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幽幽亮起时,我正用最后一小块砂纸,打磨手里的音乐盒。晚上十一点。
是姜晚发来的消息。她是程砚北一起长大的青梅。照片里,程砚北坐在餐厅靠窗的位置,
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很柔和。他低头看着手机,嘴唇不自觉地牵动了一下,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底下缀着一行字:遥遥,真不好意思啊,今晚又把砚北借走啦。
他实在太忙,只能挤出这点时间,陪我聊聊新画廊的开业细节。段位不高,但扎人够用了。
今天是我跟程砚北的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垂下眼,桌上的牛排早就凉透了,
烛台里的蜡油也凝固成了难看的形状。从下午五点等到现在,我跟个傻子似的。我的丈夫,
程砚北,正在陪他的白月光,畅想未来。我没回消息,划掉了那条碍眼的通知,
指尖的砂纸重新在花梨木的棱角上慢慢移动。这东西,我做了整整三个月。
程砚北的母亲生前是芭蕾舞演员,最爱《天鹅湖》。为了这,我特地找人定制了曲子的机芯,
又选了最顶级的花梨木,一刀一刀,自己刻。明天,是他母亲的忌日。这算是我最后的筹码。
第二天,天刚亮,我捧着包装好的音乐盒,在他换鞋准备出门时,堵在了玄关。
程砚北今天穿了一身纯黑西装,衬得他肩宽腿长,也把那张脸衬得愈发冷硬。
他扫了我手里的盒子一眼,眉心就拧成了一个疙瘩。什么事?他一开口,
字字都带着冰碴子。砚北,这是我……给你妈妈准备的。我把盒子往前递了递,
声音放得很低,我亲手做的。他没接。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是审视,是探究,
最后全化成了冻人的霜。姜遥,你的手段真是越来越上不了台面了。
他脸上肌肉抽了一下,硬挤出个像笑又不是笑的表情,用这种方式提醒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想让我带你一起去墓园,好在程家长辈面前,演你那套深情儿媳的戏码?胸口一阵绞痛。
我没有……我的解释,永远都是废纸。他从不信我。三年前,我用了些手段嫁给他。
从那天起,在他程砚北心里,我就是个算计、贪钱的坏女人。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
高大的影子把我整个罩住。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香钻进鼻子,我却冷得打了个哆嗦。
收起你那套可笑又廉价的讨好。话音刚落,他一把从我手里抢过那个盒子,看都没看,
手臂一扬,就朝着光洁的大理石地面狠狠砸了下去。砰——!木盒四分五裂。
细小的木屑溅到我脸上,针扎似的疼。我刻了无数个日夜的芭蕾舞伶,她那条纤细的腿断了,
身体也裂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像在笑我的不自量力。一小瓶红漆也从盒子里滚了出来,
碎了。我为了让那条芭蕾舞裙的颜色更真,往里滴过自己的指尖血。现在,那片红,
在他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迅速洇开,开出一朵扎眼的花。我的心意,我的卑微,
我最后那点可怜的爱,全都在这一声巨响里,碎得稀烂。我盯着地上的碎片,
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了。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脖子僵硬地抬起,看向程砚北。
他也被这动静惊了一下,但脸上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冷漠,高高在上地俯视我,
像在看一只耍杂技的小丑。现在,满意了?我看着他。然后,我笑了。
起初只是扯了扯嘴皮,后来,笑声没绷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越笑越大声,肩膀都跟着抖。
程砚北的眉头皱得死紧,大概是觉得我疯了。程砚北,我站直了,
身体里某种东西被彻底抽空了,整个人平静得可怕,你赢了。你亲手,
杀死了那个曾经最爱你的女孩。说完,我没再看他,也没看地上的狼藉,转身,一步,
一步,往楼上走。楼梯很长,我走得很稳。一步,一步,把什么东西彻底留在了楼下。
回到房间,我一滴眼泪也没有。哀莫大于心死,这话真不是矫情。
我从衣帽间拖出最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嫁过来时,
就几件换洗衣服。这些年,他砸钱买的那些名牌衣服珠宝,我一次都没碰过。
我只拿走我自己的。最后,我从抽一沓打印好的文件里,抽出了那份离婚协议书。一式两份,
我的名字签得干脆利落。做完这一切,我拉着箱子下楼。程砚北居然还在客厅,他没走。
他换了个姿势,靠着玄关的柜子抽烟,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那张英俊又刻薄的脸。
地上的碎渣已经被佣人收拾干净了,快得像是从没发生过一样。他见我拉着箱子下来,
掐了烟,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身上。又玩什么新花样?离家出走?
他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姜遥,你最好想清楚,你爸的公司可还指着程家。
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我明天就让他破产。这曾经是攥住我命脉的绳子。现在,
我不在乎了。我走到他跟前,把离婚协议书往他面前的柜子上一放,
声音平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程砚北,我们离婚吧。我盯着他的眼睛,那片死寂的湖面,
终于起了一丝波澜。财产我一分不要,你买的东西我也一样没拿。签字,
我立刻从你世界里消失。他死死盯着我的脸,想在上面找出哪怕一丝一毫演戏的成分。
他失败了。我的脸是一片死水。你以为这样能博取我的同情?他嗤笑一声,
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模样,我不会离婚。程太太这个位子,你既然费尽心机爬上来了,
就得给我坐稳了。是吗?我点了点头,行,那就不离。我拉起行李箱,绕开他,
走向大门。他下意识伸手想拦我,手腕抬到一半,又停住了,估计是觉得碰我一下都嫌脏。
你去哪?他的声音绷紧了。我没回头。出去住几天。放心,程太太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顿了顿,补上一句。等你想通了,或者等姜晚想坐了,给我打电话,我回来签字。
说完,我拧开门,直接走了出去。清晨的光线有点晃眼,我抬手挡了下。身后,
门被重重地关上了。三年的婚姻,一个人的独角戏,今天,散场了。有的人就是一棵枯树,
你怎么浇水施肥,他都开不出花了。可悲的是,你一直以为,只是春天还没到。
2.我拖着行李箱,在街上瞎晃。能去哪儿呢?好像没什么地方能去。结婚后,
我断了所有社交,一门心思扑在程砚北身上,活成了他背后一个模糊的影子。手机响了。
是闺蜜周可。大概是这世上唯一还惦记我的人。喂,我的姜大小姐,您还健在吗?
三年了喂!我还以为你直接渡劫飞升了呢!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么有劲儿。我鼻子一酸,
硬是把声音稳住了:活得好好的。在哪儿呢?我来找你。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程大总裁终于肯放你出山了?我在家窝着呢,地址发你,麻溜的,正好陪老娘追剧。
挂了电话,我打了辆车,直奔周可的公寓。一个不大的单身公寓,有点乱糟糟的,
但哪儿哪儿都是生活气。沙发上堆满了零食和奇形怪状的抱枕,阳台上的多肉长得东倒西歪。
周可一开门,看见我拖着的大号行李箱,愣住了,然后一把把我薅进去,反手就把门锁了。
你这是……被狗男人扫地出门了?我把箱子往墙角一搁,整个人摔进沙发里,
陷进那堆柔软的抱枕中,才感觉那根绷了三年的弦,终于断了。不,我摇摇头,
是我自己滚出来的。我把早上的事,连同这三年攒下的所有委屈,一股脑全倒给了她。
周可听完,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转圈,嘴里不停输出。我靠!程砚北这个狗男人!他有病吧!
那个音乐盒我可是亲眼看你做的,手上磨了多少水泡,熬了多少通宵!他说砸就给砸了?
还有那个姜晚,什么玩意儿,属绿茶的吧!她骂爽了,又心疼地坐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我。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奇怪。我还是哭不出来。心口那块地方,空了,
又像被什么东西给堵死了,上不去,下不来。可可,我没事。我拍了拍她的背,
就是……有点累。那就睡一觉。她把我按倒在沙发上,扯了条毯子给我盖上,
天塌下来,也等睡醒了再说。从今儿起,姐这儿就是你的家。我闭上眼,
闻着毯子上太阳晒过的味道,和周可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一种久违的安稳感包裹了我。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周可正盘腿坐在地毯上,
一边哈着气吃泡面一边追剧,见我醒了,立刻把泡面桶推过来。来,
尝尝姐泡的豪华版海鲜面,刚给你加了根儿火腿肠。我坐起来,接过泡面。热气腾腾的,
带着一股廉价但勾人的香味。我吸溜了一大口,胃里暖起来了,人才感觉活了过来。周可,
我看着她,我想重新开始。怎么个开始法?我想把我的老本行捡起来,
开个自己的珠宝设计工作室。结婚前,我算是个小有名气的独立设计师,拿过几个奖。
为了程砚北,我推了去法国进修的机会,关了工作室,洗手作羹汤。现在,
我要把我丢掉的东西,一件件,都找回来。钱呢?周可一针见血。
我把程砚北给我买的那些东西,全卖了。我说得云淡风气。那些堆在衣帽间里,
一次都没戴过的珠宝首饰,随便一件都够我折腾的。周可对我竖起大拇指:牛逼!
就该这么干!花渣男的钱,圆自己的梦!接下来的日子,我一头扎进了忙碌里。找店面,
跑装修,注册公司,采购设备。我把那些珠宝分批卖给了不同的二手奢侈品店,
每次从店里出来,都感觉扒掉了一层不属于我的皮,呼吸都顺畅几分。最后一件,
是那枚叫深海之心的蓝钻戒指,程砚北当年拍下来送我的结婚礼物,八位数。
我把它挂在了最有名的一家寄卖行。忙碌是最好的解药。当我的工作室,遥光,
正式开业那天,我站在门口,看着小小的招牌和窗明几净的屋子,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
踏踏实实的快乐。周可拉着我,在门口拍了张合照。照片里,我笑得没心没肺。
我把照片发了条朋友圈,配文:老板姜遥,今日开张。九宫格,
屏蔽了程砚北和他的整个世界。生活好像真的在变好,好到我快忘了程砚北这个人。
他没再联系过我。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我这个人的存在,对他来说,
本来就是一场无所谓的幻觉。这样很好。我们互不打扰,各自安好。直到一个月后,
我的工作室,来了一位特别的客人。3.那天下午,太阳懒洋洋的,
我正在工作台前画设计稿。门口的风铃响了。我抬头,
看见一个穿素色亚麻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个子很高,身形清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
书卷气很浓。你好,请问这里可以定制吗?他的声音也很好听,清朗温和。可以的,
先生。我放下笔,站了起来,您有什么想法?他从随身的布包里,
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丝绸裹着的东西。打开,是一支断了的古董发簪。簪身是银质的,
已经氧化发黑,但雕工依旧精巧。簪头是一朵莲花,花蕊的部分齐齐断掉了。
家里传下来的东西,他扶了扶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小心弄坏了。
想请你看看,能不能修复,或者照着原来的样子,补一个新的簪头。我接过发簪,
戴上手套,用放大镜仔细看。这支簪子用的是花丝镶嵌工艺,现在会这手艺的师傅不多了。
断口很齐,修复难度不小,但也能试试。我可以试试。我抬起头,不过修复古董饰品,
我不是最专业的,我建议……他打断我,目光落在我工作台上,那里摆着我做的一些样品,
其中有一只用银丝和碎玉做成的蝴蝶胸针。你做的这只蝴蝶,翅膀上的脉络都活了。
他由衷地赞叹,我相信你。他的目光很真诚,没有一点杂质。被人肯定和欣赏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的。我叫陆昭言。他微笑着伸出手。姜遥。我握住他的手,
掌心干燥又温暖。就这样,我接下了这单生意。为了修这支发簪,我翻了大量资料,
还特地去请教了一位研究古代首饰的老师傅。陆昭言也常来我的工作室,
我们一起讨论修复方案,聊设计,聊艺术,天南海北地聊。我这才知道,
他是市博物馆的一名古籍修复师。他博学,儒雅,还很风趣,和他聊天是件特别舒服的事。
他会给我带自己亲手做的桂花糕,会记得我随口提过喜欢喝哪种茶,会在我熬夜画图时,
不声不响地送来一杯热牛奶。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带着鼓励和欣赏。
他让我觉得自己是被尊重的,是有价值的。我那颗死透了的心,好像有那么一点点,
要活过来的意思。发簪修好的那天,陆昭言过来取。我把修复一新的簪子递给他。
簪头那朵莲花的花蕊,我用一颗小小的珍珠补上了,温润的光泽配着氧化的银色,别有韵味。
他看着簪子,半天没说话。怎么了?不满意?我心里有点打鼓。他抬起头,
眼底漾着笑:不,很美。比我想的还要美。他顿了顿,忽然说:姜遥,今晚有空吗?
我想请你吃饭,谢谢你。我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那天晚上,
我们去了周可推荐的一家私房菜馆,环境清幽,菜也好吃。我们聊了很多,从修簪子的趣事,
聊到各自的过去。他问起我的过往,我没藏着掖着,只说和前夫性格不合,正在办离婚。
他安静地听着,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在我说话的间隙,给我夹一筷子菜。过去了。
最后,他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我,以后会好的。
他那句以后会好的,声音不重,却砸得我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小块。就在气氛正好时,
一个不速之客,砸碎了这份宁静。姜遥?一个熟悉到让我骨头发冷的声音,
在我身后响起。我背脊一僵。是程砚北。我缓缓转过身,看见他站在不远处,
一身高级定制的西装一丝不苟,身旁还站着妆容精致的姜晚。他的目光越过我,
落在陆昭言身上,然后又回到我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错愕,愤怒,还有一丝……狼狈。他怎么会在这儿?他怎么找到我的?好久不见,程太太。
他一步步走过来,那声程太太咬得又重又讽刺,玩失踪玩得挺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