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铁门林渊把最后一箱橘子搬上三轮车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村口那棵老槐树。三年了。
树还是那棵树,只是枝丫被锯掉大半,剩几根光秃秃的杈子戳在天底下,像一只干枯的手。
树下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林渊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西头的老根叔,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旁边那个佝偻着背的,应该是根婶;再往边上,
是个穿黑色棉袄的陌生老头,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正朝这边张望。
腊月的风从田埂上刮过来,带着泥土冻裂之后的腥气。林渊把棉袄领子往上拽了拽,
露在外面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红,指节上还沾着橘子皮上蹭下来的灰。“林渊?
”身后传来一声不确定的喊声。林渊回头,看见一个穿警服的男人站在三米开外,
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正上下打量他。林渊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高中同学,张磊。
当年坐他后排,上课老偷看他写的作文。后来张磊考上警校,听说分到镇上的派出所,
有几年了。“真是你啊!”张磊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意外和惊喜,
“我刚才打老远看着就像,又不敢认。你这——三年没见着你了,上哪儿发财去了?
”林渊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从箱子里捡了两个橘子递过去:“尝尝,自家种的。
”张磊接过橘子,也不客气,剥开就塞嘴里一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嗬!这味儿正!
比街上卖的那些强多了。你种的?”“嗯。”林渊点头,“承包了后山那片坡地,
种了三十亩。”“三十亩?”张磊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少投资吧?苗钱、肥料、人工,
下来不得几十万?你小子行啊,闷声发大财!”林渊还是笑笑,没解释。
三十亩只是明面上的。山那边还有一百二十亩,是他和一个浙江老板合伙搞的,
他出地出技术,对方出钱出渠道,签了五年合同。但这话没必要跟张磊说。“对了,
”张磊忽然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半步,“你……是回来给你奶奔丧的吧?
”林渊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昨儿晚上的事,”张磊叹了口气,“我也是早上才听说。
你奶走得突然,听说是在院子里摔了一跤,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
你大伯他们连夜把灵堂搭起来了,今天一天人来人往的,我媳妇还过去帮了半天忙。
”林渊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个橘子攥紧了一点。橘子皮被指甲掐破,汁水渗出来,
凉丝丝地黏在手指上。“你……”张磊看他脸色,犹豫了一下,“你啥时候到的?
还没过去吧?”“刚到。”林渊把那个破皮的橘子放进箱子里,
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纸巾擦手,“先把货卸完。”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咽回去了。他看了一眼三轮车后斗里堆得冒尖的橘子,
又看了一眼林渊的侧脸——三年不见,林渊变了不少。脸上的青涩褪干净了,颧骨比以前高,
眼窝比以前深,嘴角抿着的时候,有一条很淡的纹路。但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
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让人有点摸不透他在想什么。“行,”张磊拍拍他肩膀,“那你忙着,
我先回所里。晚上……晚上要是有空,咱哥俩喝两杯?”林渊点点头:“好。
”张磊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林渊——你奶临走前两天,还跟我妈打听你来着。
问你在外边过得好不好,冷不冷,饿不饿。我妈说,你奶那几天老念叨你,
说你好久没给她打电话了。”林渊没回头。张磊在原地站了两秒,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三轮车发动的声音在村口响起来的时候,那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才注意到这边。
老根叔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捅了捅旁边的根婶:“哎,那不是老林家的老三吗?
”根婶扭过头,正好看见林渊跨上三轮车的背影。她愣了一下,
随即脸色变得复杂起来:“还真是……这孩子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回来奔丧呗。
”陌生老头插嘴,“他家老太太没了,当孙子的能不回来?”“你不懂。”根婶摆摆手,
压低声音,“这孩子跟他大伯他们闹翻了,听说三年没进过家门。当初那事儿闹得可凶了,
全村都知道。”“啥事儿?”“哎,说起来也是……”根婶叹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
“他爹妈走得早,从小是他奶拉扯大的。后来他奶生病,要钱做手术,
他大伯二姑他们愣是不肯出钱,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做啥手术,浪费钱。林渊那时候刚毕业,
没钱,跪着求他大伯借两万块,他大伯愣是没借。后来他奶的手术没做成,
林渊就跟家里断了来往,出去打工了。听说走的时候发的誓,说这辈子再不进这个家门。
”“那他现在回来干啥?”“谁知道呢。”根婶摇摇头,往三轮车的方向看了一眼,
“兴许是……想开了吧。”三轮车拐进了村西头的一条土路,颠簸着往前开。
路两边是一排排灰扑扑的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有的已经斑驳得看不清字。
有几家门口挂着红灯笼,是过年时候挂的,这会儿落满了灰。林渊把车停在自家门口的时候,
院子里传出一阵嘈杂的人声。门开着。贴着白纸对联的门框上,挂着一盏白纸糊的灯笼,
在风里微微晃动。院子里扯了一块黑色的篷布,篷布下面摆着几张条凳,
几个穿孝衣的人坐在那儿,端着茶杯说话。林渊下了车,站在门口。院子里的人陆续抬起头,
看向他。第一个认出他来的,是二姑家的表妹,刘婷。她正在往暖壶里灌水,一抬头,
手里的水壶差点掉在地上。“林……林渊?”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条凳上坐着的人里,有一个站起来,是二姑父,刘建国。他看了林渊一眼,
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板起脸来。“你回来干啥?”林渊没理他,目光越过他,
落在灵堂里。灵堂搭在堂屋门口,一张八仙桌上摆着遗像。黑白照片里,
老太太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林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迈步往里走。“哎,你站住!”刘建国伸手要拦他。
“让他进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掀开门帘,
走到门口。他穿着黑色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条白布,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阴沉沉的。
林渊的大伯,林国强。林渊停下脚步,看着他。叔侄俩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对视,谁都没说话。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篷布被风吹动的呼啦声。“你回来干啥?”林国强开口了,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似的砸在地上。林渊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三年了,
这句“你回来干啥”,他今天听了三遍。好像他回来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
“奔丧。”他说。林国强的眉毛动了一下。“奔丧?”刘建国在旁边冷笑一声,
“你还知道奔丧?三年了,电话不打一个,年不回来过,老太太想你都快想疯了。
现在人没了,你跑回来奔丧?你奔的什么丧?”林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
没有什么表情,但刘建国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我奶怎么走的?
”林渊问。“摔的。”林国强说,“昨儿晚上去后院抱柴火,天黑,没看清路,绊了一跤。
等人发现的时候,已经……”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林渊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送医院了吗?”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下。刘婷低着头,不敢看他。
刘建国把脸扭到一边。林国强面无表情地站着,半天没吭声。林渊等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
“没送,是吧?”没人回答。“发现的时候几点?”他又问。“七点多。”刘婷小声说,
“天刚黑。”林渊点点头:“七点多,卫生院还没关门。从村里到镇上,开车二十分钟。
送到医院,说不定还能抢救。”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但每个字都像针似的扎在在场的人心上。刘建国忍不住了:“你什么意思?
你是说我们见死不救?老太太都那个样子了,送医院有什么用?再说,送医院不要钱啊?
你出钱啊?”林渊看向他,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眼神。“三年前,我也是这么问你们的。
”他说,“我奶要做手术,两万块。我问你们借钱,你们说没有。我跪着求,你们说没用。
现在我奶死了,你们连送她去医院的钱都不肯出。”他的声音忽然停下来。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林国强的脸色变了几变,终于开口:“当年那事儿,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想问当年的事。”林渊打断他,“我就是想知道,
我奶最后是怎么走的。”他盯着林国强的眼睛。林国强避开他的目光,过了一会儿,
说:“我们尽力了。”林渊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绕过林国强,走进灵堂。
遗像前面摆着几碟供果,一盘苹果,一盘橘子,一盘饼干。香炉里插着三根香,
灰白色的烟袅袅地往上飘,在空气里散开。林渊站在遗像前面,看着照片里的老太太。
三年了。他无数次想过再见到她是什么样子。想过自己挣了钱,风风光光地回来,
把一沓钱拍在她面前,说奶,咱治病,想去哪治就去哪治。想过她拉着他的手哭,说孩子,
你可算回来了,奶想你。想过很多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再见面,是隔着这张黑白照片。
他站了很久。久到刘婷在外面探头看了他好几次,久到香炉里的香烧完了一截,灰烬落下来,
落在供桌上。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着的,
放在供桌上。刘建国伸着脖子想看,但离得远,看不清。林渊没理他,转身往外走。“等等。
”林国强叫住他,目光落在那张纸上,“那是什么?”林渊停下脚步,回过头。
“我奶的遗嘱。”他说,“三年前她留给我的。她说,她死了以后,老房子归我。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老房子。这栋院子,是林家祖上传下来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
外加前后两个院子,在村里算不上多好,但值个二三十万是有的。“胡说!
”刘建国第一个反应过来,“老太太怎么可能把房子给你?她早就说好了,
房子是留给大哥的!”林渊没理他,只是看着林国强。林国强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着供桌上那张纸,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大哥!”刘建国急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那肯定是假的!老太太不可能——”“闭嘴。”林国强忽然说。刘建国愣住了。
林国强深深吸了口气,走到供桌前面,拿起那张纸。展开。他看了很久。
久到刘婷忍不住凑过去想看,久到院子里其他人也都站起来,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然后林国强放下那张纸,抬起头,看着林渊。“你想要这房子?”林渊没回答。“行。
”林国强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房子可以给你。但你得先拿三十万出来。
”“什么三十万?”刘建国又跳起来,“大哥你疯了吧?凭什么给他三十万?
”林国强没理他,只是盯着林渊。“老太太生前欠的债。”他说,“去年她生病,
住院花了十五万,都是我们垫的。还有这几年她的生活费、医药费、零花钱,加起来,
三十万只少不多。你想要房子,先把这些钱还上。”院子里一片死寂。
刘婷瞪大眼睛看着她爸。刘建国也愣住了,他显然不知道还有这回事。林渊看着林国强,
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但落在林国强眼里,却让他心里咯噔一下。
“三十万?”林渊说。“对,三十万。”林国强稳住声音,“拿得出来,房子归你。
拿不出来——”他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打着火,把那页遗嘱凑到火焰上。
纸页的边缘卷曲起来,开始发黄,发黑,然后噗的一声,燃成一团橙红色的火苗。
林国强松开手,烧了一半的纸飘飘悠悠落在地上,变成一摊黑灰。“拿不出来,
就当没这回事。”他说。林渊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灰烬。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往后退了一步。刘婷捂着嘴,脸色发白。其他人也都屏住呼吸,
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林渊抬起头。“三十万?”他又问了一遍,
语气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林国强皱了皱眉,正要开口,
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声音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院门口,
车身在腊月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藏青色大衣的中年男人,
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他快步走进院子,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林渊身上。
“林总。”林总?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刘建国张大了嘴,刘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连林国强也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打了一拳。林渊点点头,接过档案袋,撕开封口,
从里面抽出一沓文件。他翻了翻,然后抽出最上面那张,递给林国强。“这是三十万。
”他说,“现金支票,建设银行的,见票即付。”林国强没接。林渊把支票放在供桌上,
压在香炉下面。“房子的事,回头再说。”他说,“我今天来,就是给我奶磕个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他说,“我奶住院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林国强脸色一变。“去年她住院,”林渊看着他,“你们谁给我打过电话?
”没人回答。“谁给我发过一条信息?”还是没人回答。林渊点点头:“行。我明白了。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奔驰的发动机轻轻响了一声,缓缓驶离。院子里的人呆呆地站着,
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过了很久,刘建国才回过神来。他走到供桌前,
拿起那张支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这是真的假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林国强没说话。他看着地上那摊灰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奔驰那辆黑色的奔驰开出去两百米,拐过一个弯,停在了村西头的打谷场上。
林渊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开车的男人跟下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他叫周诚,是林渊的助理,也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能信任的人之一。
三年前林渊离开村子的时候,身上只有八百块钱,在火车站候车室睡了两晚,
第三天被周诚捡到——那时候周诚还在一个建筑工地当包工头,缺人手,看林渊年轻力壮,
就收他当了小工。后来的事,周诚比谁都清楚。林渊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白色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林总,”周诚开口,“刚才那个——”“叫名字。”林渊说。
周诚顿了顿,改口:“林渊。刚才那支票,你真给他们?”林渊没回答,
只是看着远处的田野。腊月的麦地光秃秃的,灰褐色的土垄延伸到天边,
偶尔有几只麻雀落下来,在田埂上蹦蹦跳跳地找食吃。“那是老太太的遗愿。”周诚又说,
“她存你那儿的,你就这么给了他们?”林渊把烟头在车门上摁灭,弹出去。
“那不是我奶的遗愿。”他说,“我奶没留遗嘱。”周诚愣了一下。“那张纸,”林渊说,
“是我刚才在路上写的。”周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林渊拉开车门,
坐回副驾驶。“走吧,”他说,“去镇上。”车重新发动,沿着土路往镇上的方向开。
周诚握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林渊一眼。林渊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眉心那儿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周诚知道那是他琢磨事情的时候才会出现的。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周诚忍不住问,“什么叫不是老太太的遗愿?
她不是真给你留了东西吗?”林渊没睁眼:“是留了。但不是房子。”“那是什么?
”林渊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周诚。周诚接过来看了一眼,
是一封信,信封已经旧得发黄,边角都磨毛了。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林渊收。
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笔划都散了,像是手抖得厉害的人写的。“老太太写的?
”周诚问。林渊点点头:“三年前我走的那天早上,她偷偷塞给我的。让我出了村再看。
”周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信里就写了一件事。”林渊睁开眼睛,
看着车窗外掠过的田野,“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我爹。我爹当年想做生意,
跟她借五千块钱,她没借。后来我爹去矿上打工,出了事,人没了。她说她后悔了一辈子,
让我千万别怪她。”周诚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后来呢?”“后来她说,
她攒了一点钱,存折藏在她床底下的砖缝里,是三万块。让我以后娶媳妇用。还嘱咐我,
这事儿谁都不能告诉,尤其不能让我大伯他们知道。”周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三万块,
你取了?”林渊摇摇头:“没取。那是我奶的棺材本,我怎么能取?
”“那现在——”“现在,”林渊看着车窗外,“那三万块还在老地方。
但我大伯他们要是翻房子,早晚能翻出来。”周诚明白了:“你是怕他们把那三万块也吞了?
”林渊没回答,但周诚知道自己猜对了。车开进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街道两边的店铺亮起灯,有卖水果的,卖熟食的,卖五金杂货的。有几家门面挂着红灯笼,
是足疗店的招牌,门口站着穿羽绒服的女人,缩着脖子看手机。周诚把车停在一家饭店门口。
这是镇上最大的饭店,三层楼,门口停着几辆车,有面包车,有皮卡,还有一辆白色的宝马。
林渊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招牌:“福满楼”。红底黄字的灯箱,有一块字不亮了,
远远看着像个“满”字少了一横。“约了几点?”他问。“六点半。”周诚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二十分钟。李老板说在二楼牡丹厅等着。”林渊点点头,没急着进去,
站在门口又点了一根烟。周诚知道他是在想事情,也不打扰,靠在车门上等着。过了一会儿,
林渊忽然问:“那个李老板,你跟他打过几次交道?”“三次。”周诚说,
“第一次是上个月他来基地参观,是你亲自接待的。第二次是签意向书,在县城。
第三次是前天,他打电话说要加码,我跟他在电话里聊了半个钟头。”“人怎么样?
”周诚想了想:“精明,但讲规矩。浙江那边的生意人,最看重的是诚信。
你那批橘子的品质他亲眼见过,化验单也看了,他没什么不放心的。他要加码,
是因为他下游的渠道又扩了,需求量比原来大了一倍。”林渊点点头,把烟头掐灭,
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吧。”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饭店。一楼大厅里摆着十几张圆桌,
有几桌客人正在吃饭,说话声、碰杯声混成一片。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红色棉袄的女人,
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看见他们进来,眼睛一亮,赶紧迎上来。“两位老板,吃饭还是找人?
”“找人。”周诚说,“李老板订的牡丹厅。”“哦,李老板啊!”女人脸上笑开了花,
“在呢在呢,二楼左手第一间。我带二位上去?”“不用,我们自己上去。
”两人踩着楼梯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有几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左手第一间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林渊走到门口,
忽然停住了脚步。牡丹厅里不止一个人。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
国字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看手机。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和林渊对上。
李永年,浙江的果品经销商,林渊未来的合作伙伴。但林渊看的不是他。
他看的是坐在李永年对面的那个人。那人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羽绒服,
脸膛黑红,颧骨上两块深色的老年斑。他正端着一杯茶往嘴边送,看见林渊,
手忽然僵在半空。林国强。林渊站在门口,没动。李永年站起来,笑着迎上来:“林总!
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走到林渊面前,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又回头看了一眼林国强:“哎呀,刚才在楼下碰见这位老哥,说是你们村的,
想上来讨杯茶喝。我寻思着都是乡里乡亲的,就让他上来了。怎么,你们认识?
”林渊看着林国强。林国强放下茶杯,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说话。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林渊忽然笑了。“认识。”他说,“这是我大伯。”李永年愣了一下,
随即哈哈大笑:“哎呀,这可真是太巧了!一家人一家人!来来来,都坐都坐!
”他拉着林渊往里面走,周诚跟在后面,目光在林国强脸上停了一瞬。林国强低下头,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林渊在李永年旁边坐下,周诚坐在他另一侧。服务员进来倒茶,
又退出去。李永年热情地张罗着点菜,问林渊爱吃什么,又问林国强,
林国强只是含糊地应着,目光一直没往林渊这边看。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红烧肘子,
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大盆酸菜白肉。李永年频频举杯,说林总年轻有为,
说这批橘子品质绝佳,说合作愉快,明年还要加大订单。林渊跟他碰杯,喝酒,说话,
一切如常。林国强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吃到一半,李永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总,
你那边的产量,明年真能翻一倍?我这边的渠道可是打通了,就怕你供应不上。
”林渊放下筷子,从周诚手里接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李永年。
“李老板看看这个。”李永年接过来,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看着看着,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抬起头,摘下眼镜,盯着林渊。“这……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