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废土第一章 第六等公民凌晨四点，103区的垃圾山准时亮起红灯。
宋檀从挤着十二个人的集装箱里睁开眼睛，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她没有动，
只是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昨天又延长了三厘米，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血管。“六等民，
今日配额已发放至工牌。请在六点前抵达第七分拣线，迟到扣50%。
”机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砸下来，没有人回应。集装箱里只剩下穿衣服的窸窣声，
像一群蟑螂在墙缝里爬动。宋檀翻身下床，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
她的左腿从膝盖以下是机械的——不是那种一等的定制仿生肢，而是回收站里捡来的残次品，
关节处缠着胶带，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嘎吱的声响。“瘸子今天又要迟到咯。
”角落里有人怪笑。宋檀没回头。她认识那个声音，五十二岁的男人，
在103区活了三十年，唯一的爱好就是把比自己更弱的人踩进泥里。
她拎起工牌走出集装箱。外面的世界是灰色的。天空是灰的，垃圾山是灰的，
远处那座庇护着前五等公民的穹顶也是灰的——但那是一种高贵的灰，像抛光过的金属，
而103区的灰是腐烂的，是工业废料和医疗垃圾混合在一起发酵出的颜色。
宋檀走在通往分拣线的路上。路两边蹲满了人。有的在啃食昨天捡出的过期压缩饼干，
有的在互相翻找对方身上的伤疤——在103区，伤口是奢侈品，
意味着你可以去医疗站换一针抗生素，然后把剩下的半针卖掉。“宋檀。
”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拽住她的裤腿。宋檀低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是个女孩，
十五六岁，住在隔壁集装箱。昨天还活蹦乱跳的，今天脸色已经灰败下去。
“帮我把这个卖了。”女孩把攥紧的拳头伸过来，手心里是一颗牙齿——金色的，后槽牙，
镶过金。“哪来的？”“我奶的。”女孩说，“昨天晚上走的。就这一颗值钱。
”宋檀接过牙齿，塞进工牌夹层里：“多少钱？”“你看着办。给我带一针退烧药就行。
”宋檀点头，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女孩的声音：“宋檀——你别死啊。”宋檀没回答。
她走过第七分拣线的时候，迟到三分钟。工头是个四等民，坐在遮阳棚底下喝茶，
看见宋檀就笑了：“哟，瘸子今天挺早啊。”宋檀没说话，站到自己的工位前。
传送带正在运转，
上面堆满了从第一区运来的生活垃圾——包装盒、食物残渣、用过的注射器、沾血的纱布。
她的工作是分拣。把还能用的挑出来，不能用的扔进粉碎机。机器轰鸣声里，
宋檀的手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注射器归一类，金属罐归一类，纸张归一类，
不明组织物归一类。她的左手机械肢没有触觉，只能靠眼睛判断，速度比旁边的人慢一半。
“快点！”工头的骂声从背后传来。宋檀加快速度，右手的指尖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口子，
血滴在传送带上。她没有停，把染血的纸巾一起扔进粉碎机。下午三点，
她的工位前停下来一个人。宋檀抬起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男人，
穿着防护服——那种真正的防护服，不是她身上这种捡来的破布。
他的靴子干净得像刚刚拆封。“宋檀？”男人问。“是。”“跟我走。”宋檀没动：“理由。
”男人低头看她，眼神里没有轻蔑，也没有同情，只是平静地陈述：“你的编号被抽中了。
永生药业第七期临床试验，自愿者。参与即升为五等民，直系亲属同步升级。
”周围的分拣工全部停下动作，目光像一群秃鹫盯住腐肉。
宋檀的手指在工牌上摩挲了一下——那颗金色的牙齿还在里面。“我签。
”第二章 临床试验永生药业的研究中心坐落在第四区边缘，
从103区过去要经过三道关卡。第一道关卡检查身份。第二道关卡检查身体。
第三道关卡检查思想——一台机器扫描你的大脑，判断你有没有“危险倾向”。
宋檀前两次都顺利通过，第三次被拦下来四十分钟。机器反复扫描她的左腿，
最后在报告上打出一行字：“机械肢来源不明，疑似回收站残次品。建议隔离观察。
”带她来的男人和关卡官员交涉了半小时，最终放行。研究中心是一栋白色的建筑，
在灰蒙蒙的废土上像一块掉进煤堆的豆腐。宋檀站在门口，
看着玻璃门倒映出的自己——蓬头垢面，衣服上还沾着垃圾站的污渍，
左脚那条破烂的机械肢像某种讽刺。“进去吧。”男人说。宋檀迈进门槛的一瞬间，
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祝你好运。”她回头，男人已经转身走了。
研究中心里面比她想象的安静。没有机器轰鸣，没有人声嘈杂，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像某种巨型昆虫在墙壁里筑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迎上来，
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宋檀是吧？跟我来。”她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边是透明的玻璃房间，里面摆满了宋檀不认识的大型仪器。有几间房里躺着人，
身上插着管子，眼睛睁着，一动不动。“那是前几期的志愿者。”女人注意到她的目光，
解释道，“临床试验结束后需要观察一段时间。别担心，他们都是健康的。
”宋檀看着其中一个人——那人也在看她，眼球转动了一下，但身体纹丝不动。她收回目光，
继续往前走。体检持续了三个小时。抽血、CT、核磁共振、骨髓穿刺。
宋檀的机械肢被拆下来做成分分析，她躺在手术台上，左腿只剩下半截光秃秃的残肢，
凉飕飕的。“你的腿怎么伤的？”医生问。“工伤。”“哪一年？”“不记得。
”医生没有再问。在废土世界，六等民的记忆不值得记录。体检结束后，
宋檀被带到一间休息室。房间里已经有七个人，看见她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
宋檀认出其中几张脸——都是103区的，有的在垃圾山见过，有的在医疗站门口排过队。
没有人说话。晚上八点，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恭喜各位通过初步筛选。”他说，“第七期临床试验明天开始，今天先签合同。
”他把文件分发到每个人手里。宋檀低头看，密密麻麻的字，她只认识一小半。
但她看懂了最后一行的数字：参与报酬，50000通用点，直系亲属同步提升至五等民。
她签了字。那天晚上，宋檀睡在研究中心提供的宿舍里。床是软的，被子有洗衣液的香味，
窗户外面没有垃圾山，只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她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直到凌晨才睡着。
梦里她又回到了七岁那年。那时候她还住在第三区，有父母，有会发热的地板，
有吃不完的食物。然后是一场震动，整个第三区塌陷下去，她醒来时被压在废墟里，
右腿已经没了，身边只有一只陌生的手——不知道是谁的，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救援队把她挖出来，发现她的身份芯片损坏，无法证明原属等级。于是她被送到103区，
成了一个六等民。从那以后，她再也没做过这个梦。第三章 意外临床试验第四天，出事了。
宋檀被注射完当天的药剂后，躺在床上等待观察期结束。突然，
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尖叫——不是痛苦的那种，是某种更原始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她坐起来，透过玻璃窗往外看。一个男人从隔壁冲出来。是昨天签合同时坐在角落的那个，
四十多岁，沉默寡言，来自102区。现在他浑身抽搐，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青灰色的纹路，
像地图上的河流。“拦住他！”有人喊。两个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冲上去，被男人一把甩开。
男人的力量大得不正常，他一拳砸在墙上，墙面裂开一道缝，整个走廊的灯闪了几下。
宋檀看见他的眼睛——瞳孔散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白。“感染者！”有人尖叫，
“是感染者！”警报声响起来。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闪烁，像某种节日的装饰。宋檀跳下床，
左脚踩在地上才想起机械肢被拆去检修了。她扶着墙，单腿往外跳。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
那个男人追着人群跑，速度比正常人快一倍。他抓住一个护士，
低头咬在她脖子上——不是咬，是撕扯，像野兽撕咬猎物。血喷在墙上。宋檀转身往回跳。
她记得走廊尽头有扇防火门，铁质的，应该能锁上。她跳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越来越近。一只手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宋檀回头，看见那张青灰色的脸。
男人的嘴张着，唾液混着血滴下来，滴在她脸上。他的眼睛依然浑浊，
但宋檀总觉得他在看她——透过那双失明的眼睛，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她。
“救我……”男人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然后他的嘴张得更大，朝宋檀的脖子咬下来。
一声闷响。男人的动作停了。他的脑袋上多出一个洞，洞口边缘整齐，
从后脑勺一直贯穿到眉心。他的身体软下去，从宋檀身上滑落，露出后面站着的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和白大褂不一样的衣服——黑色作战服，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枪。
她的眼神像刀，在宋檀脸上刮了一下。“还能走吗？”宋檀点头，又摇头：“腿没了。
”女人低头看她残缺的左腿，骂了一声，把枪收回腰间，一把将宋檀扛上肩。“抓紧。
”她扛着宋檀往走廊深处跑，身后传来更多的尖叫声和枪声。宋檀伏在她肩上，
看着地面飞速后退，血液涌上头顶。“你叫什么？”她问。“初灵。”女人说。
第二部：穿越第四章 门初灵扛着宋檀跑进一条死胡同。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不是普通的防火门，是银白色的，金属质感，门板上没有任何标识。
初灵把她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贴在门锁上。“这是什么？”宋檀问。
“紧急逃生通道。”初灵盯着门锁上的指示灯，“永生药业在每个楼层都设了这种门，
通往地下避难所。只有核心人员知道密码。”指示灯从红变绿。门开了。门后面不是走廊，
也不是楼梯间，而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不是黑暗，是灰白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摸不着。初灵愣住：“不对……”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大群人正在接近，夹杂着尖叫和嘶吼。宋檀看着那片虚空。
她的左腿残肢传来刺痛——不是因为伤口，是某种更奇怪的、像电流一样的感觉，
从虚空里涌出来，钻进她的骨头。“走不走？”她问。初灵咬咬牙：“走。
”她拉着宋檀迈进那片灰白色。那一瞬间，宋檀听见很多声音。有尖叫，有哭泣，
有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还有一个女人在唱歌——唱的是她从没听过的旋律，
但每一个音都像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清晰。然后是坠落。她们在虚空中一直坠落，
不知道落了多久。宋檀紧紧抓住初灵的手，生怕一松手就被这片灰白色吞没。
初灵也在回握她，力道大得骨头都在响。突然，眼前出现了光。不是灰白色的光，
是真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很久很久以前她记忆里的那种阳光。她们砸在一片草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