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刚停。“三岔口”旧货市场的青石板路湿得像泼了油，倒映着寥寥几盏残破的霓虹招牌，碎裂成扭曲的色块。空气又湿又重，压着铁锈的腥气、旧木头的霉味，还有不知哪家烧烤摊飘来的、腻人的油烟味。梧桐树的叶子被打落，黏在地上，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软烂声响。。——是盏老式煤油灯，玻璃罩子裂了几道纹，火苗在里头不安分地跳。灯下坐着一个老人。，脚步顿住的。。连续七十二小时熬在代码里，眼前的世界都蒙着一层毛玻璃。黑框眼镜的镜片沾着雨渍，格子衬衫第三颗松动的纽扣在公交上扯掉了，现在冷风直往里灌。他只想快点穿过这片破败，回到他那三十平米、整洁得像样板间一样的出租屋，赶在deadline之前，把那该死的、导致内存泄漏的数组越界bug给埋了。，就在他与那煤油灯错身而过的刹那。，极其微弱，在眼角余光里闪了一下，像将熄的炭火被风猛地一吹。
他停下，退了半步，侧过头。
那光是从一个旧摊位上发出的。一张边缘烧焦的暗红色绒布铺在折叠桌上，上面堆着些蒙尘的破烂：八十年代款式的收音机、锈得看不清数字的怀表、豁了口的青花瓷碗。一堆废铜烂铁般的齿轮、弹簧、轴承散在中央。
光，来自角落一枚压着几本泛黄《无线电》杂志的青铜齿轮。
吴明蹲了下来。疲惫让他的动作有些迟缓。摊主——一个穿着褪色蓝工装、驼背很厉害的老人——正低头用一块脏布擦拭怀表，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老人手指关节粗大，布满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像是金属粉末嵌进了皮肤里。
吴明拨开杂志，拾起了那枚齿轮。
触手冰凉，但很快染上他的体温。直径约五厘米，厚一厘米，比想象中沉。看似青铜，质地却异常温润，不像金属，倒像某种古玉。表面覆盖着斑驳的铜绿，但在煤油灯跳跃的光下，能隐约看到铜绿下极细微的刻痕，排列方式让他这个程序员感到一丝异样——不像装饰花纹，倒像某种微缩到极致的……电路？
他翻转齿轮。
背面，靠近轴孔的地方，蚀刻着三个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符号：⚙︎ ▽ ◻︎。
吴明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认识这符号，而是这种精确、规整、带着某种冰冷逻辑感的刻画，与他屏幕上那些未完成的代码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一种纯粹技术性的好奇，压过了疲惫和归家的急切。
“老板，”他抬起头，“这个怎么卖？”
擦拭怀表的动作停了。
老人缓缓抬起头。他看起来有六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像是蒙着一层雾。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吴明手中的齿轮上时，那层雾似乎波动了一下，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仿佛在努力聚焦。
沉默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了大约三秒，只有煤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那东西，”老人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话，“不卖。”
“不卖？”吴明愣了一下，手指摩挲着齿轮边缘不平整的铜绿，“摆出来不就是卖的吗？我看着挺特别，想买回去当个钥匙扣。”他没说实话。他想回去用放大镜看看那三个符号，甚至想扫描下来分析。
老人盯着他，又看了看齿轮，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藏着很重的东西，吴明听不懂。“你真想要？”
“嗯。开个价？”
老人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
“二十？”
“两百。”
吴明差点把齿轮放回去。“老板，开玩笑吧？这就是个旧齿轮，铜的都不纯。五十，最多五十。”
老人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他的目光越过吴明，看向市场外深沉的夜色，又转回齿轮，最后落在吴明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犹疑，还有一丝吴明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好。”老人终于点头，声音压得很低，“五十。但……小心点用。”
吴明正拿出手机准备扫码，闻言手指一顿：“小心？什么意思？”
老人已经低下头，重新开始擦拭那块永远擦不亮的怀表，仿佛刚才的对话耗费了他太多力气。“它……选中你了。”
这话没头没脑。吴明皱了皱眉，只当是老人家故弄玄虚。扫码，付款，屏幕亮起“支付成功”的绿光。老人从桌下抽出一张油腻的旧报纸，慢慢将齿轮包好。他的手指在触碰到齿轮时，吴明注意到，有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接过包裹时，吴明随口问：“老板贵姓？”
“陈。”老人低着头，“陈建国。”
很普通的名字。吴明点点头，转身离开。走出几步，隐约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嘀咕，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1999年……现在都2025年了……”
他回头。煤油灯的光晕里，陈建国佝偻的身影正在将灯芯捻小，迅速融入浓稠的阴影中，像个褪色的幽灵。
吴明摇摇头，把包着齿轮的报纸塞进背包侧袋。拉上拉链的瞬间，指尖传来一阵突兀的、尖锐的灼痛。
他猛地抽手。
痛感消失了，快得像错觉。侧袋里的齿轮安静地躺着，隔着布料，传来冰冷的触感。
雨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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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班地铁挤满了和吴明一样疲惫的灵魂。车厢灯光惨白，在玻璃上印出张张模糊而空洞的脸。他护着背包，靠在门边。邻座一个孩子哭闹不休，年轻的母亲怎么哄也哄不好，最后压低声音吓唬道：“再哭！再哭晚上齿轮妖怪来抓你！”
齿轮妖怪？
吴明心头莫名一跳。手下意识按在背包侧袋上。冰冷的触感依旧。刚才那阵灼热，果然是错觉吧。
回到租住的单身公寓，已经快十二点。三十平米的空间被他收拾得近乎强迫症般的整齐：三台显示器呈弧形排列，代码编辑器还开着，灰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厨房灶台光亮如新。唯一的活物是窗台那盆叶子发黄的绿萝，又一次被他忘了浇水。
他瘫在椅子上，把齿轮从报纸里拿出来，随手放在键盘旁边，当了镇纸。
然后，他继续投身于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与bug搏斗。窗外的雨声是背景音，偶尔有遥远的闪电无声地照亮天际。时间在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中流逝。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那个困扰他许久的越界问题终于找到症结，他手指翻飞，正欲写下关键一行——
右手小指无意中碰到了冰凉的齿轮。
嘶——！
灼痛感再次袭来，但这次不是错觉！那痛感顺着指尖闪电般窜上手臂，齿轮本身在他眼前骤然变得滚烫，暗沉的青铜表面瞬间泛起一层诡异的、烧灼般的暗红色！
吴明下意识想把它甩开，但手指却像被无形的胶水黏住，动弹不得！
“搞什么——”
惊呼卡在喉咙里。齿轮从他指尖脱离，竟自行悬浮起来，升到与他视线平齐的空中，距离他不过三十厘米。暗红色迅速转为刺目的亮金色，无数比发丝还细的金色光流从齿轮的每一个齿、每一道刻痕中迸射出来，在空中疯狂扭动、交织！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猛地一黑，随即无数乱码瀑布般冲刷而下，硬盘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悬浮的齿轮中央，那道六边形的孔洞深处，一点无法形容色彩的“光”诞生了。它流淌出来，并非液体，也非气体，像是“信息”本身有了实体，在空中勾勒出破碎的、不断闪烁的蓝色界面边框。
残破的、带着严重电流杂音和断续的机械音，直接在他脑颅深处炸开：
█测到适格█……绑定程序█动……
能量██不足█启动█急协议█……
新██务生……24█时█……
警█：奖励██预支██……
“绑定完成。欢迎，宿……”
“主”字未落。
轰——！！！
吴明感觉自已的头盖骨被无形的铁锤狠狠砸碎了。不，比那更糟。是海啸。是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声音、庞杂到超越人类理解极限的信息碎片，化作狂暴的海啸，蛮横地冲进他的意识！
森林、星空、燃烧的战场、无尽的金属走廊、坠落的流星、转动的巨大机械……无数场景瞬间闪过，又瞬间崩塌。与之伴随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肌肉纤维在哀鸣，骨骼发出细微却密集的噼啪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野蛮地重组、强化。
视觉、听觉、嗅觉……所有感官都像被扔进了绞肉机，然后胡乱拼接。
他看到桌上自已常用的水杯，杯壁上竟浮现出发光的文字：普通玻璃杯，2023年产，建议每日摄入1500ml水。
他听到断断续续的电子音，混在剧痛的嗡鸣里：“人性系数…95%…稳定……”
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没的最后一瞬，他看到了更恐怖的景象——
书桌上方，空气像一块被重击的钢化玻璃，骤然爆开无数蛛网般的、漆黑的裂缝。裂缝后面，不是墙，不是夜空，而是深不见底的、缓缓旋转的幽暗星空。一道熟悉的、拖着金色尾迹的“流星”，无声地划过那裂缝后的星空，轨迹与他手中齿轮曾经划过的弧光，完美重合。
警告：稳定性██不足，认知保护屏障出现临时缺口。
原来……世界这么薄，这么脆吗？
这是他昏迷前，最后一个破碎的念头。
随即，他直接从椅子上滑落，重重摔在地板上，失去了所有知觉。
那枚引发一切的青铜齿轮，耗尽了最后一丝金光，轻轻从空中坠落，嗒一声，正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它保持着恒定的、如同人类心跳般的温热。
窗外，夜雨正浓。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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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五小时后，吴明在冰冷的地板上醒来。世界看似如常，但他的眼睛、耳朵、甚至皮肤，都开始告诉他截然不同的“真相”。一个残破的系统，一个预支的奖励，一场二十四小时的生存倒计时，悄然开始。而公司楼下那对从未被注意的石狮子，此刻在他眼中，正散发出不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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