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缴费单上的下午四点半,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照在病床的床尾。林小满站在那儿,
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指节发白。单子上盖的红戳还没干透,蹭在她虎口上,
像块干涸的血迹。“三万六。”她小声念了一遍。病床上的人没动。婆婆张秀兰闭着眼,
呼吸机有规律地嗡嗡响着,胸口一起一伏。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平稳——血压正常,
血氧九十七,心率七十五。都正常。都正常三个月了。林小满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裤兜。
转身的时候,腿撞到床脚,疼得她龇牙,没出声。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站的小姑娘在分药,
推着治疗车的护工从她身边过去,轮子轧过地面,嘎吱嘎吱响。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掏出手机看时间。四点三十五。该去接孩子了。她往外走,经过医生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
主任在里头看片子,灯箱上的CT一片白花花的影子。“林姐。”身后有人叫她。她回头,
是管床的小周医生,二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的时候眼睛不敢看人。“周医生。
”“那个……您婆婆的住院费,明天之前得交一下,不然系统锁住了,开不出药。
”林小满点点头:“我知道。”“还有,”小周医生推了推眼镜,“您爱人来过电话,
问病情,我跟他说还是老样子。”林小满没说话。小周医生等了两秒,见她不接茬,
讪讪地笑了笑,转身走了。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拐进病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要晴还是要下雨。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是周几?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周三。周三。她丈夫赵磊上周末回来过一趟,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接了几个电话,说公司有事,连夜开车走了。走之前去病房站了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说妈辛苦你了。她说嗯。他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就回来替你。她说好。
他就走了。林小满把手机揣回去,往电梯走。电梯门开的时候,里头站着一个老太太,
推着坐轮椅的老头,两个人头发都白了,老太太低头给老头掖毯子,嘴里念叨着什么。
她侧身让了让,等他们先出去。老太太冲她笑笑,她也笑笑。电梯往下降,数字一格一格跳。
她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出了住院部大楼,
风迎面扑过来,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往幼儿园的方向走。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她停下来,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卖豆腐的摊子还在老地方,老板娘正拿刀切豆腐,白嫩嫩的,颤巍巍的。
她想起婆婆以前爱吃这个,凉拌,放点小葱,滴两滴香油。她没进去。
幼儿园门口已经围了一圈家长。她站在最外头,等前面的人散开。旁边两个女人在聊天,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清。“……听说没,三班的赵子豪妈妈离婚了。”“真的假的?
上个月还看她发朋友圈秀恩爱呢。”“秀什么恩爱,男的在外面有人了,孩子都不要了。
”“啧,可怜。”林小满往旁边挪了一步。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是赵磊。她接起来,
没说话。“小满,住院费凑齐了没?”那边的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像在开车。
“还差一万五。”“我这边实在周转不开,你先找你家那边借借?”林小满没吭声。“喂?
听见没?”“听见了。”“那行,我开车呢,挂了。”电话断了。她把手机揣回去,
往前走了两步,正好轮到她的号。老师牵着儿子出来,小家伙看见她就扑过来,
书包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妈妈!”她蹲下来,把他搂住。孩子身上有股奶香味,
混着下午阳光晒过的味道。“今天乖不乖?”“乖!老师奖励我小红花了!”“真棒。
”她牵着他的手往回走。孩子一路叽叽喳喳,说今天画画了,画了妈妈,画了奶奶。
说到奶奶的时候,他仰起脸问:“妈妈,奶奶什么时候回家?”林小满看着前面的路。
“快了。”二、 账本上的负两晚上九点,孩子睡了。林小满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几张纸。
一张是婆婆的住院缴费单,三万六。一张是这个月的水电煤气,加起来四百多。
一张是房贷短信,提醒她还款日还剩三天,应还金额三千八。还有一张是她自己的记账本,
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最后一行写着:结余,负两千三。她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叠起来,
摞成一摞。手机又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姐。
”那边是她弟弟林小军的声音,吞吞吐吐的。“什么事?
”“那个……我这边这个月有点紧张,之前你借我的三千,能不能再缓两个月?
”林小满闭了闭眼。“行。”“谢谢姐!我下个月肯定还!”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下,
盯着那摞纸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笑什么,自己也不知道。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微信消息,赵磊发的。“明天我回去一趟。”她打了两个字:几点?没发出去。
她把那两个字删了,打了另一个:好。发出去。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孩子的衣服,还有婆婆的几件病号服。她把病号服扯下来,叠好,
放回婆婆房间的柜子里。婆婆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
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是赵磊小时候的,扎着两个小辫子,像女孩。她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把柜门关上。回到自己房间,躺下,闭眼。睡不着。她睁着眼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赵磊说过好几次要修,一直没修。
那块水渍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儿,像一道没愈合的疤。她翻了个身。
脑子里开始过明天的事:早上六点起床,做早饭,送孩子,去医院,交费,找医生问情况,
下午四点接孩子,做饭,哄睡。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三个月了。婆婆刚住院那会儿,
赵磊天天在。后来变成隔天来,再后来变成周末来,再再后来,变成一个月来一次。
每次来都待不久,接几个电话,说公司忙,说没办法,说要养家。她知道他外面有人。
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她妈。那天他在卫生间洗澡,手机扔在床上,屏幕亮了一下,
弹出一条微信:“亲爱的,明天还过来吗?”她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为什么不闹?她也问过自己。闹了能怎样?离婚?离了婚孩子怎么办?
房子怎么办?婆婆怎么办?婆婆还在医院躺着,呼吸机嗡嗡响着,她这时候提离婚,
人家会怎么说?她丢不起那人。而且——而且她也懒得闹。闹不动了。
三、 拔掉呼吸机第二天下午,赵磊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林小满正在厨房切菜。
听见门响,她没回头,继续切。“我回来了。”“嗯。”他走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看她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笃,节奏均匀。“那个……”他开口,又停住。“什么事?
”“住院费凑齐了没?”她切菜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切。“没。”“差多少?”“一万五。
”他不说话了。她也没说话。厨房里只剩下笃笃笃笃的切菜声。过了好一会儿,
他说:“要不……咱妈那个呼吸机,能不能撤了?”刀停了。林小满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他别开眼,不跟她对视。“医生说过,咱妈现在这个状况,其实……其实靠呼吸机维持着,
也没什么意义。植物人,醒不过来的。一天好几千块,咱们也拖不起……”“你说什么?
”“我说,”他抬起头,“要不就让妈走吧。别受罪了,也……也别拖累咱们了。
”林小满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他有点不自在了,往后退了一步。“你这么看我干什么?
我也是为了这个家考虑。你天天往医院跑,孩子顾不上,班也上不了,
咱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林小满把刀放下。刀落在砧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为了这个家考虑,还是为了你自己考虑?”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你外面那个,催你了吧?”他脸色变了。“什么外面那个?你说什么?”林小满没理他,
转身洗手,擦干,把围裙解下来。“林小满,你把话说清楚!”她拿起包,往外走。
“你去哪儿?”“医院。”门关上了。她站在楼道里,靠着墙,闭了闭眼。电梯来了,
她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电梯镜子里——头发有点乱,脸色有点白,
眼睛下面青黑一片。三十二岁。看着像四十二。四、 病房里的无声对话医院里还是老样子。
她进病房的时候,婆婆还是那个姿势躺着,闭着眼,呼吸机嗡嗡响。
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跳着——血压正常,血氧九十七,心率七十五。她在床边坐下。
握住婆婆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皮包着骨头,血管一根一根凸起来。她轻轻握着,
不敢用力。“妈。”没人应。呼吸机嗡嗡响。“妈,我想跟您说说话。”她顿了一下。
“赵磊回来了。他说让您走。”“他说您这样受罪,我们也受罪。
”“他说要不就把呼吸机拔了吧。”她低下头,额头抵着婆婆的手背。那只手一动不动。
“妈,您说呢?”病房里很安静。走廊上有脚步声,有推车的声音,有护士站的对讲机在响。
但这些声音都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的脸。
那张脸很平静。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向下,
和她活着的时候一样——活着的时候也总是这样,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每天就是买菜做饭,
做饭买菜,偶尔在阳台上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林小满第一次见婆婆,是八年前。
那时候她和赵磊刚谈恋爱,赵磊带她回家。婆婆在厨房里忙活,炒了一桌子菜,
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吃完饭,她去帮忙洗碗,婆婆站在旁边,
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家条件不好,委屈你了。”她当时愣了一下,说:“不委屈。
”婆婆点点头,没再说话。后来结了婚,住在一起。婆婆还是那样,话少,活多,
买菜做饭洗衣服收拾屋子,什么都干,什么都不说。有了孩子以后,她帮着带,半夜孩子哭,
她第一个起来,让林小满睡。林小满有时候想,婆婆这辈子,好像就没为自己活过。
年轻的时候守寡,一个人把赵磊拉扯大。老了老了,又帮他们带孩子,带大了一个,
又带第二个——没带完,就倒下了。脑溢血。那天下午,她在阳台晾衣服,忽然就倒下去了。
等林小满发现,人已经昏迷了。抢救,开颅,然后就是ICU,然后就是普通病房,
然后就是现在——躺了三个月,一动不动,全靠呼吸机。医生说,醒过来的概率,
不到百分之一。家属可以考虑了。赵磊说,考虑什么?医生说,长期维持还是……话没说完,
但意思谁都明白。林小满那时候说,维持。赵磊看她一眼,没说话。现在他说,不维持了。
林小满握着婆婆的手,看着那张平静的脸。“妈,您说我该怎么办?”呼吸机嗡嗡响。
心电监护仪滴滴响。窗外天黑了。五、 摊牌与净身出户晚上九点多,她回到家。赵磊没走,
坐在客厅里抽烟。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塞了五六个烟头,屋里一股烟味。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去开窗户。“孩子呢?”“睡了。”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下午那话,你什么意思?
”她没回头。“什么叫外面那个?”她还是没回头。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
声音压低了:“林小满,你把话说清楚。”她转过身,看着他。他比她高半个头,
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有点虚,有点凶,有点色厉内荏。她没躲,迎着他的目光。
“赵磊,你跟那个姓周的,多久了?”他脸色变了。“你跟踪我?”“用不着跟踪。
你自己露的馅。那天你洗澡,手机扔床上,她给你发消息。”他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
他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沙发上,又点了一根烟。“那你打算怎么办?”“这话该我问你。
”他抽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打着旋儿往上飘。“我跟她没什么,
就是……”“就是什么?”他不说了。林小满站在窗边,看着他。看着他躲闪的眼神,
看着他发僵的肩膀,看着他手里那根烟抖了一下,烟灰掉下来,落在他裤子上。
忽然觉得好笑。这个男人,八年前追她的时候,天天在她公司楼下等,捧着花,一脸真诚,
说这辈子非她不娶。她那时候刚失恋,心灰意冷,被他这么一追,稀里糊涂就嫁了。
嫁了才知道,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软。遇事就躲,扛不住压力,顶不住事儿。
婆婆生病,他躲到外地去,说是工作忙。孩子哭,他躲到阳台上抽烟。她要跟他商量事儿,
他躲进卫生间,一蹲半小时。现在呢?现在又躲。躲到她面前,让她拿主意。“赵磊,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你把话说清楚。你是想跟我离婚,还是想让我同意拔妈的呼吸机,
还是两样都想?”他不说话。“你不说,我替你说。”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外面有人了,想离婚。但你不好直接开口,怕人说你忘恩负义。正好妈躺医院了,
你就想着,让我先提拔呼吸机的事,这样我成了恶人,你成了孝子——反正我妈也听不见了,
死无对证。等我同意了拔管,你再提离婚,我就没话说了,对吧?”他抬起头,脸色发白。
“你胡说什么?”“我胡说?”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太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赵磊,
我跟你过了八年,你什么人我不知道?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闭着眼都能算出来。
”他不说话了。她把包放下,在他对面坐下。“行,咱们今天把话说开。”她看着他。
“第一,妈的呼吸机,我不会拔。一天几万也好,几十万也好,只要我还在,
我就不可能亲手拔她的管子。她这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躺下了,
我不能再让她走得不踏实。”他没吭声。“第二,你外面那个,我不管。你想离,咱们就离。
房子归我,孩子归我,你净身出户。你那个姓周的要是愿意跟你,你们爱怎么过怎么过,
跟我没关系。”他猛地抬起头:“你凭什么?”“凭我跟她不一样。”她站起来,
“她图你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跟你这八年,我图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往卧室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明天我去办离婚手续。你把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都带上。
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门关上了。六、 民政局里的沉默第二天早上七点,
她起来做早饭。赵磊的房门关着,不知道起没起。她没去敲,自顾自地在厨房忙活。煎蛋,
热牛奶,烤面包。孩子坐在餐桌前,晃着两条小腿,一口一口吃着。“妈妈,爸爸呢?
”“还在睡。”“今天送我去幼儿园吗?”“妈妈送。”“那晚上呢?”“晚上也妈妈接。
”孩子点点头,继续吃。七点半,她送完孩子回来,赵磊还在房里没出来。她把碗筷收了,
把厨房收拾干净,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八点。八点半。九点。九点十分,他房门开了。
他走出来,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走吧。”她说。他站着不动。
“林小满……”“别磨叽。”她站起来,“你拖也拖不出个结果,还不如痛快点。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就不问问我跟她怎么回事?”“不想知道。
”“万一我是被她骗的呢?”“跟我没关系。”他噎住了。她拿起包,往外走。他跟上来,
在她身后说:“你真这么狠心?”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我狠心?”“赵磊,
你妈在医院躺了三个月,你去看过几次?你儿子上幼儿园,你接过几次?
我每天晚上睡几个小时,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得爬起来给孩子做饭,
你知道吗?”他不说话。“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知道你外面有个女人,温柔体贴会说话,
不像我这样天天怨妇一样。”她笑了笑。“现在你说我狠心?”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