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水湾我叫陈三,二十三岁,是老岸村第三代捞尸人。黄河过了龙门峡,
水色便成了化不开的酱黄,浪头裹着泥沙,拍在岸石上闷响,像死人在河底捶棺。
老岸村往西三里,是段没人敢靠近的河道,村里人叫它鬼水湾。湾口水势回旋,暗礁丛生,
自古便是吞人最多的地方。我爷陈守河死在鬼水湾,那年四十七岁。
我爹陈黄河也死在鬼水湾,那年四十五岁。村里人说,干这行的,早晚得让黄河收走,
这是命。到我这辈,逃不掉,只能接下这杆捞尸钩。捞尸这行,有三不捞:活人不捞,
活物不捞,浮棺不捞。前两条是规矩,最后一条,是命。黄河里的浮棺,邪性得能啃骨头。
棺木泡在浊浪里,不沉不漂,卡在回水湾中央,像河神吐出来的祭品。老辈人说,
浮棺里锁的不是人,是黄河里积了百年的怨气,谁碰谁死。我入行三年,守着鬼水湾,
只捞浮尸,不碰邪物。每天天不亮撑船出去,日头落了回来,船板上常年留着水渍,
腥气怎么洗都洗不掉,那是死人的味道。村里人见了我都躲,小孩被大人拉着往后退,
嘴里念叨“离河鬼远点”。我不在乎,干这行的,本就半只脚踏在阴间,活人怕我,
我也怕活人。那天是阴历七月十五,鬼门开。天刚擦黑,河面上起了雾,白得像纸钱,
贴着水面飘。我刚把船拴在岸边,就听见湾里传来“咚——咚——”的闷响。不是浪撞石,
是木头撞水的声音。我攥紧了捞尸钩,手心冒冷汗。鬼水湾夜里从没有船,连水鸟都不飞,
哪来的木头?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我打着煤油灯,灯光昏黄,照出去就被雾吞了。
顺着声音往湾心看,酱黄色的浪缝里,露出来一截黑沉沉的木头。是棺材。青黑棺木,
泡得发胀,边角挂着河草和烂泥,四角钉着生锈的铜钉,棺盖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
被水泡得模糊,却透着一股刺骨的冷。它就漂在回水湾最中央,不沉不浮,不偏不倚,
像被人刻意放在那里。浮棺。我爹死前跟我说过,他年轻时见过一次浮棺,当天夜里,
村里死了三个人,全是七窍流血,死状跟被水鬼索命一模一样。我转身就想撑船走,
脚却像钉在了船板上。一股冷风从河面卷过来,裹着泥沙,吹在脸上生疼。
风里带着一股味道,不是河腥,不是尸臭,是香灰混着腐肉的味道,呛得我直反胃。
就在这时,浮棺里传来一声轻响。“咔哒。”像是棺钉被人从里面顶开了。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血液像是冻住了,手里的捞尸钩“哐当”掉在船板上。
黄河水静得可怕,连浪声都没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咚咚”响,
跟刚才棺木撞水的声音叠在一起。我不敢看,却又控制不住地盯着那口浮棺。棺盖的缝隙里,
渗出来一丝黑红色的水,不是河水,是粘稠的,像血,顺着棺木往下滴,滴进黄河里,
瞬间被浊浪吞没,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我爹说过,浮棺现,人命填。今晚是鬼节,
鬼门大开,这口棺木,怕是从阴间漂上来的。我捡起捞尸钩,拼命撑着船往岸边逃,
船桨拍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凉得像死人的手。船刚靠岸,我连船都没拴,
连滚带爬地往村里跑,身后的鬼水湾,传来一阵刺耳的指甲抓挠木头的声音,
尖锐得能划破耳膜。我跑回家里,把门反锁,用顶门杠死死顶住,缩在炕角,裹着被子发抖。
窗外的雾更浓了,飘进屋里一股香灰味。我看见窗纸上,映出一个黑沉沉的影子,方方正正,
像一口棺材,贴在我的窗上。第二章 棺中女一夜没睡,天蒙蒙亮时,窗外的雾散了。
我不敢出门,坐在炕边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屁股扔了一地。脑子里全是那口浮棺,
黑沉沉的,泡在酱黄色的河里,还有那声咔哒的棺钉响,像一根针,扎在我脑子里。
太阳升到竿子高时,院门被拍得“砰砰”响。“陈三!开门!村长出事了!”是村里的二柱,
声音慌得厉害。我心里一紧,拉开门,二柱脸上全是汗,脸色惨白,跟见了鬼一样。
“村长……村长死在鬼水湾岸边了!”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村长王老六,五十多岁,
身体硬朗,昨天下午还找过我,说鬼水湾最近不太平,让我多盯着点。
我跟着二柱往鬼水湾跑,岸边已经围了一群村民,没人敢靠近,都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脸上满是恐惧。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村长的尸体。他趴在河边的泥地上,脸埋在泥沙里,
后背弓着,像是在拼命往前爬,又像是在拼命躲避什么。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稀烂,
浑身都是抓痕,不是野兽抓的,是人的指甲,深可见骨,肉都翻了出来,渗着黑血。
有人壮着胆子把他翻过来。我看了一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村长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瞪得滚圆,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嘴里塞着一团湿淋淋的河草,
七窍流着黑红色的血——跟我昨晚在浮棺缝隙里看见的水一模一样。他的双手死死攥着,
指甲缝里全是木屑,还有几根长长的、乌黑的头发,沾着泥沙,黏在他的指缝里。那头发,
绝不是村长的。“是浮棺……是那口浮棺索命了!”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
村民们瞬间炸了锅,往后退了好几步。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村长的死状,
跟我爹说的当年浮棺出现时死的人,一模一样。我走到河边,往湾心看。
那口青黑浮棺还漂在那里,比昨晚更近了,几乎漂到了浅滩边。棺盖的缝隙里,
露出一截白色的衣角,是女人的衣服,绣着一朵褪色的莲花,泡在水里,软塌塌的,
像一张惨白的脸。棺里有东西。不是骨头,是一个女人。这时,
村里的老神仙李三爷拄着拐杖来了。他今年九十多,是村里最年长的人,懂风水,知邪祟,
一辈子没离开过老岸村。李三爷走到河边,看了一眼浮棺,又看了一眼村长的尸体,
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拐杖往地上一戳,声音抖得厉害:“造孽啊……是百年前的黄河棺,
锁魂棺!”锁魂棺?我从没听过这个名字。李三爷眯着眼睛,盯着浮棺,
嘴里念叨着:“清末那年,黄河发大水,冲垮了河神庙,庙里的道士说,湾里积了百年怨气,
要找一个阴年阴月阴日出生的女子,活祭黄河,锁进棺木,钉上镇魂钉,沉在鬼水湾底,
才能镇住河妖。那女子……是村里的秀莲,才十八岁,长得俊,性子软,被村里人绑着,
活塞进了棺木里,钉了七七四十九根铜钉,沉进了河底。从那以后,鬼水湾太平了几十年。
可没想到,百年后,这棺木竟然漂上来了!”活祭?活葬进棺木,沉在黄河底百年?
我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秀莲怨气不散,百年后破棺而出,第一个索命的,
就是当年参与活祭的人的后代。王老六,就是当年主谋的孙子!”李三爷叹了口气,
“她不会停的,接下来,还会死人。”人群里一片哭声,有人瘫坐在地上,
嘴里念叨着“饶了我吧”,都是当年参与活祭的村民后代。我看着浮棺里那截白色衣角,
忽然觉得,那衣角动了一下,像是里面的人,在轻轻抬手。第三章 夜半索魂村长的尸体,
没人敢收。按照捞尸人的规矩,横死在河边的人,要我来收殓。可村长死得太邪性,
连我都不敢碰,最后还是李三爷找了几张符纸,贴在尸体上,
我才壮着胆子把尸体抬进了棺材,埋在了村后的乱葬岗。那天夜里,
村里家家户户都关紧了门,不点灯,不说话,整个村子死一般的寂静。我知道,大家都在怕,
怕秀莲的鬼魂半夜来索命。我躺在炕上,睁着眼睛,耳朵贴着门缝,听着外面的动静。
黄河的浪声,隔着老远传过来,闷沉沉的,像有人在河底哭。到了半夜,
院里传来“沙沙”的声音。不是风,是脚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轻,很慢,一步一步,
朝着我的屋门走过来。我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声音停在了我的屋门外。
然后,我听见了指甲抓挠木门的声音。“吱呀……吱呀……”尖锐,冰冷,带着一股死气,
跟我昨晚在鬼水湾听见的抓棺声,一模一样。“陈三……”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细弱,幽怨,像黄河里飘上来的哭声,“陈三……帮我开开门……”是秀莲的声音!
我缩在炕角,浑身发抖,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爹说过,鬼叫你名字,
千万不能应,一应,魂就被勾走了。抓门声越来越响,木门被抓出了一道道白印,
木屑往下掉。
是捞尸人……你能看见我……你帮我从棺里出来……我给你偿命……”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像是贴在了门缝上。一股香灰混着腐肉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我直咳嗽。
我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忽然,抓门声停了。外面没了动静,连浪声都消失了。
我以为她走了,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我的窗纸,被一只手捅破了。那是一只惨白的手,
皮肤泡得发皱,指甲又尖又长,乌黑发亮,沾着泥沙和木屑,从窗洞里伸进来,
朝着我的炕头抓过来。我吓得魂飞魄散,抓起炕边的捞尸钩,朝着那只手狠狠砸过去。
“啪”的一声,捞尸钩砸在窗台上,那只手瞬间缩了回去。紧接着,
门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不是人的声音,是鬼哭,尖锐得能把人的耳朵震聋。
我听见脚步声往后退,然后是“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跳进了黄河里。屋里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气声。我爬下炕,凑到窗洞边往外看。院里空无一人,
只有地上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院门一直到屋门。脚印很小,是女人的脚印,
泡在泥水里,泛着惨白的光。脚印的尽头,是黄河的方向。我瘫坐在地上,一夜没敢合眼。
天一亮,我就往李三爷家跑。我知道,再不想办法,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李三爷家在村头,
屋里供着河神牌位,香灰落了一地。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李三爷听完,脸色铁青,
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生锈的桃木剑,几张黄符,还有一串铜钱。
“秀莲的怨气太重,镇魂钉被她挣断了,现在只有一个办法。”李三爷把桃木剑塞到我手里,
“你是捞尸人,常年跟死人打交道,阳气弱,却能通阴阳。你必须去鬼水湾,
把浮棺重新沉下去,用镇魂符钉住棺盖。不然,不出三天,全村人都得死。
”“我……我不敢……”我拿着桃木剑,手一直在抖,“那棺里的女鬼,太邪性了,
我去了就是送死。”“不去也是死!”李三爷瞪着我,“你爷你爹,都是捞尸人,
一辈子守着鬼水湾。现在轮到你了,这是你的命!秀莲是被活祭的,冤屈太深,
只有捞尸人能镇住她。别人去,碰一下棺木就死!”我看着李三爷的眼睛,
想起了我爹死前的样子。我爹也是为了镇住鬼水湾的邪祟,撑船进了湾心,再也没回来。
三天后,我在岸边捞起了他的尸体,跟村长一样,七窍流血,指甲缝里全是木屑。原来,
我爹当年,也是为了这口浮棺。我攥紧了桃木剑,点了点头:“好,我去。
”第四章 开棺李三爷给我准备了东西:桃木剑一把,镇魂符十张,糯米一袋,黑狗血一碗,
还有我祖传的捞尸钩。他告诉我,浮棺在午时阳气最盛的时候怨气最弱,那时候撑船进湾心,
是唯一的机会。午时一到,太阳挂在头顶,毒得烤人。我撑着船,往鬼水湾行去。
村民们都站在岸边看着,没人敢说话,眼里满是祈求和恐惧。船越往湾心走,河水越凉。
明明是正午,太阳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温度,河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跟昨晚一样,
白得像纸钱。那口青黑浮棺,就在眼前。近了看,才发现棺木比想象中更大、更沉。
青黑的棺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被水泡得褪色,却依旧透着一股阴冷。
棺盖的缝隙里,黑红色的水还在往下滴。那截白色衣角露得更多了,能看见上面绣的莲花,
惨白惨白的。船靠上浮棺,我能闻到棺木散发出来的腐臭味,混着香灰味,呛得人头晕。
我按照李三爷说的,先把糯米撒在棺木上。糯米一碰到棺木,瞬间变成了黑色,
“滋滋”冒着黑烟,像是被腐蚀了一样。然后我把黑狗血泼在棺盖上,血珠落在棺木上,
滚了一圈,变成了黑色,渗进了符文里。我拿出镇魂符,贴在棺木的四角。
符纸一贴上就开始发抖,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
“别挣扎了……”我咬着牙,声音发颤,“你是被活祭的,我知道你冤,
可你不能再杀人了……”话音刚落,浮棺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黄河水掀起浪头,
拍在船板上,溅了我一身。棺盖“咔哒咔哒”响,像是里面的人在拼命顶棺盖,
铜钉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砰!”一声巨响,棺盖被顶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怨气从缝里冲出来,黑红色的,带着刺骨的冷。我瞬间觉得浑身冻僵,动弹不得。
缝里露出了一张脸。是一张女人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皮肤泡得发胀,
却依旧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头发乌黑,长长的,垂在棺木里,沾着泥沙和黑血。眼睛闭着,
睫毛很长,嘴唇乌青,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寿衣,绣着莲花,
整个人躺在棺木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我知道,她不是睡着了。
她是活葬在棺里百年的怨鬼。就在我愣神的瞬间,她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没有眼白,
全是黑的,像黄河底的淤泥,深不见底,透着无尽的怨恨。“啊——!”我尖叫一声,
往后退,差点掉进黄河里。女鬼从棺木里坐了起来,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双手惨白,指甲又尖又长,朝着我抓过来。我想起手里的桃木剑,疯了一样挥过去。
桃木剑碰到女鬼的手,冒出一阵黑烟,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缩回了手。趁这个机会,
我扑到棺木上,拼命想把棺盖盖回去。可棺木里的力气太大了,像是有几百斤重,
我根本压不住。女鬼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嵌进我的肉里,疼得我撕心裂肺。
伤口瞬间发黑,一股寒气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
“你也想拦我……”女鬼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冰冷刺骨,
“当年的人都得死……都得给我陪葬……”“我不想拦你!”我咬着牙,嘶吼道,“你冤,
我知道!可你杀了王老六还不够吗?村里的人都是无辜的!”“无辜?”女鬼笑了,
笑声凄厉,“当年他们把我绑进棺里,钉上铜钉,看着我活活闷死,他们无辜吗?
我在河底百年,暗无天日,浑身冰冷,我无辜吗?”她的手越来越紧,
我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开始发黑。我要死了。
跟我爷我爹一样,死在鬼水湾,死在这口浮棺里。就在这时,我的手碰到了祖传的捞尸钩。
钩头是铁的,磨得发亮,常年捞尸,沾过无数死人的气,却也镇过无数邪祟。我抓起捞尸钩,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棺盖上的镇魂钉砸过去。“哐当”一声,
生锈的铜钉被砸进了棺木里。女鬼的身体瞬间僵住,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黑红色的怨气从她身上散出来,飘进黄河里,被浪头一卷,
消失不见。她看着我,眼里的怨恨,慢慢变成了委屈。“我想回家……”她轻声说,
声音软软的,像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然后,她的身体化作一阵白烟,飘进了棺木里。
棺盖“啪”的一声,自动合了上去。第五章 沉棺我瘫在船板上,大口喘气,
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黑血,疼得钻心。浮棺安静了,不再晃动,不再发出声音。
青黑的棺木浮在河面上,像一块普通的木头。我不敢耽误,按照李三爷说的,
把剩下的镇魂符全部贴在棺盖上,用捞尸钩勾住棺木,拼命撑船,往鬼水湾最深的暗礁区去。
那里是黄河底最深的地方,暗礁丛生,水流湍急,东西沉下去,再也浮不上来。
我把捞尸钩解开,一脚踹在浮棺上。青黑浮棺慢慢往下沉,酱黄色的河水裹着它,
一点点没入水面。最后“咕咚”一声,彻底消失在河底。河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涟漪,
很快被浪头抹平。我撑着船往岸边回。岸边的村民们看见我回来了,欢呼起来。
李三爷拄着拐杖,脸上露出了笑容。我上岸后,李三爷给我敷了药,伤口的黑血慢慢退了,
寒气也散了。“你救了全村人。”李三爷说,“秀莲的怨气散了,浮棺沉了,鬼水湾太平了。
”我看着黄河,浪涛滚滚,依旧是那副浑浊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天晚上,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站在黄河边,梳着长长的辫子,对着我笑,
笑得很干净,很温柔。她跟我说,她叫秀莲,她要回家了。醒来后,我走到院里,
看见黄河的方向,飘着一朵白色的莲花,在酱黄色的浪头里,开得格外好看。从那以后,
鬼水湾再也没出过邪事,没有夜半哭声,没有浮棺,没有索命的怨鬼。我依旧是黄河捞尸人,
每天撑船在河上走,捞起那些沉在河底的亡魂,送他们回家。
只是我再也不会靠近鬼水湾的暗礁区。我知道,那里沉着一口青黑棺木,
沉着一段百年的冤屈,也沉着一个姑娘的魂。黄河依旧在流,浪涛依旧滔滔。
捞尸人的船依旧漂在河上,守着黄河,也守着那些藏在河底的,不为人知的恐怖与温柔。
——直到第七天。第六章 虚假的太平沉棺后的头七天,老岸村确实太平得不像话。
鬼水湾的雾散了,夜半再也听不见女人的哭声,连浪头拍岸的声音都温顺了不少。
村民们悬着的心落了地,见了我不再躲着走,有人拎着鸡蛋白酒上门,
一口一个“陈三英雄”,说我救了全村人的命。李三爷给我换了三次药,
胳膊上被女鬼抓出来的伤口慢慢愈合,只留下几道青黑色的印子,像几条细蛇盘在肉里,
阴雨天就隐隐发疼。他总说:“没事了,怨气散了,浮棺沉到了河底最深处,再也出不来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劲。我是个捞尸人,半辈子跟黄河里的死人打交道,我太懂河的脾气了。
黄河吞下去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松口,更别说一口攒了百年怨气的活葬棺。最先出问题的,
是我的船。每天清晨我撑船出去,船板上总会留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很小,是女人的鞋印,
从船头一直延伸到船尾。脚印里带着河底的黑泥,还有几根长长的、乌黑的头发,
黏在船板上,怎么刮都刮不掉。我问过村里守夜的人,夜里没人靠近过我的船,
鬼水湾岸边连个活物都没有。然后是捞尸钩。祖传的铁钩,磨了几十年,亮得能照见人影。
可自从沉棺之后,钩头每天都会蒙上一层黑红色的锈,像干了的血。我用砂纸磨干净,
第二天一早,又会重新长出来。更邪门的是,
我每次撑船经过鬼水湾暗礁区——就是我沉棺的地方,船桨总会被什么东西缠住。
拉上来一看,全是乌黑的长发,一缕一缕,缠着船桨,越扯越紧,像是河底有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