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药人我记事的时候,就已经在那个地方了。那是一座建在山谷里的宅院,四面都是悬崖,
只有一条铁索桥连着外面的世界。院子里有很多孩子,都和我一样,
是从外面带回来的——有的是买来的,有的是捡来的,也有的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没有人记得自己的父母。也没有人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我们只有一个编号。我是十七,
他是九。九比我大两岁,但看起来比我大得多。他来的时候已经在外面活了五年,
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比如天上的星星叫什么名字,比如冬天的风为什么会哭,
比如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人死了之后会去哪里?”我问他。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我还没死过。”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我们住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地上铺着稻草,
冬天冷得要命,夏天热得要死。每天天亮就要起来,喝一碗黑乎乎的药,然后去院子里等着。
有时候是放血,有时候是扎针,有时候是把我们关在一个小黑屋里,
往里面放各种各样的东西——蛇、蝎子、蜈蚣,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虫子。
我第一次被关进去的时候,吓得直哭。九在隔壁的屋子里,隔着墙对我喊:“别哭!
越哭它们越咬你!”我问他:“你那边也有吗?”他说:“有。”我问:“你怕不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怕。但怕也没用。”后来我就不哭了。我们就这样一天天长大。
喝药,挨扎,被虫子咬。有些人死了,有些人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死,也不知道被带走的人去了哪里。我只知道每天醒来的时候,
九还在。只要他还在,我就觉得这一天还能熬过去。九不怎么爱说话,但对我还算好。
有时候我发烧,他就把自己的水省下来给我喝。有时候我被咬得厉害,
他就把自己的药偷偷分我一半。有一次我实在疼得受不了,半夜躲在被子里哭,他翻了个身,
把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凉,骨头硌得我手疼。但我就不哭了。
我问过他:“我们为什么要喝那些药?”他说:“要把我们变成药人。”“药人是什么?
”“就是……能治病的人。”“那我们能治什么病?”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大概什么都能治吧。”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得不对。药人不是能治病的人,
药人本身就是药。我们喝的那些药,挨的那些扎,被咬的那些虫子,
都是为了把我们炼成一味药。等到我们长到一定年纪,
就会被送去给那些需要的人——熬成汤,磨成粉,或者干脆生吃。我们不是人。我们是药材。
这件事是我十三岁那年才知道的。那天院子里来了几个人,穿着绸缎衣裳,
走路的时候鼻孔朝天。他们在堂屋里坐了很长时间,后来有人来把我们所有孩子都叫过去,
排成一排,让他们看。那几个人在我们面前走来走去,指指点点。有人捏我的胳膊,
有人掰开我的嘴看我的牙,还有人凑过来闻我身上的味道。我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只能站在那里,像集市上待价而沽的牲口。最后他们选中了五个人。九是其中一个。
我看着他被带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只知道他走了之后,我连着三天没睡着觉。
后来我听说,那几个人是京城来的贵人。他们要的不是熬成汤的药人,
是要带在身边养着的——等需要的时候再吃。我又开始睡不着了。我那时候想,
如果我也被选中就好了。那样我就能和他一起走,不管去哪里,至少还能在一起。
但我没有被选中。我又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十六岁那年,院子里起了一场火。
没人知道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只知道那天晚上风很大,火势一下子就控制不住了。
我趁着乱跑出来,沿着那条铁索桥往外爬。身后有人在喊,有箭射过来,
擦着我的耳朵飞过去。我没有回头。我一直跑,跑到再也跑不动为止。
后来我在一个镇子上被人捡起来,送去了药铺做学徒。我不会别的,但喝了一辈子药,
闻一闻就知道是什么药材,尝一口就知道年份火候。掌柜的觉得我是个宝贝,就收留了我。
我有了新名字。叫阿生。掌柜的取的。他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以后你就叫阿生吧,
好好活着。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比十七好。但我有时候还是会想起九。想起他的手,凉的,
骨头硌人。想起他回头看我那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如果活着,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如果死了……算了,不想了。
我对自己说,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二、重逢我今年二十三了。在那场大火之后,
我在镇上的药铺做了七年学徒,后来掌柜的死了,我就自己出来闯荡。也说不清为什么,
就是想走得远一点,看看那些没见过的东西。这些年我去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
好的坏的,善的恶的,都有。有时候帮人看病,有时候给人抓药,有时候什么也不干,
就在路边躺着晒太阳。我不太想事情。想多了头疼。但有时候还是会想起来。
特别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躺在破庙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就会想起那个山谷,
那个院子,那间漏风的屋子。想起有个人握着我的手,说,怕也没用。
我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可能早就死了吧。那些京城里的贵人,吃起人来是不吐骨头的。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准备睡觉。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脚步声很急,还有兵器的碰撞声。我一下子清醒过来,爬起来往外看。月光底下,
隐约能看见一群人正在往山上跑,后面还追着一群人,火把的光晃得人眼睛疼。我心想,
这是哪路神仙打架,别连累我就行。我缩回破庙的角落里,把自己藏好。那群人跑得很快,
没多久就到了庙门口。我听见有人喊:“快进去!守住门口!
”然后就是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兵器声,喊叫声。我在角落里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心想今晚真是倒了八辈子霉,睡个觉都能碰上这种事。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有人在惨叫,
有人在骂娘,还有人在喊“护住主子”。我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这下完了,
一会儿要是有人闯进来,我跑都跑不掉。然后真的有人闯进来了。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
前面那个一身黑衣,手里提着一把刀,刀上还在往下滴血。后面那个一瘸一拐的,
像是受了伤,被前面的人扶着才能走。他们一进来就看见了我。前面那个黑衣人手一抬,
刀就架在了我脖子上。我连动都不敢动,只能举着手,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好汉饶命,我就是个过路的,
什么都不知道……”黑衣人没理我,回头对后面那人说:“主子,有人。”后面那人没说话。
他靠在墙上,喘着气,像是在忍着什么疼。我偷偷看了一眼,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看不清脸。外面又传来喊杀声。黑衣人一咬牙,把刀往我脖子上压了压:“别出声,
不然宰了你。”我拼命点头。外面的人追过来了。火把的光透过破庙的缝隙照进来,
照得人眼睛疼。我听见有人在喊:“人呢?”“刚才看见往这边来了!”“搜!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架在脖子上的刀凉得厉害,
我甚至能感觉到刀刃割破了皮,有血流下来。然后我听见后面那人开口了。声音很轻,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就愣住了。
他说:“让他们进来吧。正好省得我去找他们。”黑衣人愣了一下:“主子?
”“放他们进来。”那个声音说,“然后你就站在门口,别让一个人跑掉。
”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刀从我脖子上拿开了。他走到门口,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们。
而我,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靠在墙上那个人。他动了一下,抬起头来。
月光从破庙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了他的脸。那是一张很冷的脸。
冷得像冬天院子里的井水,冷得像那个山谷里夜里刮过的风。眉眼还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那时候的他会偷偷把水省给我喝,会把手伸过来握着我,
会说怕也没用。现在他看我的眼神,和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两样。九。我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外面的人冲进来了。火把的光一下子照亮了整个破庙。
我看见了那些人的脸——穿着一样的衣服,拿着一样的刀,一看就是哪个府上的护卫。
他们冲进来,看见靠在墙上的人,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在这里!”“抓住他!
”然后他们冲上去。再然后,他们就全都倒下了。我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只看见一道黑色的影子闪过,然后是刀光,是血,是惨叫。黑衣人站在门口,一刀一个,
像砍瓜切菜一样。那些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已经倒在了地上。
最后一个倒下的人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靠在墙上的人,
满脸都是不敢置信:“你……你不是受伤了吗……”那人没说话。黑衣人走过去,一刀补上,
那人就不动了。破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血腥味在空气里弥漫,浓得让人想吐。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腿软得站都站不住。黑衣人收刀,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人,
说:“主子,都解决了。”那人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过头来,看向我。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就像看着地上的那些尸体一样。我的心一点一点凉下去。他不记得我了。七年的时间,
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他早就忘了那个山谷,那个院子,那个会在他隔壁哭的小孩。
他现在是别人口中的“主子”,是一个杀人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的人。我不该认出他的。
我垂下眼睛,往后退了一步,想找个机会跑出去。但刚退了一步,腿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划了一刀,裤子被血浸透了,伤口还在往外冒血。操。
这下跑不掉了。我叹了口气,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检查自己的伤口。黑衣人走过来,
警惕地看着我,刀还握在手里。我没理他,自顾自地把裤腿撕开,看了看伤口。不算太深,
但血流得厉害,得先止血。我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药粉,倒了一点在伤口上。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血总算止住了。黑衣人看着我,眼神有些古怪。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人,像是在等指示。我低着头,装作在包扎伤口。
心想只要他不认出我来,只要我装作不认识他,说不定还能活着出去。反正我现在叫阿生,
不叫十七。反正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谁还记得谁。然后我听见他开口了。“你的药粉。
”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凉凉的。我愣了一下,抬起头来。他正看着我,眼睛还是那么黑,
那么深。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那里面的东西好像不太一样了。“什么?”我问。
他垂了垂眼,像是在想什么。然后他说:“你的药粉。里面有白及、血竭、三七、乳香。
还有一味……”他顿了顿。“是我当年给你配的。”我的手停住了。黑衣人看看他,
又看看我,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我听见自己问:“你说什么?”他没回答。他只是看着我,
眼神还是那样,凉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我知道他在等我。等我说点什么。等我想起来。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我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想说我叫阿生不认识你,
想说让我走吧咱们各走各的路就当没见过。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后我说的是:“你还记得?”他没回答。他靠在墙上,月光照着他苍白的脸。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很轻,我没听清。然后他咳了一声,
身子晃了晃。黑衣人立刻冲上去扶住他:“主子!”我这才注意到他的状态不太对。
刚才光线暗,加上我一直不敢抬头,没看清楚。现在仔细一看,他脸色白得吓人,
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看不出来,
但黑衣人扶他的时候,手上沾了湿漉漉的东西——是血。我一下子站了起来。
黑衣人警惕地看着我,刀又举了起来。我没理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他的眼睛半闭着,
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伸手去摸他的脉,黑衣人想拦,被他抬手止住了。
脉象乱得很。我皱着眉,又看了看他的伤。在腰侧,被什么东西划了一道,伤口很深,
血一直在往外渗。他应该是自己封了穴道,又用内力压着,才能撑到现在。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血止不住,迟早要出问题。我抬头看他:“你失血太多了,
得赶紧找个地方养伤。”他看着我,没说话。黑衣人急了:“主子……”“闭嘴。”他说,
眼睛还是看着我。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有办法?”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反应过来——他在问我。就像当年在那个院子里,他问我怕不怕,问我疼不疼,
问我还能不能撑下去。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我的眼睛,等着我回答。我点了点头:“有。
”他垂下眼睛,没再说话。黑衣人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怀疑。我不管他,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倒出几颗药丸,递过去:“先吃了,能暂时压住。
”他看着那几颗药丸,没接。黑衣人警惕地说:“这是什么?”“我自己配的。”我说,
“他伤得太重,再拖下去就算不死也要废了。现在先压住,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慢慢治。
”黑衣人还要说什么,他已经伸手接了过去。他把药丸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看着我,
眼神有些复杂。“你这些年……”他顿了顿,没说完。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我笑了笑:“没死。学了些本事,到处混饭吃。”他看着我的笑,没说话。
我指了指药丸:“吃吧。虽然比不上当年你给我的那些,但也不差。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药丸,没再犹豫,一口吞了下去。黑衣人松了一口气,
但眼睛还是盯着我,像看贼一样。我不在意,继续给他包扎伤口。他的手很凉,
骨头硌得我手疼。和当年一模一样。我想起那时候,他握着我的手,说,怕也没用。
现在我握着他的手,心里想的却是——你这些年,都经历了什么?
## 三、天生一对我们在破庙里待了一夜。他吃了药之后,情况稳定了一些,
但还是很虚弱。黑衣人守在门口,警惕了一夜,眼睛都没合一下。我靠在墙边,
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心里乱七八糟的。天亮的时候,他醒了。我给他换了药,
又喂他吃了些东西。黑衣人出去打探了一圈,回来说追兵暂时没跟上来,
但也不能在这里久留。我看了看他的脸色,说:“至少再歇一天。他现在动不了。
”黑衣人皱眉:“你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我们?”“那也不行。”我说,
“他现在走两步就要晕,你想让他死在路上?”黑衣人语塞。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假装收拾东西。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你走吧。
”我愣住了。“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凉凉的,“跟着我的人,
都活不长。”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赶我走。怕我死。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然后我笑了,
嬉皮笑脸的:“那可不行。我好不容易遇见你,怎么能走?”他皱眉:“你不懂。”“我懂。
”我打断他,“你是被人追杀的人,跟着你确实很危险。但是——”我指了指自己,
“我也是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的。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不怕死。”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继续笑:“再说了,你身上这伤,除了我没人能治。你要是死了,我岂不是白遇见你了?
”黑衣人忍不住插嘴:“你这人怎么……”“闭嘴。”他说。黑衣人乖乖闭嘴。
我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笑完了,我正色道:“说真的,你现在这样走不了。
先找个地方养伤,等伤好了再说。”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找了个隐蔽的山洞,在那里住了下来。黑衣人去外面打探消息,我就负责照顾他。
换药、煎药、喂药,一天到晚围着他转。他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也没问他这些年的事。有些事,不问也知道。他身上有太多伤。
旧的、新的,刀伤、剑伤、烫伤,还有那些只有药人身上才有的针眼。
我给他换药的时候看见了,那些针眼密密麻麻的,像星星一样布满他的背。我数了数,
至少几百个。他那时候才多大?十三岁。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被带到京城,被送给那些贵人。
我不知道他后来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能活到现在,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一定吃了很多苦。比我还多的苦。有一天晚上,黑衣人出去打探消息还没回来,
山洞里只剩下我们两个。我给他换了药,坐在旁边发呆。他突然开口了。
“你还记得那个地方吗?”我愣了一下。他平时很少主动说话,突然这么一问,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记得。”我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以为你死在那场火里了。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他,他靠在石壁上,眼睛看着洞口的月光,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后来我回去过。”他说,“那里已经烧光了。什么都没剩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起那场火,想起我跑出去的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跑出去,活下去。
我没想过他会不会回来找我。“我找了你很久。”他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凉凉的,
“后来我想,大概是死了。”我的眼眶有点发酸。我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药包。过了一会儿,
我说:“我没死。让人捡走了,做了几年学徒,后来就到处跑。”“嗯。”“你呢?”我问,
“你这些年……”他没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活着。
”就这两个字。但我听懂了。活着。只是活着。从那个地方出去之后,我们都只是在活着。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坐在他旁边,看着洞口的月光。山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问:“你身上的毒……”“嗯?”“那些药,你喝了多少年?
”我想了想:“十六年。你呢?”“十三年。”我愣了一下。他比我早走三年,也就是说,
他离开那个地方之后,就再也没有喝过那些药。那他现在……我突然想到什么,
转头看他:“你身上的毒还在?”他点了点头。我皱起眉。按理说,离开那个地方之后,
不再继续喝那些药,身上的毒会慢慢散掉的。他喝了十三年,散掉是早晚的事。
但他现在……“你的毒,有人特意保着?”我问。他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眼神暗了暗。
我懂了。那些京城里的人,要的不只是把他带在身边养着。
他们要的是把他炼成一味完整的药,一个随时可以用的药人。所以他离开那个地方之后,
他们还在继续给他喂药,继续炼他。一直炼到他浑身是毒,炼到他变成一个行走的毒物。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你现在……”我顿了顿,“碰不得?”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难怪他穿着黑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难怪他站在那里的样子,
像是和所有人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他不是不想靠近人,是不能。他浑身是毒。碰他的人,
会死。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他愣了一下,
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你干什么?”“想试试。”我说,笑嘻嘻的,“看看能不能毒死我。
”他的脸色变了:“你疯了?”“我没疯。”我说,手还是伸着,“我是药人。
喝了十六年的药。你知道我喝的是什么吗?”他看着我,没说话。“是毒。”我说,
“各种各样的毒。那个地方的人,不只要把我们炼成治病的药,
还要把我们炼成百毒不侵的药。你知道百毒不侵是什么意思吗?”他的眼神变了变。
我笑了笑:“意思就是,什么毒都毒不死我。”我的手已经碰到了他的袖子。他没躲,
只是看着我,眼神复杂得厉害。我抓住他的袖子,轻轻拉了一下。绷带松了,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手腕很瘦,骨节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我看见上面密密麻麻的针眼,
还有一些青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里的毒淤积在一起,留下的痕迹。我伸出手,
碰了碰他的手腕。他的皮肤很凉。凉的像冰。但他没有毒死我。我看着他的眼睛,
笑嘻嘻地说:“你看,没事吧?”他没说话。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我握着他的手腕,
感觉着他脉搏的跳动。很慢,很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我说:“所以我就说嘛……”“说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
他的眉眼还是那个样子,冷的,凉的,像冬天的井水。但我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我笑着说:“我和他,天生一对。”## 四、缠带我们在山洞里住了七天。七天后,
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黑衣人回来,说追兵已经撤了,我们可以走了。走之前,
我给他换最后一次药。他的伤在腰侧,已经结了痂,再过几天就能好。我给他上了药,
又用干净的绷带给他缠上。他的腰很瘦,缠绷带的时候,我的手指能碰到他的皮肤,凉的,
硬的,像一块冰。他低头看着我,没说话。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我的手。我的手很稳,
缠绷带的手法很熟练,这些年走南闯北,没少给人治伤。他看着我的手,眼神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