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搬进这栋老楼的那天,下着小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拎着两个编织袋往上爬,
脚底踩到什么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黑白花的流浪猫,蹲在楼梯拐角舔爪子,
被她踩了尾巴也不叫,只是幽幽地看她一眼,继续舔。三楼。302。钥匙捅进锁孔的时候,
隔壁301的门开了条缝。一张脸从缝里露出来,白净,戴眼镜,三十岁上下,
冲她点点头:“新搬来的?”“对。”林晚拧开门,把编织袋踢进去。“我姓沈,沈默。
中学老师,住你隔壁。”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就敲门。
”林晚说好,然后关上了门。她没告诉他,她是个警察。或者说,前警察。三个月前,
她还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副中队长,追一个叫“雨夜屠夫”的连环杀人案追了两年。
两年里死了三个女人,都是雨夜,都是独居,都被割走了左手小指。
第三个死者的家属闹到了省厅,说警方无能,说凶手就在眼皮子底下都抓不到。林晚被调了。
明面上是轮岗锻炼,实际上是把她塞进档案室,让她对着那些积了灰的旧卷宗,凉快凉快。
档案室的科长拍着她的肩膀说,小林啊,你太年轻,太较真,有些事不是你想查就能查的。
先沉淀沉淀。林晚没吭声。她只是在那天晚上,去中介那儿租了这间房。离单位远,便宜,
老楼,没监控。她想一个人待着。第一天晚上,林晚没睡着。不是认床,是隔壁有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拖两下,停一停,又拖两下。然后是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哗,
流了很久。林晚看了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她爬起来,把耳朵贴在墙上。隔壁安静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她在楼道里碰见沈默。他穿着白衬衫,拎着公文包,干干净净的,
冲她点头:“早。”“早。”林晚说。她下意识看了眼他的鞋。黑色运动鞋,
鞋底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是沾过什么,又刷过,但没刷干净。红褐色的。她收回目光,
下楼。楼门口,那只黑白花的流浪猫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沈默从它身边经过,猫忽然炸了毛,
弓起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一溜烟跑了。沈默没回头,走了。林晚站在原地,
看着那只猫跑远的背影。猫怕他?她没多想。猫这种东西,神经病。
档案室的工作比林晚想的更无聊。每天就是坐在那儿,有人来查卷宗,她就去架子上找,
找完了登记,然后继续坐着。坐了一个礼拜,她开始翻那些旧卷宗。不是瞎翻,
是找“雨夜屠夫”的。案子没破,卷宗还在刑侦那边,没转到档案室来。
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三个死者,都是二十五到三十岁的独居女性,都是雨夜,
都是先勒死再割指。现场没有指纹,没有DNA,没有目击者。唯一的一个线索,
是第三个死者楼下的监控拍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雨太大,只能看见一个人形,
穿着深色连帽卫衣,帽子扣得很低。专案组分析了一百多种可能,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凶手反侦察能力极强,熟悉周边环境,很可能就住在那一带,
甚至可能和死者认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林晚合上卷宗,揉了揉眼睛。下班回家,
天已经黑了。她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发现隔壁的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没有灯,黑漆漆的。
她没停,开自己的门,进去,关上。然后她把眼睛凑到猫眼上。猫眼里,隔壁的门缝更窄了,
但还是没关。林晚看了三分钟,那扇门始终没动。她转身去厨房做饭。第二天早上,
她在楼道里又碰见沈默。他还是那身白衬衫,拎着公文包,冲她点头。林晚也点头,
然后看了眼他的鞋。今天换了一双。深灰色的运动鞋,鞋底干净。“沈老师,”她忽然开口,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忘关门了?”沈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哦,对,昨天晚上扔垃圾,
可能没带严。谢谢啊。”“没事。”她下楼,走到楼门口,
那只黑白花的猫又在台阶上晒太阳。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咕噜咕噜的,
拿脑袋蹭她的手。“你不怕人啊。”林晚说,“那你怕他干什么?”猫当然不会回答。
转折发生在第二个礼拜。那天晚上下大雨,林晚被雷声吵醒了。她躺在床上,
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听见隔壁有什么动静。不是拖东西,也不是水龙头,是别的。
她仔细听。是胶带的声音。撕拉——撕拉——很闷,但是能听见。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咚。林晚坐起来,盯着那面墙。胶带的声音停了,脚步声响起,走几步,停一停,又走几步。
她看了眼手机。凌晨两点十五。她下床,走到门口,打开门。走廊里黑漆漆的,
声控灯又坏了。隔壁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抬起手,
敲了敲自己的门框。不是敲隔壁,是敲自己的。声音很响,在走廊里回荡。隔壁的动静停了。
过了几秒,门开了。沈默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
像是刚睡醒的样子。他看见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警官?怎么了?
”“你家刚才有声音。”林晚说,“挺大的,把我吵醒了。
”沈默露出一个抱歉的表情:“不好意思啊,书架倒了,我起来收拾。没吵着你吧?
”“没事。”林晚说,“你一个人搬得动?要不要帮忙?”“不用不用,已经收拾好了。
”沈默说,“你早点休息。”他点了点头,关上了门。林晚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书架倒了?她的目光往下移,移到门缝底下。门缝底下那一线光,还在。凌晨两点多,
书架倒了,收拾完了,灯还开着?她没再想,回屋,关上门。第二天是周六,林晚没上班。
她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沈默。他拎着一个黑色的大垃圾袋,正要下楼。
“沈老师。”她打招呼。“林警官。”他点头。两个人擦肩而过。林晚上了几级台阶,
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沈默已经走到一楼了,垃圾袋在他手里晃悠。
那个垃圾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是林晚注意到,他拎袋子的那只手,
指节上有几道细细的红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她收回目光,上楼。那天下午,
她去敲沈默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她站在门口,掏出手机,
假装在看什么,眼睛却往门缝里瞄。门缝太窄,什么也看不见。她正准备走,
忽然闻到一股味儿。很淡,但是很特别。消毒水。84消毒液的那种味儿。她皱了皱眉,
下楼。楼门口的台阶上,那只黑白花的猫蹲在那儿舔爪子。她蹲下来摸它,
猫就往她手心里蹭。“你闻见什么没有?”她问猫。猫当然不会回答。林晚站起来,
往垃圾桶那儿看了一眼。垃圾桶是空的。刚收过。接下来的几天,林晚开始留意沈默。
不是故意的,是职业病犯了。她发现沈默作息极规律。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出门,
晚上六点四十回来,周末基本不出门。他扔垃圾总是在晚上十二点以后,而且不管晴天雨天,
都穿着那件深色的连帽卫衣。她发现他从来不点外卖,不做饭,但冰箱里永远有矿泉水。
那种550毫升的瓶装水,一买就是一箱,从超市拎回来,一次拎两箱,不带歇的。
她还发现他鞋底那些洗不净的红褐色污渍,不管换几双鞋,总有。
有一次她在楼道里假装系鞋带,等他走过去,蹲下来,用钥匙刮了一点他鞋底的泥,
用纸巾包好,揣进口袋。她没条件化验,但她认识那个颜色。那个颜色她见过太多次了。
第三个死者被发现的时候,她蹲在现场,看技术科的人拍照。
死者床底下有一滩已经干涸的液体,就是那个颜色。红褐色。铁锈红。血的颜色。
林晚开始睡不着了。每天晚上她都趴在墙上听隔壁的动静。有时候能听见,有时候听不见。
能听见的时候,总是凌晨一点以后,脚步声,水声,偶尔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她给以前的搭档发微信。搭档叫周远,比她小三岁,还在刑侦那边干。
她问他还记不记得“雨夜屠夫”的侧写。周远回:记得啊,男性,25到40岁,独居,
有稳定工作,外表正常甚至讨人喜欢,反侦察能力强,可能有轻微强迫症。怎么了?
林晚说没事,随便问问。周远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个案子?林晚没回。她确实在想。
侧写里的每一项,沈默都对得上。中学老师,稳定工作。独居。外表温和讨人喜欢。
作息规律到强迫症的程度。反侦察能力强——正常人谁会天天凌晨一点以后扔垃圾?
但是没有证据。她连他鞋底上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第十天晚上,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沈默屋里看看。不是入室盗窃,是光明正大的。第二天下午,她去敲他的门。
这次有人。沈默开了门,站在门里,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林警官?”“沈老师,
”林晚说,“我家厨房下水道好像堵了,想借你家水管通一下。就一会儿。”沈默看着她,
几秒钟,然后笑了:“进来吧。”他侧身让开。林晚走进去。这是她第一次进301。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极其整洁。茶几上摆着一排矿泉水,
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列,像用尺子量过。她的目光扫过客厅,
扫过卧室门——关着的,扫过厨房——门开着,能看见灶台上干干净净,一点油烟都没有。
“水管在厨房。”沈默说。林晚嗯了一声,往厨房走。路过书桌的时候,她余光扫了一眼。
书桌上有一台电脑,键盘放在旁边。黑色的机械键盘,键帽上有些磨损。她没停,进了厨房,
打开水龙头,假装在弄水管,眼睛却往外瞄。她瞄见那个键盘的W、A、S、D四个键,
磨损得很厉害,字母都快磨没了。语文老师,不玩游戏。那这四个键是怎么磨成这样的?
她弄了几分钟,关掉水龙头,走出去。“好了,谢谢。”她说。沈默站在门口,
笑着点头:“没事。”林晚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沈老师,你玩电脑游戏吗?
”沈默愣了一下:“不玩。怎么了?”“没事,随便问问。”林晚说,“看你键盘挺旧的。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起头,还是笑着:“哦,那是以前上学的时候用的,
后来一直没换。”林晚点点头,出门,回了自己屋。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
心跳得很快。她看见了他手上的红印子。上次是手指节,这次是手腕。细细的几道,
像是被什么勒的。她想起周远发过的那些现场照片。第三个死者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
细细的,红红的。和那个印子,差不多宽。林晚开始害怕了。不是害怕沈默,是害怕自己。
她怕自己判断错了。怕自己因为那个案子被调走,心里有怨气,所以逮着谁都像凶手。
怕周远说得对,她就是太较真,太钻牛角尖,钻到分不清现实和想象。
但她也怕自己没判断错。如果她没判断错,沈默就是个杀人犯。杀了三个女人的杀人犯,
就住在她隔壁,每天和她打招呼,冲她笑,借她水管用。而她什么也做不了。没有证据,
没有证人,连鞋底那块泥都不知道送去哪儿化验。她不是刑侦的人了。档案室的人不管抓人。
又过了几天。那天台风过境,外面下暴雨,林晚没出门,窝在家里看电影。看到一半,
她听见阳台上有什么东西响。过去一看,晾衣杆被风吹掉了,掉到空调外机上去了。
空调外机在窗户外面,离窗台一米多远。她打开窗户,探出身子去够。够不着。
她又往外探了探,脚底下踩着窗台边缘,半个身子悬在外面,伸手去够那根晾衣杆。够着了。
她抓住晾衣杆,正要缩回来,余光忽然扫到旁边的窗户。沈默家的窗户。窗帘没拉严。
透过那条缝,她看见了他的书桌。书桌上摆着一个牌子。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
上面印着一串数字。林晚愣住了。那个牌子她太熟悉了。证物编号牌。
警方专用的证物编号牌。每一个物证袋上,都要贴一个这样的牌子,
写上案件编号、物证编号、提取人、提取时间。沈默书桌上那个,和她在局里见过的,
一模一样。她死死盯着那个牌子,盯着那串数字。雨打在脸上,她也不擦。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拉上了窗帘。慢慢的,稳稳的,一点声都没有。林晚握着晾衣杆,
站在窗台上,站在暴雨里,一动不动。她慢慢转过头。隔壁的窗户,已经关严了。窗帘后面,
站着一个人。隔着玻璃,隔着窗帘,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在笑。
林晚爬回屋里,关窗,拉窗帘,坐在沙发上,没动。心跳得太快了,快得她有点恶心。
她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摸了个空。她低头找,沙发缝里没有,茶几上没有,地上没有。
她站起来,走回阳台。手机躺在窗台上,屏幕亮着,还在录像模式。她刚才探出去的时候,
顺手把手机放在那儿了。她拿起手机,关掉录像,点开相册。最后几秒,录到了那扇窗户,
和那只拉上窗帘的手。但是没录到那个证物牌。角度不对。林晚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
看着墙上那面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一个小时。她坐了一个小时,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打开门,敲响了隔壁的门。一下。两下。三下。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门开了。沈默站在门里,穿着家居服,戴着眼镜,头发整整齐齐的,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林警官,”他说,“这么大的雨,有事?”林晚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沈老师,”林晚说,
“我刚才在阳台,看见你书桌上有个东西。”“哦?”沈默挑了挑眉,“什么东西?
”“一个牌子。”林晚说,“证物编号牌。”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笑得和之前不一样。不是温和的,是别的什么。“林警官,”他说,“你眼神真好。
”他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坐?”林晚没动。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等着。雨声哗哗的,
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声控灯又坏了,黑漆漆的,只有301门口透出来那一点光。
林晚攥紧手机,迈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屋子里的味儿很干净,消毒水那种干净。
沈默指了指沙发:“坐。”林晚没坐。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张书桌。桌子上空了。
牌子不见了。“牌子呢?”她问。沈默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收起来了。”他说,“那个东西,不能随便给人看。
”林晚盯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你是警察,”他说,
“你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林晚没吭声。沈默笑了笑,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