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夜如泼墨,天穹之上悬着一轮诡异到令人心悸的血月。
那轮月亮红得像浸透了鲜血,低低地压在长安城的屋脊之上,
将太极宫巍峨的飞檐、琉璃瓦、蟠龙柱,全都染成了一片凄艳而绝望的赤色。
风从玄武门的方向卷过来,带着浓重的铁锈气,那是血的味道,是人命消散的味道,
是一母同胞骨肉相残的味道。宁阳公主李若兰立在廊下,
指尖死死攥着廊柱上冰凉的缠枝莲石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连掌心被棱角硌出了血痕,她都浑然不觉。她今年十七岁,是唐高祖李渊最小的女儿,
与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皆是一母同胞的血亲。她生得并非倾国倾城的艳丽,
却自带着一股从骨血里透出来的清和气韵,像一幅淡墨山水里最悠远留白的一笔,
干净、通透,不染半分尘俗烟火。可今夜,这抹清净被彻底撕碎了。玄武门的杀声如同潮水,
一波接着一波涌过来,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刺破长夜,禁军高举的火把连成一片翻滚的火海,
橙红的焰光在夜色里疯狂跳动,每一束火苗,都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蜿蜒着吞噬宫闱里最后一点温情与安宁。她站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耳朵里全是混乱的声响——甲叶摩擦声、战马嘶鸣声、士兵的呼喝声、伤者的惨嚎声,
还有一种她最不愿听见、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是二哥李建成的声音。
那个小时候会踩着凳子为她摘下宫墙边最美桃花的二哥,那个会在元宵灯会拥挤的人潮里,
怕她被挤伤而稳稳背起她,哪怕自己赤着脚,也坚持走完一整条朱雀大街的二哥,
那个会把最甜最大的糖人塞进她手里,笑着说“若兰乖,二哥护着你”的二哥,
他的声音在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之后,戛然而止。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骤然断裂,
再无回响。李若兰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看着暗红的血顺着宫道的青石缝隙缓缓漫过来,流过阶前,流过廊下,
在血月的映照下泛着近乎发黑的光泽,腥甜的气味钻入鼻腔,呛得她眼眶发酸,
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老嬷嬷抖着一双枯瘦的手,连站都站不稳,踉跄着过来扶她,
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公主,回殿里吧……求您了,这里太危险,
那些兵爷……”李若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血泊,
看着那片从玄武门蔓延而来的、属于她亲人的血,在青石板上蜿蜒流淌,
像一条再也收不回的河。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家没了,她的兄长没了,
她无忧无虑的公主岁月,彻底死在了武德九年的这个血色夜晚。三日后,李世民登基称帝,
诏告天下,改元贞观。新帝登基的大典盛大而肃穆,钟鼓齐鸣,礼乐震天,
整个长安城都沉浸在改朝换代的喧嚣之中,唯有李若兰一身素衣,长发未绾,
孤身一人长跪于甘露殿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殿内焚烧着名贵的龙涎香,香气浓郁得发腻,
像一层厚重的幕布,压得人喘不过气。御座之上,李世民一身明黄色九龙盘身袍服,
头戴通天冠,眉眼冷峻如刀削斧凿,昔日那个会与她嬉笑打闹的兄长,
早已被皇权与鲜血淬成了一位孤高、威严、自带凛冽杀气的帝王。
他垂眸看着跪在下方的幼妹,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愧疚,有不安,
有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他杀了兄,杀了弟,双手染满了至亲的血,
坐稳了这万里江山,可他唯独怕眼前这个从小温顺清净的妹妹,会从此恨他入骨,
会成为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软肋。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殿外更漏滴答作响,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的倒计时。李若兰缓缓叩首,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凉的地面,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皇兄,臣妹请旨,离宫云游天下,
自此不入长安,不涉朝堂,不问政事。”李世民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若兰几乎以为自己会一直跪下去,
才终于听见帝王低沉的声音:“你怨我。”不是疑问,是陈述,是一句带着自我审判的定论。
李若兰轻轻摇了摇头,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没有抬头,也没有看这位高高在上的新帝,
只是望着地面上自己投下的淡淡影子,脑海里闪过的,全是年少时的画面——大哥的温和,
二哥的宠溺,三哥的跳脱,还有眼前这位曾经也会护着她、疼着她的四哥。
那些画面温暖而明亮,可转瞬间,就被玄武门的血色彻底淹没。“臣妹不怨。”她轻声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臣妹只是……累了。倦了。这宫墙太高,
太冷,太挤,挤得连骨肉都不能相容,连安宁都成了奢望。
臣妹只想找一个没有刀兵、没有争夺、没有鲜血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这一生。
”李世民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帝王的无奈,
藏着兄弟相残的悔恨,藏着对这个唯一清净妹妹的不忍。他终究点了头,
声音沙哑:“朕准了。你想要什么,尽管说,金银、仪仗、侍女、封地,朕都给你。
”“臣妹什么都不要。”李若兰再叩首,“只求皇兄允我轻身离宫,不留牵绊,不记过往。
”离京那日,天朗气清,万里无云,是长安城入夏以来最明媚的一个晴天。
李若兰没有穿公主华服,没有戴珠翠钗环,没有带仪仗随从,甚至没有带一个贴身侍女。
她只换了一身最朴素的青布衣裙,背着一个小小的粗布包袱,里面装着三件换洗的旧衣,
一卷随身携带的《道德经》,还有半块当年二哥给她、她没舍得吃完、早已干硬的胡麻饼。
轻装简行,一身清净,像一个最普通不过的民间女子,悄然走向长安城门。
守城的士兵按例查验过所,当他打开文书,看见“宁阳公主李若兰”六个字时,
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一抖,文书差点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就要当场跪倒。
李若兰连忙上前一步,竖起一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唇前,
发出一声极轻、极温柔的“嘘”。那一声轻嘘,像山风拂过湖面,像清泉滴入石间,
瞬间安抚了士兵慌乱的心。士兵硬生生止住了下跪的动作,低着头,不敢再看她一眼,
只是飞快地验看过所,挥手放行。他站在城门洞下,
看着那位一身青裙的公主一步步走出城门,走向城外广阔的天地。风吹起她的衣袂,
轻飘飘的,像一片即将乘风而去的叶子,干净、自由,不带半分皇家的沉重。
他望着那道背影,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这位公主经历了什么,
只觉得,她离开的不是一座城,而是一整个困住她半生的牢笼。离开长安之后,
李若兰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泊。这一走,便是整整三年。她没有方向,没有归处,
只是顺着心意,一路向南,再向西,而后折转东行。她走过剑南道瘴气弥漫的深山老林,
在湿冷的雾气里见过参天的古木与奇异的花草;她走过陇右黄沙漫天的戈壁荒漠,
在呼啸的风沙里见过孤悬的落日与坚毅的胡杨;她走过江南烟雨朦胧的水乡古镇,
在缠绵的细雨里见过小桥流水与乌篷轻舟。她在峨眉山金顶看过日出,
当第一缕金光冲破云海,洒满群山时,她站在崖边,心中一片空明;她在洞庭湖上钓过寒鱼,
一叶扁舟,一根竹竿,独坐半日,不问渔获,只享清风;她在终南山深处,
偶遇一位隐世多年的老道士,见她孤身一人,气质清绝,便留她在观中住了数月,
教她吐纳辟谷之术,教她感知天地灵气。老道士修为深厚,一眼便看穿了李若兰的根骨。
他惊叹不已,说她身具先天清灵之气,心无杂念,不染尘垢,是万中无一的修仙奇才,
若肯留下修行,百年之内必能得道飞升,超脱生死,成就长生大道。“姑娘,你有仙缘,
有仙骨,更有一颗最适合修道的心,留在山中,随我修行吧。”老道士恳切劝说,
“世间繁华皆是虚妄,皇权富贵不过云烟,唯有长生大道,才是永恒。
”李若兰站在终南山的云海之上,望着翻涌如浪的云层,轻轻摇了摇头。“道长,我不修仙。
”老道士愣住了,他活了近百年,见过无数求仙问道、贪求长生的人,
却从未见过有人将送到眼前的仙缘拒之门外:“为何?修仙可长生,可神通,可逍遥天地,
难道不好吗?”李若兰笑了,笑容淡得像山岚,清得像晨露:“长生很好,神通很好,
逍遥也很好。只是我所求的,不是这些。”“那你要什么?”“我要一方净土。
”她望着远方,声音轻而坚定,
“我要一个听不见人吵架、看不见人厮杀、骨肉不相残、君臣不相害的地方。
我要安安静静地活着,不用怕天亮就有人死去,不用怕亲近的人拔刀相向。道长,
这世间最难得的,不是长生,是安宁。”老道士默然良久,望着眼前这个一身清净的女子,
忽然长叹一声,拂袖而笑:“我修了一辈子的道,竟不如你一朝悟道。你所求者,
乃天地间最本源的‘和’道,不争不夺,不嗔不恨,心宁则天下宁。此道高于仙,难于仙,
也贵于仙。姑娘,你去吧,你的道,不在终南,在天地之间。”辞别老道士,
李若兰继续前行。她一路向东,越过黄河,跨过齐鲁大地,在贞观三年的深秋,
来到了齐州邹平境内。远远地,她便看见了一座山。山名会仙山,不高,不险,
在鲁中连绵的群峰之中,算不得雄伟,却格外秀雅清灵。整座山的山形远远望去,
像一柄倒扣在天地之间的玉如意,线条柔和,灵气氤氲,山间云雾缭绕,草木葱茏,
连风拂过的样子,都带着几分温柔。山的东麓有一片缓坡,坡上生着几十株百年老松,
苍劲挺拔,松针翠绿;松下有一眼清泉,泉水清冽甘甜,汩汩流淌,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
蜿蜒而下;溪边开满了金黄的野菊,秋风一吹,漫山都是淡淡的菊香,
混着松针的清苦、泥土的腥甜,形成一种让人从心底里放松的气息。李若兰站在山脚下,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钻入肺腑,瞬间抚平了她心中积压多年的疲惫与伤痛。
没有宫廷的压抑,没有皇权的冰冷,没有鲜血的腥气,只有山的静,水的柔,松的定,
花的香。她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就是这里了。”她没有求助乡人,没有花费银钱,
独自一人,在这片缓坡上,亲手搭建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她上山砍伐松木,
削成梁柱;她就地取土,和泥夯墙;她采摘山间的茅草与野藤,一层层铺在屋顶。没有工具,
便用手刨;没有帮手,便一人扛;饿了吃野果,渴了饮山泉,整整三个月,
一间小小的草庵终于落成。庵很小,小到只容得下一床、一桌、一蒲团,四壁简陋,
屋顶漏风,却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庵门没有锁,只用一根麻绳系着;屋内没有名贵陈设,
只有一卷书,一盏灯,一个粗陶碗。可就是这样一间简陋到极致的草庵,却让李若兰觉得,
比太极宫最宽敞的偏殿还要温暖,还要安心。这里没有尊卑,没有贵贱,没有争斗,
没有杀戮。她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山脚下的乡人很快就发现,
会仙山上来了一位奇怪的女子。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不施粉黛,
不问世事,自己开荒种菜,自己挑水劈柴,每隔十天半月,才会下山一趟,
用自己种的菜换一些盐巴、针线之类的生活用品。有人好奇,拦住她问她的来历,
她只浅浅一笑,说自己姓李,来山中清修。“清修?姑娘是修佛还是修道?”乡人追问。
李若兰摇头:“不修佛,不修道,也不修什么长生法术。我只是在这里住着,
安安静静地住着。”那笑容淡得像山间的雾气,干净得让人不忍心再追问。乡人回去之后,
议论纷纷,有人说她是被婆家赶出来的妇人,有人说她是家道中落的小姐,
还有人说她脑子不太清醒,放着好日子不过,跑到山里吃苦。可他们不知道,
从李若兰踏入会仙山的那一刻起,一场属于天地与人心的玄奇,便已悄然拉开序幕。
李若兰有一个习惯,每日天不亮便起身,走到草庵外的山谷边,静静静坐。起初,
她只是闭目养神,吐纳山间的清气,让自己的心彻底静下来。后来,静坐久了,
心中自然而然生出一些随心而发的话语,不是佛经,不是道藏,不是任何典籍里的文字,
只是她对天地、对人心、对安宁最纯粹的感悟。“风过松不响,云过山不留。”“心若空谷,
万物自宁。”“不争不夺,天地太和。”她每日清晨低声轻诵,声音清浅柔和,
顺着山谷飘向远方。起初,只有风声与松声回应她。直到第七日清晨,
当她轻声念出“心若空谷,万物皆响”时,山谷之中,骤然响起了一道同步的回应。
那不是回声。回声会延迟,会模糊,会失真,可这道声音,与她的话语同时响起,
苍老、温润、清越,像钟磬相击,直透人的灵海,清晰得仿佛就贴在她的耳边低语。
“心若空谷,万物皆响。念无纷争,天地同和。”李若兰霍然睁开眼。山谷之中白雾茫茫,
草木寂静,空无一人,连飞鸟都没有。可那道声音,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落在了她的心里。她没有害怕,没有惊慌,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她知道,
这不是鬼,不是怪,不是山中精怪作祟,而是这山,这水,这天地,在回应她的心。第二日,
她依旧静坐诵经,那道声音再次准时应和,一来一往,一问一答,像两位跨越了仙凡的知己,
在山谷间悄然对谈。有时候,她会问一些毫无意义的傻问题,
比如“松针为什么是两针一束”“野菊为什么只在秋天开放”,那道声音都会耐心回答,
话语里藏着天地至理,藏着山川灵性。“阴阳相生,不离不弃,故松针两束。”“秋气清和,
菊性守静,故独傲霜寒。”有樵夫上山砍柴,恰好路过山谷,
听见这两道一轻一老的声音在云雾间对谈,吓得魂飞魄散,扁担一扔,连滚带爬奔下山去,
逢人便喊:“山里有仙人!两位仙人在云端论道!”消息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就在乡间传开了。有人说草庵里闹鬼,要请道士来驱邪;有人说那位李姑娘是妖女,
迷惑了山中精怪;但更多的人,心里怀着敬畏与好奇,远远望着会仙山的方向,不敢靠近,
也不愿打扰。李若兰对这些流言蜚语毫不在意。她依旧种菜、挑水、扫地、诵经,
日子过得平淡而安稳。她不问那道声音来自何处,不问对方是谁,
只是安守着自己的一方草庵,守着自己的一颗清净心。直到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封山,
一切都有了答案。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北风呼啸,大雪一连下了三天三夜,
漫山遍野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银装素裹,天地一色。庵前她亲手种的青菜冻枯了大半,
泉水也结了薄薄的冰,李若兰裹着一件单薄的旧棉衣,拿着扫帚,在庵前慢慢扫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