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把最后一批青菜摆上货架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是婆婆发来的语音,六十三秒。她没有点开,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码菜。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她站在冷藏柜前,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早上八点四十,
早高峰买菜的人已经散了,生鲜区空荡荡的,只剩一个老太太在挑冬瓜,拍了又拍,
掰着手指算价钱。林小满盯着老太太的手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妈活着的时候也这样,
买个冬瓜能挑十分钟。手机又震了。她把最后一包青菜码齐,走到货架尽头,
靠着冰柜点开语音。婆婆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周围三排货架都能听见:“小满,
今天秀兰带小豪过来吃饭,你下班买点排骨,买那种肋排,别买腔骨,小豪不爱吃腔骨。
再买条鱼,要活鱼,别买那种冷冻的。早点回来,别加班。”语音条转完了,
林小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围裙兜里。肋排一斤三十八,活鱼一条四十多。
她昨天刚交了房贷,卡里还剩四百三,离发工资还有十二天。她没回语音,
推着码菜的车进了仓库。中午吃饭的时候,她蹲在仓库角落里啃馒头,
就着保温杯里隔夜的凉白开。同事张姐凑过来,递给她半根玉米:“吃吧,我早上带的,
吃不了。”林小满摇摇头说不饿。张姐把玉米塞她手里:“跟我还客气。
你那个大姑姐又来了?”林小满没吭声,低头咬了一口玉米。张姐叹了口气:“你啊,
就是太好说话了。那是你的陪嫁房,她凭什么住?让她搬走啊。”林小满嚼着玉米,
看着仓库地上的一滩水渍。那滩水渍的形状像只蝴蝶,翅膀一边大一边小。她盯着那只蝴蝶,
轻声说:“算了。”张姐还想说什么,那边收银台喊人,她拍拍裤子站起来,走了。
林小满一个人蹲着,把玉米吃得干干净净,连玉米棒子上的小芽都抠下来吃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玉米棒扔进垃圾桶,继续出去码菜。下午四点五十,她下班打卡,
骑着电动车去菜市场。肋排太贵,她买了腔骨,二十五一斤。活鱼太贵,
她买了条冷冻的鲈鱼,十八。又买了把青菜,几个西红柿,一共花了五十七。
她看着手机上的支付记录,心想这个月的钱得再紧着点花。骑到小区门口,
她看见大姑姐那辆红色电动车停在楼下,歪歪扭扭地堵着单元门。林小满把车停好,
拎着菜上楼。爬到四楼,就听见家里豆豆在哭。她推开门,鞋都没换,直接冲进客厅。
豆豆站在墙角,脸上挂着眼泪,鼻子下面有两道血印子,已经干了。小豪坐在沙发上,
手里拿着豆豆的玩具警车,正往地上摔着玩。婆婆坐在餐桌边择豆角,头都没抬。
林小满蹲下来,捧着豆豆的脸看。鼻梁旁边有道血痕,指甲划的,差一点就划到眼睛了。
她手抖了一下,问:“怎么了?”豆豆抽抽搭搭:“哥哥抢我车,我不给,他就抓我。
”林小满站起来,看着小豪。小豪八岁,胖乎乎的,手里还攥着那个警车,看见林小满看他,
翻了个白眼,继续摔车。林小满走到婆婆跟前:“妈,小豪把豆豆脸抓破了。
”婆婆择着豆角,眼皮都没抬:“小孩子打架,正常。豆豆也是,一个车给哥哥玩玩怎么了,
那么小气。”“抓破脸了,差一点就抓着眼睛了。”婆婆这才抬起头,看了一眼豆豆的脸,
又低下头去择豆角:“没事,小孩皮实,好得快。你做饭去,秀兰一会儿下班就过来了。
”林小满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塑料袋,塑料提手勒进肉里。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卧室门开了,大姑姐赵秀兰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咬得咔嚓响。她看了眼林小满,
又看了眼豆豆,笑着说:“哎哟,豆豆这是咋了?又哭了?男孩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林小满看着她从自己卧室里走出来,身上穿着家居服,脚上踩着自己的拖鞋。“姐,
你什么时候来的?”“中午就来了,豆豆睡了,我躺了一会儿。”大姑姐又咬了口苹果,
“你那枕头太高了,我睡得脖子疼,回头换个矮点的。”林小满看着脚上那双拖鞋,灰色的,
上面印着小熊图案。那是她去年给丈夫买的,丈夫没穿几次就走了。她一直收在鞋柜里,
舍不得扔,偶尔拿出来看看。现在穿在大姑姐脚上。她把菜拎进厨房,开始做饭。腔骨焯水,
冷冻鱼解冻,青菜摘好。大姑姐靠在厨房门口,一边啃苹果一边指挥:“排骨炖烂点,
小豪牙不好咬不动。鱼别放太多姜,他不爱吃姜味。”林小满没回头,说:“今天买的腔骨。
”大姑姐愣了下:“腔骨?妈不是让你买肋排吗?”“肋排太贵了。”“贵?
”大姑姐笑起来,“能贵多少钱?小豪难得来吃顿饭,你就给他吃腔骨?腔骨全是骨头,
哪有肉?”林小满把腔骨倒进锅里,水溅出来,烫到手背。她没吭声,继续炒菜。
吃饭的时候,小豪扒拉了两口饭,说腔骨不好吃,要吃肯德基。大姑姐把筷子一放,
说:“妈,你看你,让你买肋排你不买,现在孩子不吃饭了吧?”林小满低着头,
给豆豆夹菜。豆豆脸上那道血痕已经干了,但眼皮有点肿。她看着那道痕,筷子停了一下。
婆婆说:“行了行了,吃吧,下次买肋排。小满,你记着。”林小满说:“嗯。”吃完饭,
大姑姐带着小豪走了。婆婆回自己房间看电视。林小满收拾碗筷,豆豆蹲在客厅地上,
捡那些被小豪摔坏的警车零件。那个警车是去年林小满生日那天买的,花了三十五块钱。
豆豆想要了很久,她一直没舍得买,后来生日那天咬了咬牙买了。现在碎成好几瓣。
豆豆捡起一个轮子,抬头看她:“妈妈,还能修好吗?”林小满蹲下来,把轮子接过来,
看了看:“能,妈妈回头给你粘上。”豆豆点点头,又去捡别的零件。捡着捡着,
他小声说:“妈妈,我不喜欢姑姑来。”林小满没说话,把他抱进怀里。
豆豆的脸贴在她肩膀上,小声说:“姑姑睡你的床,穿爸爸的拖鞋,我不喜欢。
”林小满眼睛酸了一下,拍拍他的背:“好了,去洗脸刷牙,早点睡。”豆豆洗完脸,
自己爬上小床。林小满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他。豆豆闭着眼睛,睫毛还湿着。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关上台灯,带上门。客厅里黑着灯,
只有婆婆房间的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林小满在沙发上坐下,坐在那个最边上的位置。
坐垫已经塌了,弹簧硌着大腿。她坐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看见婆婆那条六十三秒的语音下面,还有一条语音,是妈妈发来的,下午三点多发的。
她点开,妈妈的声音:“小满啊,妈给你寄了点腊肉,你爸自己熏的,过两天应该到了。
你给孩子做着吃,别舍不得。你自己也多吃点,看你上次回来瘦的。”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听了好几遍。腊肉到了第三天,林小满去菜鸟驿站取回来,一小箱,五斤多重。
她拎着箱子回家,刚上楼,就看见大姑姐那辆红色电动车又停在楼下。推开门,
大姑姐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拆那个箱子。腊肉已经拿出来了,摊了一茶几。“哎哟,
你妈寄的?这腊肉看着不错啊。”大姑姐拿起一块,闻了闻,“真香,
我拿两块回去给我妈尝尝。”林小满站在门口,
看着她把腊肉一块一块装进自己带来的塑料袋里。装了四块,又拿起第五块看了看,
也装进去了。“姐,那是五斤,我妈自己熏的。”“知道知道,我给妈拿点尝尝。
”大姑姐把塑料袋系好,拎起来晃了晃,“行了,我走了,晚上有事。”她走到门口,
换上自己的鞋,踩着林小满那双灰色拖鞋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
下周末我几个朋友来家里玩,你那卧室得借我用用,你到时候带豆豆出去转转,别太早回来。
”门关上了。林小满站在原地,看着茶几上剩下的那几块腊肉,还有拆开的箱子。
豆豆从房间里探出头:“妈妈,姑姑又拿我们家东西了?”林小满说:“没事。
”她把腊肉收起来,放进冰箱。打开冷冻层,
里面塞满了大姑姐的东西——饺子、馄饨、冻肉,
都贴着标签:“秀兰”“小豪爱吃的”“别动”。她把腊肉塞进缝隙里,关上门。
晚上豆豆睡着后,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全家福。丈夫还在的时候拍的,
她抱着豆豆,丈夫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豆豆那时候刚满周岁,穿着红色的小棉袄,
咧着嘴笑。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丈夫说过的话:“小满,我姐不容易,你多担待。
”她担待了三年。手机响了,是妈妈打来的视频。她接起来,
妈妈在那边问:“腊肉收到了没?好不好?”她说收到了,挺好的。
妈妈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没睡好?”她说没有,睡挺好的。妈妈看了她一会儿,
说:“小满,是不是有什么事?跟妈说说。”她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最近超市忙,累。
妈妈叹了口气:“你啊,什么事都憋着。那个大姑姐还住你房子呢?”她没说话。
妈妈急了:“那是你的陪嫁房!你爸咱俩一辈子攒的钱给你买的,凭什么让她住?
你让她搬走!你要是不好意思说,妈过去跟她说!”她说:“妈,你别来,我自己处理。
”挂了视频,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
跟物业说了好几次,一直没修。那块水渍像个人脸,歪着嘴,像是在嘲笑她。第二天上班,
张姐又凑过来:“昨天大姑姐又去了?”林小满点点头。张姐压低声音:“我跟你说,
你得硬起来。那是你家,不是她家。你越软她越欺负你。”林小满没说话,继续码菜。
下午四点五十下班,她去幼儿园接豆豆。老师拉着豆豆出来,
说今天豆豆在幼儿园没好好吃饭,一直发呆。林小满谢过老师,牵着豆豆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豆豆突然说:“妈妈,我不想回家。”林小满蹲下来:“为什么?
”豆豆低着头,揪着自己的书包带子:“我怕姑姑又来了,我怕小豪哥哥抢我玩具。
”林小满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块疤还在,指甲盖大,长了头发盖住了,但仔细看还是能看见。
她摸摸那块疤,说:“今天姑姑没来,走吧。”回到家,果然没人。林小满松了口气,
让豆豆自己玩,她去厨房做饭。刚把米下锅,门锁响了。她心里咯噔一下,探头一看,
大姑姐又来了,后面还跟着小豪。小豪一进门就冲向豆豆,一把抢过他手里的玩具。
那是豆豆最近最喜欢的一个小恐龙,塑料的,十块钱买的。豆豆攥着不撒手,小豪使劲拽,
拽了几下没拽动,抬手就打在豆豆脸上。豆豆哭了。林小满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拉开小豪。
小豪被拉了个趔趄,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哇地一声也哭了。大姑姐从后面冲上来,
指着林小满:“你干嘛?你打我儿子干嘛?”林小满护着豆豆,声音发抖:“他先打豆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