,纸张已经发脆,
边缘有些破损。标题是:《永定桥送别:那个没能回来的兵》报道很短,只有三四百字。
1958年秋天,一批江城青年入伍,在永定桥头与亲人告别。送行的人挤满了桥头,
有父母送儿子的,有妻子送丈夫的,也有姑娘送情郎的。其中有个叫李建国的年轻人,
对送他的姑娘说:“等我回来。”那姑娘站在桥头,一直挥手,
直到载着新兵的卡车消失在远处的山路上。1960年,李建国在一次边境冲突中牺牲,
被追认为烈士。消息传回江城时,他的母亲当场晕倒,他的未婚妻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后来每年清明都去烈士陵园,在墓碑前坐一整天,直到天黑才离开。那座陵园后来搬迁了,
没人知道她有没有再去。报道的最后一句写着:“姑娘终生未嫁,前年也已离世。知情者说,
她一直留着一张照片,却从不给人看。”女孩的手开始发抖。“这……这是我奶奶?
”她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可是,
我爷爷不是……我爸爸的爸爸不是……”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起奶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
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来。想起家里从来没有爷爷的照片,奶奶也从不过清明节。
想起父亲偶尔提起爷爷,说爷爷是个好人,可惜走得太早,奶奶就沉默着走开,去厨房忙活,
很久不出来。“那个姑娘就是你奶奶。”陈师傅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你爷爷没能回来。她后来嫁的那个人,不是你爷爷。”女孩的眼泪落下来,
滴在那张泛黄的照片上。她慌忙用手去擦,怕弄坏了照片,可眼泪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落。
陈师傅递过一张纸巾,没有说话。女孩擦了擦眼泪,把照片小心地放在桌上。
她盯着照片上那个笑容腼腆的年轻人,看了很久很久。“那这照片……是谁拍的?
”她终于问。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确定。但你可以看看这照片背面,
还有一行字,要用放大镜才看得见。”女孩拿起放大镜,在那行褪色的小字下面,
真的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那字迹很淡,像是用极细的笔写上去的,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不清,
但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替没能回来的人,送还这张脸。”女孩反复读着这行字,
不明白它的意思。“什么叫‘替没能回来的人’?这个人是谁?他怎么知道我奶奶?
”陈师傅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但既然东西送到我这里来,说明有人相信,
我能帮上忙。”女孩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小心地收回铁皮盒子里,站起身。“师傅,
谢谢您。这照片……我要拿回去给我爸爸看看。”陈师傅点点头:“去吧。有什么需要,
再来。”女孩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师傅,您这里,真的什么都能修吗?
”陈师傅笑了笑:“能修的东西,都能修。不能修的东西,也能修一点。”女孩没听懂,
但还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的雨丝斜织着,
老街上的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女孩撑开伞,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陈师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关上了门。二章 :红灯牌收音机三天后,
一个中年男人推开了铺子的门。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有些乱,
眼睛里带着熬夜后的血丝。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老式收音机。
收音机的外壳是红色的,已经磕破了几个角,天线也断了,用胶布缠着。“师傅,
这个能修吗?”陈师傅接过来看了看。是那种七十年代常见的红灯牌收音机,
旋钮上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后盖的螺丝也锈死了。他打开开关,
收音机发出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人声,然后又变成刺耳的啸叫。“能修。
但得等几天。”男人点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却没有要走的意思。陈师傅也不催他,
继续摆弄手里的收音机。他用小螺丝刀卸下后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零件。
电路板上有几处锈迹,电线也有些老化。沉默了很久,男人突然开口:“这收音机,
是我爸的。”陈师傅“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他走了一年多了。”男人说,
“我翻他的东西,翻出这个。想起小时候,他每天傍晚都听这个收音机,听评书,听新闻,
听天气预报。后来有了电视,他还是听,说习惯了,收音机里有人说话,家里就不冷清。
”陈师傅抬头看他一眼:“你想把它修好?”“不知道。”男人说,声音有些闷,
“也许是想听听,他听的都是什么。他走得太突然了,心肌梗塞,送到医院已经不行了。
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陈师傅继续清理收音机,动作很慢。
他用小刷子轻轻刷掉电路板上的灰尘,又用棉签蘸着酒精擦拭锈迹。“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工人。在纺织厂干了四十年。”男人说,“从学徒做起,一直干到车间主任。
厂子倒闭后,他还在家里留着一套工装,说万一哪天厂子又开了,还能回去。
”“一辈子不容易。”男人苦笑:“我小时候不懂,觉得他没出息,一辈子就在一个地方。
同学的父亲有当官的,有做生意的,就我爸是个工人。我嫌他土,嫌他不会说话,
嫌他给我丢人。现在我自己也换了七八份工作,才发现能在一个地方待一辈子,才是不容易。
”陈师傅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清理收音机。他把电路板翻过来,检查背面的焊点。
焊点有些已经氧化,需要重新焊接。“他年轻的时候,是不是也听过这个收音机?”男人问,
“我是说,我还没出生的时候。”陈师傅想了想,说:“这收音机是七十年代的,
那时候你父亲应该还年轻。那个年代,收音机是个稀罕物件,一般人买不起。
能买得起收音机的,都是条件不错的人家。”男人点点头,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
陈师傅从电路板下面取出一个小东西——那是一张折叠的小纸片,已经发黄发脆,
被压在电路板和外壳之间,如果不是彻底拆开,根本发现不了。男人接过来,
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片上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铅笔写的,笔迹有些颤抖:“小军,
爸爸对不起你。今天不该打你。爸爸错了。”男人的手抖了一下。“这是我爸的字。”他说,
声音变了,“他……他从不认错的。”陈师傅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我小时候挨过他一顿打。”男人说,眼睛盯着那张纸片,“因为什么事我忘了,
只记得很疼,我跑出去,一晚上没回家。第二天他什么也没说,我以为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后来我们父子俩话越来越少,我考上大学去了外地,工作后也很少回来。每次打电话,
都是我妈接,他在旁边听着,偶尔说两句‘注意身体’、‘别太累’。我以为他不在乎。
”他顿了顿,喉结动了动。“他藏在这里……藏在收音机里。他知道我爱听收音机,
小时候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收音机听评书。他知道我会打开,会拆开,会修。
他是想让我自己发现。”陈师傅轻轻说:“他一直在等。”男人把纸片小心地折好,
放进口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师傅,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肩膀微微抖动。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还修吗?”陈师傅问。“修。
”男人说,“修好了,我要留着。将来我儿子要是问我爷爷是什么人,
我就给他听这个收音机里的声音。我要告诉他,爷爷是个工人,干了一辈子,没赚什么大钱,
但他在收音机里藏了一句对不起。”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多少钱?
”陈师傅摇摇头:“第一次来,不收钱。”男人愣了一下,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天阴了一上午,这会儿终于放晴了,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老街上。
男人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陈师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低头继续修那个收音机。收音机里还在沙沙地响,忽然之间,
传出一段清晰的评书声:“话说那赵云赵子龙,单枪匹马,杀入重围……”陈师傅笑了笑,
把声音调大了一点。三章: 怀表又过了几天,一个老太太被女儿搀扶着,慢慢走进了铺子。
老太太八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满是皱纹,但眼睛却还很亮。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
虽然旧,但洗得很干净。女儿五十岁左右,烫着卷发,穿着时髦的大衣,
脸上带着一丝不耐烦。老太太手里捧着一块怀表。怀表的表壳是银色的,已经磨得发亮,
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表链是后来配的,和原来的样式不一样,颜色也浅一些。“师傅,
这表是我老伴的。”老太太说,声音有些颤,但很清晰,“他走之前说,这表不准了,
让我找人修修。我一直没舍得拿出来。”陈师傅接过怀表,拧开发条,表针一动不动。
他把表放在耳边听了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放得太久了。得大修。
”老太太点点头:“修吧。多少钱都行。”女儿在一旁说:“妈,您就别折腾了,
这表又不值钱,买块新的多好。我爸都走十年了,您还留着这些破烂干什么?
”老太太没理她,只是看着陈师傅:“这是他年轻时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那时候他在矿上,
一个月才二十块钱。他一个月攒五块,攒了半年,才攒够钱。然后跑了一百多里路去省城,
才买到这块表。回来的时候,脚都磨破了。”陈师傅打开表盖,里面有一行刻字,字迹很小,
但很清晰:“赠爱妻淑芬,1962年春。”“这是他送你的?”老太太笑了,皱纹舒展开,
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这人不会说话,一辈子没说过‘爱’字。就这块表上,
刻了‘爱妻’两个字。那时候刻字还要另外加钱,他舍不得,还是刻了。”女儿在旁边听着,
不说话了。陈师傅把表放在耳边听了听,又用放大镜看里面的齿轮。
齿轮上有一层细细的灰尘,那是几十年时光落下的痕迹。发条已经锈住了,
几个齿轮也有磨损。“这表,停过几次?”老太太想了想,掰着手指头数:“停过三次。
第一次是1965年,他工伤住院,我急得不行,表也忘了上弦。等想起来,已经停了。
第二次是1988年,女儿出嫁那天,我哭了一场,表又停了。第三次……”她顿了顿,
声音轻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第三次是他走的那天。我守着他,没顾上看表。等想起来,
表已经停了。从此再也没走过。”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表,我能修好。
但您得想清楚,修好了,它就走了。过去的那些时间,就真的过去了。
”老太太看着那块怀表,看了很久很久。“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可我还是想让它走。他走了快十年了,我每天醒过来,都觉得他还在。吃饭的时候,
我会多摆一双筷子;看电视的时候,我会留着他常坐的那个位置;睡觉的时候,
我会睡他那一边,因为那边暖和。我想让表走起来,告诉我,时间还在往前走。
”女儿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老照片。陈师傅点点头,把表收好,
写了一张收据递给老太太。“半个月后来取。”老太太接过收据,小心地叠好,
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女儿搀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老太太突然回过头。“师傅,
你这里……是不是来过很多人?”陈师傅笑了笑:“来过一些。”老太太也笑了笑,没再问,
慢慢走出门去。女儿扶着老太太,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走了几步,老太太忽然站住了,
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家铺子。门匾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她总觉得,
那铺子里有种熟悉的味道,像是很多年前,老伴身上的那种味道。“妈,怎么了?”女儿问。
“没什么。”老太太说,“走吧。”她们慢慢走远了。陈师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回到工作台前,开始修那块怀表。他用最细的螺丝刀,一颗一颗地拆下齿轮。
每个齿轮都有编号,有位置,不能弄错。他把齿轮泡在清洗液里,
用小刷子轻轻刷掉上面的污垢。那些污垢是岁月的沉淀,有灰尘,有汗渍,
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油渍。拆到最里面的一个齿轮时,他发现齿轮的背面刻着几个小字。
那几个字太小了,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淑芬,等我。”陈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他想起老太太说的话:“他这人不会说话,一辈子没说过‘爱’字。”他继续拆下去,
在发条盒的底部,又发现一行字:“这辈子,谢谢你。”陈师傅把齿轮和发条盒放在灯光下,
看了很久。然后他继续工作,动作比刚才更慢,更仔细。四章: 日记一个月后,
女孩又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去。陈师傅还是坐在那张工作台后面,
戴着老花镜,在修一个老式相机。相机是德国产的,很老了,镜头上有几处霉斑。“师傅。
”陈师傅抬起头:“是你。”女孩在他对面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很旧,边角已经磨损,封口处贴着胶带。“这是我奶奶的日记。我找了好久,
在老家阁楼的一个箱子里找到的。”陈师傅没动那个信封,只是看着她。“我看完了。
”女孩说,“原来她一直记得那个人。她嫁给我爷爷——我该叫他什么?
那个抚养我爸爸长大的人——是因为他答应,如果那个人不回来,
他就替那个人照顾她一辈子。”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我爷爷……我是说抚养我爸爸的那个人,他知道这件事。他一直知道。他从来不提,
是因为他答应了那个人,要照顾好她,不再让她难过。”陈师傅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把日记从信封里抽出来。那是一本红色塑料封皮的日记本,
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还有一朵已经褪色的牡丹花。日记本很薄,只有五六十页,
很多页都是空白的。“我奶奶从1958年开始记日记,记到1960年,然后就不记了。
”女孩说,翻开日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您看。”1958年9月15日今天建国走了。
送他到永定桥头,他说,等我回来。我点头,说不出话。车子开走的时候,
我站在桥上一直看,直到看不见了才回家。妈说,哭出来好受些。可我不想哭,
哭了就不吉利。1958年10月2日收到建国的信,他在部队一切都好,让我不要挂念。
信很短,但他的字还是那么难看。他说想我,说等我给他回信。我写了三页纸,
把村里的事都告诉他,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生孩子了,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写完才发现,
他可能对这些不感兴趣。但除了这些,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1958年12月24日今天下雪了,很大。我想起去年冬天,建国给我堆了个雪人,
用煤球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雪人化了的时候,他说明年再堆。明年很快就到了,
他却在很远的地方。1959年3月8日收到建国的信,说他可能要上前线了。
让我不要担心,说他会好好的。我把信读了三遍,晚上睡不着。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1959年5月20日很久没有建国的消息了。我去公社问,说部队的事他们也打听不到。
我去烈士陵园看,没有他的名字。我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1959年8月这一页没有日期,只有几行字,写得很乱有人说前线打得很厉害,
死了很多人。我不信。建国说过他会回来的,他从来不说谎。
1959年10月建国妈妈来找我,说她也没收到信。我们一起哭了一场。她比我更难受,
建国是她唯一的儿子。1959年12月快过年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货。
妈问我要不要相亲,说隔壁村有个小伙子,人老实,家里条件也不错。我说不要。妈叹气,
没再说什么。1960年3月今天收到一封信,不是建国写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照片,
是建国,站在一座山上,穿着军装,还是那样笑着。信里没有字,只有一张照片。
我不知道是谁寄来的。但我知道,建国一定出事了。1960年4月建国的烈士证下来了。
他妈当场晕过去,我却没有哭。我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瘦了,黑了,
但还是那样笑着。他说过等我回来。1960年5月建国妈妈病倒了,我每天去照顾她。
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你别等了,找个好人嫁了吧。我说我不嫁。她说,
建国不会让你等的。我说我知道,但我还是要等。1960年7月建国妈妈走了。送葬那天,
我哭不出来。我觉得我的心已经死了。1960年9月今天有人来提亲。
是建国生前的好朋友,叫陈永年。他说建国出发前跟他说过,如果自己回不来,请他照顾我。
他说他知道我心里有建国,但他愿意等。他说他不要求我忘记建国,
只希望我能给他一个机会,让他替建国照顾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1960年10月我答应了陈永年。不是因为喜欢他,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话:替建国照顾我。
我想,建国如果在天有灵,也会希望我好好活着。1960年12月今天结婚。很简单,
就请了几桌亲戚。永年喝了很多酒,脸通红,一直傻笑。我看着他,想起建国,
眼泪差点掉下来。永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倒了杯茶。1961年之后,
日记本就空白了。女孩合上日记本,眼眶又红了。“我奶奶后来真的没再记日记。我爸爸说,
奶奶很少提以前的事,偶尔说起,也是说那个年代的事,从不说自己。现在我才明白,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一说就会想起建国。”陈师傅沉默着,把日记本轻轻翻了一遍。
“那个陈永年,”女孩说,“就是我爷爷。我爸爸的爸爸。他真的是个好人。
我奶奶在日记里没写,但我知道,他一辈子对我奶奶都很好。奶奶晚年生病,
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喂饭喂药,擦身洗脚,从没抱怨过一句。他走的时候,
奶奶哭得死去活来,说这辈子欠他的,下辈子还。”陈师傅点点头:“他们都是好人。
”“那个拍照片的人,”女孩问,“您知道是谁吗?”陈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旧相机,放在桌上。“这是昨天有人送来修的。你看看吧。
”女孩拿起相机,翻来覆去看了看,没看出什么特别。这是一台老式的双反相机,
皮腔已经有些老化,镜头上有几处划痕。她打开后盖,里面空空的,没有胶卷。
“这相机坏了?”“没坏。”陈师傅说,“这是一台特别的相机。它不用胶卷。
”女孩看着他,不明白。陈师傅指了指相机上的一个铭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细,
像是手工刻上去的:“替没能回来的人,看一眼。”女孩愣住了。“那个送你奶奶照片的人,
”陈师傅说,“可能就是带着这台相机的人。他拍下那些送别的场景,然后在很多年后,
把照片送还给那些等了一辈子的人。”“他是谁?”陈师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这台相机是一个年轻人送来的,他说是他外公的遗物。他外公生前是个照相师傅,
走街串巷给人拍照。临终前告诉他,这台相机要送到能修的地方去。”女孩看着那台相机,
看了很久很久。“我奶奶等的那个人,后来有没有也被人拍下来?有没有一张照片,
也被送还给谁?”陈师傅没有回答。他只是从那台旧相机下面,慢慢抽出一张照片,
推到她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穿着军装,站在一座边境的山头上。
他的笑容和当年在永定桥头一样腼腆,眼睛弯成月牙形。只是脸上多了几分风霜,
下巴上有淡淡的胡茬,军装也有些旧了。他身后是连绵的群山,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
照片背面有一行小字,和铁皮盒子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1960年春,边境。
替没能回来的人,看看想见的人。”女孩的手抖得厉害,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没变。
”她说,声音哽咽,“奶奶说,他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你看,他真的……眼睛是月牙。
”陈师傅看着她哭,没有劝,只是递过一张纸巾。过了很久,女孩擦干眼泪,
把那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一张是1958年的永定桥,一张是1960年的边境。
一个笑容,两种时空。“师傅,您说,我奶奶最后见到他了吗?”陈师傅想了想,
说:“也许见到了。在照片里。在那个送照片的人心里。在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里。
”女孩点点头,把两张照片小心地收好,放进那个铁皮盒子里。
“我想把奶奶的日记留在这里。”她说,“也许有一天,有别人需要看。
”陈师傅接过那个信封,放在柜台下面。“会有人需要的。”女孩站起身,走到门口,
又回过头。“师傅,您这个铺子,到底叫什么名字?”陈师傅笑了笑,没回答。
女孩也笑了笑,推门出去了。外面的阳光正好,老街上人来人往。
有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没有人注意到这家铺子的门匾上,
那些斑驳的字迹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五章 :沈明义的相册那个送来相机的年轻人,
是在一个雨夜再次登门的。那天傍晚,天一直阴沉沉的,到了夜里终于下起雨来。雨很大,
哗哗地打在屋顶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门口汇成一道水帘。陈师傅正要打烊,门被推开了。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他的伞边滴落,裤腿已经湿了半截。
他手里捧着一个相册,神色有些局促,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师傅,
我……我上次送来的那个相机,您修好了吗?”陈师傅认出他来,
是之前送来那台老相机的年轻人。他侧身让进门:“修好了,正等你来取。”年轻人进了屋,
把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在地上汇成一小滩。陈师傅从柜台下面取出那个相机,
用绒布仔细擦了一遍,递给他。“试试看。”年轻人接过相机,翻来覆去地看,
却没有打开后盖。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师傅,我能不能……再请您帮个忙?
”陈师傅示意他说下去。年轻人把那个相册放在桌上。那是一本很旧的相册,
封面是褪色的红绒布,边角已经磨破,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相册很厚,鼓鼓囊囊的,
里面塞满了照片。“这是我外公留下的照片。”他说,“他生前是个走街串巷的照相师傅,
一辈子拍了无数照片,可留给自己的只有这些。我整理遗物时发现的,
里面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陈师傅翻开相册。照片都是黑白的,有些已经发黄,
有些甚至已经模糊不清。照片上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站在家门口,
有的站在田埂上,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每一张照片背后,
都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地名,有些还写着简短的话。年轻人一张一张地翻给陈师傅看。这张,
1957年,城东码头,一个年轻的水手站在船头,对着镜头挥手。
背面写着:替他去看看娘。这张,1959年,火车站,一个穿着棉袄的姑娘站在月台上,
眼睛红红的。背面写着:等他回来。这张,1962年,村口,
一个背着行囊的年轻人回头张望,身后是低矮的土坯房。背面写着:替他去看看她。这张,
1965年,知青点,一群年轻人挤在一起合影,笑得无忧无虑。
背面写着:替他们去看看爹妈。一张一张,都是离别。一张一张,都是等待。“这张。
”年轻人指着其中一张,“您看。”那是一张年轻的军人的照片,站在一座石桥上,
笑容腼腆,眼睛弯成月牙形。照片背面写着:1958年秋,永定桥,送建国入伍。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让我告诉那个姑娘,等他回来。陈师傅的目光停住了。
这正是女孩奶奶收到的那张照片——不,是同一场景的另一张。他仔细看了看,
照片上军人的姿势略有不同,这张是正面,而女孩那张是侧面。显然是同时拍摄的,
一个瞬间,两个角度。“这张照片,您见过?”年轻人敏锐地问。陈师傅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翻看相册。后面还有很多张,每一张都记录着一个离别,
每一张背后都有一个未完成的承诺。有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站在家门口,望着远方。
背面写着:1970年,小芳和儿子。请转交给她丈夫,他在边疆。
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个针线筐。背面写着:1963年,
王大娘。请转交给她儿子,他在部队。有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学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