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沈鸢是被灌进去的那碗热药烫醒的。意识回笼的瞬间,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像是有人拿了一把火,从喉咙口一直烧到胃里。她想挣扎,
却发现手脚软得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连眼皮都睁不开。“小姐,咽下去了。
”有人在她耳边说话,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好。
”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又熟悉,是她的好妹妹,侯府的假千金,沈晚柔,“下去吧,记住,
今晚你什么都没看见。姐姐是突发心疾,没救回来。”脚步声远去。沈鸢想喊,
喉咙却像是被烙铁烫过,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疼。太疼了。
比十年前她刚被从乡下接回侯府,
被所有人嘲笑是“泥腿子”时还要疼;比她在佛堂跪了三天三夜只为给嫡母祈福,
却换来一句“装模作样”时还要疼;比她把太子妃之位拱手相让,
亲眼看着沈晚柔披上红嫁衣时还要疼。她沈鸢,镇国公府唯一的嫡出真千金,
为了这个家掏心掏肺,最后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一碗毒药,一条破席。真好。
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的画面是沈晚柔那张写满厌恶的脸:“姐姐,你挡了我的路了。”挡路?
她什么都没抢,什么都没争,她只是活着,就挡了别人的路?黑暗中,
一股巨大的不甘将她吞噬。如果有来生……如果有来生,她再也不要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02.“姑娘?姑娘!”沈鸢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破败的柴房,
而是一顶摇晃的马车棚顶。身下是硬邦邦的车板,耳边是辘辘的车轮声,
还有一股劣质的熏香味,熏得人头疼。她僵住了。“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丫鬟凑过来,脸上带着庆幸,“您这一觉睡了一天一夜,
可把奴婢吓坏了。咱们马上就要进京城了,您快醒醒神。”进京?
沈鸢看着眼前这张年轻稚嫩的脸,脑子像是被人用重锤狠狠敲了一下。春杏。
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杏。可春杏早在五年前就被沈晚柔寻了个错处发卖了出去,
听说后来死在了矿上。她颤抖着抬起手。这双手白嫩细腻,没有疤痕,没有老茧,
更没有那根为了给嫡母抄经书而折断的小指。她重生了?“姑娘?您怎么了?
”春杏被她通红的眼眶吓了一跳。沈鸢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
哑着嗓子问:“今……今夕是何年?”“姑娘,您是睡糊涂了?”春杏笑了,
“今天是永和十八年三月初六啊,咱们马上就要到京城了。老爷夫人派了人在城门口接呢。
”永和十八年,三月初六。沈鸢闭上眼睛。这是她上一世进京的日子。那一天,她满心欢喜,
以为终于要回到亲人身边。结果迎接她的是嫡母冷淡的眼神,
是妹妹看似热情实则疏离的客套,是整个府邸下人看乡巴佬一样的目光。那一天,
是她噩梦的开始。而现在,老天爷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姑娘?”春杏有些担忧。
沈鸢睁开眼,眼底的迷茫和脆弱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春杏。
”她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一会儿进城之后,不管谁来接,
我们都不跟他们走。”“啊?”春杏愣住了,“可是夫人派了人……”“就说我水土不服,
得了时疫。”沈鸢掀开车帘,看着远处巍峨的城墙,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不能过了病气给府里的贵人。”沈晚柔,我的好妹妹。上一世你拿走了我的一切。这一世,
我倒要看看,没了这块“真千金”的踏脚石,你还能不能踩得上去。
03.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下了。来接人的是镇国公府的二管家,姓周,生得一张圆脸,
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很是和气。上一世的沈鸢就是被这张和气脸给骗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这位周管家一路上对她嘘寒问暖,转头回了府就在嫡母面前告了她一状,
说她“不懂规矩,在车上大吃大喝,毫无大家闺秀的风范”。就是这句话,
让嫡母对她彻底失望,也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镇国公府从乡下来的那位真千金,
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野丫头。“大小姐!”周管家骑在马上,老远就作揖,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夫人和二小姐在府里等了您一上午了,快随小的回府吧。
”春杏扶着沈鸢下了马车,正要说话,却被沈鸢按住了手。沈鸢抬起头,脸色苍白,
额头上还挂着几滴冷汗——是她刚才用帕子沾了茶水硬生生捂出来的。“周管家。”她开口,
声音虚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怕……怕是不成了。”周管家一愣。沈鸢身子一软,
整个人靠在春杏身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继续说:“路上……路上水土不服,发起了高热。
本来想着进城就好了,结果刚到这城门口,眼前就一阵阵发黑。”她说着,用袖子掩住口鼻,
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周管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时疫?那可是要人命的东西!
“这……”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闪烁,“大小姐,您这……”“我不敢进府。
”沈鸢打断他,眼眶泛红,看起来又可怜又懂事,“母亲和妹妹都是金尊玉贵的贵人,
若是因为我把病气过给了她们,那我真是万死难辞其咎。”她说着,
挣扎着就要跪下:“周管家,求您跟母亲说一声,就说鸢儿不孝,先在城外找个地方住下,
等病好了,一定亲自去给母亲磕头请安。”周管家哪敢让她跪,连忙虚扶了一把,
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夫人本就不待见这位真千金,若是自己真把个病人带回去,
万一传染给了二小姐,那自己这颗脑袋还要不要了?“大小姐言重了。”他干笑一声,
“您这也是没办法。这样,城外有处庄子,是咱们府上的,您先去那儿住着,
小的这就回府禀报夫人,请大夫来给您瞧病。”沈鸢感激地点头,
眼角滑下一滴泪:“多谢周管家。”周管家打马走了。春杏扶着沈鸢重新上了马车,
急得直跺脚:“姑娘!您怎么不去府上啊!您是嫡出的大小姐,您不回去,
那不是给……那不是让有些人得意吗!”沈鸢靠在车壁上,脸上的虚弱一扫而空,
眼底是冰冷的寒意。“急什么。”她抬手拢了拢鬓发,语气淡淡。“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没摸清底细之前,贸然跳进去,只会淹死。”春杏愣住了。她看着自家姑娘,
总觉得哪里不对。明明是同一张脸,怎么眼神……完全不一样了?04.马车调转方向,
往城外驶去。沈鸢闭着眼睛靠在车厢上,脑子里飞快地过着上一世的记忆。镇国公府,
她的亲生父亲镇国公沈阔,手握二十万西郊大营的兵权,是当朝天子最信任的武将之一。
她的嫡母李氏,出身清河崔氏,是真正的世家贵女,眼高于顶,最重规矩。
至于那位假千金沈晚柔——沈鸢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沈晚柔是李氏亲妹妹的女儿,
父母双亡后被接到府里抚养。李氏怜她孤苦,又因自己生的是个女儿,便对外宣称是双胞胎,
硬生生把外甥女变成了亲生女。上一世,沈鸢回来后,李氏虽然不喜,
但也认下了她这个亲生女儿。可沈晚柔表面热情,背地里却步步为营,
先是让沈鸢在众人面前出丑,又设计让她得罪了太子,
最后更是在那场宫宴上……沈鸢猛地睁开眼。对了,宫宴。永和十八年,三月初十,
皇后的千秋宴。上一世,就是在这场宴会上,沈晚柔“不小心”把茶水泼在了她身上,
让她狼狈离席,错过了后面所有的重要场面。也是在这场宴会上,沈晚柔一舞惊人,
被皇后亲口称赞,从此名动京城。而她沈鸢,连宴会厅都没能进去,只能躲在偏殿里,
听着外面的欢声笑语,一个人把湿透的衣裙烤干。何其讽刺。“姑娘,到了。
”春杏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回来。沈鸢掀开车帘,看到的是一处偏僻的小庄子。围墙斑驳,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一看就是久无人居。周管家倒是会办事,给找了个好地方。“姑娘,
这地方怎么住人啊!”春杏急了,“连个洒扫的人都没有!”沈鸢下了马车,
踩在松软的泥土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香的空气。没人正好。没人,才好办事。“春杏。
”她开口,“你去打听一下,隔壁住的是什么人家。”春杏一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庄子旁边,隔着一条小路,还有一处院子。那院子比她们这处大得多,青砖黛瓦,
门口还站着两个穿灰袍的侍卫,看着很是气派。“奴婢这就去。”春杏小跑着离开,
没过多久就跑了回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沈鸢耳边,
“那是……那是废太子的别院。”05.废太子。萧珩。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这个人,
她太熟悉了。上一世,他是她名义上的小叔子,
是那个永远冷着一张脸、传闻中嗜血成性、杀人如麻的“活阎王”。太子萧璟的同胞弟弟,
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为生母只是个小小的宫人,被过继给了无子的淑妃。
后来卷入巫蛊之案,被废为庶人,圈禁在这城外的别院里,连门都不能出。
所有人都说他疯了,说他弑父杀母,说他是天煞孤星。可沈鸢知道真相。因为上一世,
在她被沈晚柔陷害、被夫家休弃、走投无路的时候,
是这个“活阎王”派人在大雪里给了她一锭银子,让她买件厚衣裳。
那是她上一世短暂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姑娘?”春杏见她发呆,小声唤道,
“您怎么了?”沈鸢回过神,眼神变得复杂。废太子萧珩,永和十八年被圈禁,
永和二十一年,死于一场“意外”的大火。死的时候,才二十三岁。而现在,是永和十八年。
距离他死,还有三年。“春杏,你再去打听一件事。”沈鸢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打听一下,那位废太子,是不是病了?”春杏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这次她去了很久,久到太阳西斜,才急匆匆地跑回来。“姑娘!您真是神了!”她喘着气,
眼睛瞪得溜圆,“奴婢花了银子,好不容易才从那边的侍卫嘴里套出话来。那位确实病了,
病得很重,听说已经咳了小半个月的血,太医院的人都不肯来瞧,
说是……说是熬不过今年冬天了。”沈鸢站在原地,目光穿过那条小路,
落在那扇紧闭的黑漆大门上。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熬不过今年冬天吗?不对。
她清楚地记得,萧珩是死在永和二十一年的那场大火里。在此之前,他虽然一直被圈禁,
但身子骨还算硬朗,至少还能活三年。为什么现在会传出“熬不过冬天”的消息?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活过这个冬天。沈鸢的瞳孔微微一缩。巫蛊案,废太子,下毒,
大火……她脑海中飞快地掠过上一世那些零碎的片段。那场大火之后,谁是最大的受益者?
是太子萧璟。萧璟没了这个碍眼的弟弟,终于可以高枕无忧。而沈晚柔,
也在不久之后顺利嫁给了萧璟,成了太子妃,最后……最后,
她沈鸢被一碗毒药送上了黄泉路。新仇旧恨,在这一刻交织在一起。沈鸢深吸一口气,
转身回了屋。“春杏,收拾东西。”“啊?”春杏傻眼了,“姑娘,咱们去哪儿?
”沈鸢没有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落满灰尘的木窗,目光穿过夜色,
落在隔壁那处静谧的院落上。去哪儿?去敲门。06.翌日清晨。沈鸢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起,脸上不施粉黛,看着清减又无害。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里面装着春杏一大早起来熬的百合粥。“姑娘,您这是……”春杏跟在她身后,
急得都快哭了,“您不能去啊!那是废太子!是朝廷钦犯!
您去了万一被牵连……”“你在门口等着。”沈鸢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春杏愣住了。她看着自家姑娘纤细的背影,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得可怕。
那单薄的身子里,好像住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灵魂。沈鸢走到那扇黑漆大门前,抬手,
叩响了门环。咚咚咚。门开了,一个灰袍侍卫探出头,目光警惕。“什么人?”沈鸢抬起头,
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婉又无害的笑容。“民女沈氏,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
”她声音轻柔,“听闻府上有人抱恙,特来送一碗粥。虽不值什么,却是民女的一点心意。
”侍卫愣住了。他在别院守了三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主动上门。
那些人对这里避之唯恐不及,路过都要绕道走,哪有人敢来送东西?“你……”“让她进来。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虚弱的沙哑,却又有一种不容违逆的威严。
侍卫侧身让开。沈鸢提着食盒,迈步走进了那扇门。穿过简陋的庭院,她看到了他。
院子中央,一棵老槐树下,放着一张竹制的躺椅。一个穿着玄色长袍的男人靠在躺椅上,
墨发散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生得极好看,眉峰如刀,鼻梁高挺,薄唇紧抿,
即便是病弱至此,周身也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凌厉杀气。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
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沈鸢的脚步顿了顿。上一世,她只在雪地里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骑在马上,身后是漫天大雪,他只看了她一眼,丢下一锭银子,便打马离去。
如今这样近距离地对视,她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锋芒在背”。“你是谁的人?
”萧珩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萧璟派你来的?还是皇后?”沈鸢没有惊慌。
她走到他面前,把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退后一步,屈膝行礼。“民女沈鸢,
镇国公府嫡女,见过殿下。”萧珩的眼神微微一动。镇国公府?那个手握兵权的沈阔?
“镇国公府的嫡女?”他冷笑一声,“我听说沈家只有一位千金,闺名晚柔,
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个嫡女?”沈鸢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一字一顿:“沈晚柔是我母亲的侄女,冒名顶替的假货。而我,
是从乡下接回来的、差点死在半路上的真千金。”萧珩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衣,看着单薄又脆弱,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恐惧,
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劲。有点意思。“你来找我,想做什么?
”沈鸢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殿下身中奇毒,每日咳血,太医院的人束手无策,
是因为他们不敢治,也治不了。”萧珩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如刀。“这毒,我能解。
”07.空气仿佛凝固了。萧珩盯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沙哑又破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你?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
你知道本王中的是什么毒吗?”沈鸢没有被他吓退。上一世,她嫁给萧璟之后,
为了讨好那个男人,她拼命学习医术、药理、制香,只为能配得上太子妃的身份。
她学了很多,也知道了许多不该知道的秘密。其中就包括,萧珩中的毒。“蛊。
”她吐出一个字,“南疆的噬心蛊。此蛊入体,宿主每日咳血,子时心痛如绞,三月之后,
蛊虫入心,神仙难救。”萧珩脸上的嘲讽僵住了。“殿下中毒至今,应该已经有两个月了吧?
”沈鸢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若再不医治,最多还有一个月,
殿下就可以准备后事了。”“放肆!”旁边的侍卫脸色大变,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萧珩抬手,制止了侍卫。他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少女。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包括时间,
包括症状,甚至包括那种生不如死的痛。“你怎么知道?”他问。沈鸢沉默了一瞬,抬起头,
迎上他的目光:“殿下只需知道,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你。”萧珩没有说话。他看着她,
看着这个瘦弱却脊背挺直的少女,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
却让他整个人身上的杀气都柔和了几分。“条件呢?”他问,“你救本王,想要什么?
”沈鸢等的就是这句话。她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直直地跪了下去。“民女要一个靠山。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民女是镇国公府的嫡女,却从小被弃养在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