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上海。烟雨缠上弄堂,旗袍下摆扫过青石板,溅起细碎水花。我叫苏清欢,
曾是苏州苏家捧在掌心的大小姐,如今是上海滩“云绣阁”的主人。人人都说我命好,
一手苏绣惊艳半城名流,气质温婉,容貌清丽,是上海滩最值得娶回家的女子。可没人知道,
三年前,我家破人亡,身无分文,站在陆家公馆门口,
被管家一句“二少爷已与沈小姐订婚”,打得魂飞魄散。我曾是别人故事里的女配。
是陆时衍与他门当户对的未婚妻之间,那个不知好歹、妄图攀附的乡下绣娘。是乱世里,
连爱都不敢大声说出口的可怜人。三年后,我凭一针一线在上海滩站稳脚跟,
以为此生再不会与他有半分牵扯。直到那一天,雨丝微凉,绣坊门帘被掀开。
男人一身深灰西装,金丝边眼镜衬得眉眼清隽挺拔,目光落在我身上时,
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惊痛与思念。他开口,声音沙哑:“清欢,我找了你三年。”陆时衍。
我年少时的白月光,我曾拼命想忘记的心上人。这一次,我不再是任人践踏的女配。
我要夺回属于我的一切,也要救赎那个,同样被困在遗憾里的他。第一章 烟雨重逢,
故人依旧我第一次见到陆时衍,是在苏州的花朝节。那年我十六,梳双丫髻,穿月白小袄,
蹲在河边放纸船,一不小心,绣绷掉进水里。我急得快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
稳稳捞起绣绷。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少年穿浅色长衫,眉眼清润,像江南三月的风。
“小心些,绣品湿了,就白费功夫了。”他声音温和,指尖碰到我手背,
我像被烫到一般缩回手,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他是陆家二少爷,陆时衍。留洋归来,
新派思想,才华横溢,是整个苏州城姑娘们偷偷放在心上的人。
我只是苏州众多绣娘中最普通的一个。可偏偏,他愿意停在我身边。
他会在拙政园的回廊上等我,
给我讲国外的汽车、电影、高楼大厦;我会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一针一线绣着莲纹,
把少女心事藏进针脚。他说:“清欢,你的手,是上天赐的礼物。
”他说:“等我处理好家中事务,我便来苏州娶你。”他说:“以后,我护着你。”我信了。
我把绣了并蒂莲的帕子塞给他,帕角绣着小小的“欢”字。他贴身收好,
笑得眼底发亮:“清欢,等我。”那是我一生中,最明亮、最干净的时光。
可乱世从不怜儿女情长。民国十四年冬,日军逼近苏州,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我父亲不肯交出祖传苏绣孤本,被日本人一把大火,连人带宅烧成灰烬。母亲带着我逃亡,
半路染病,没撑过三天,也去了。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我抱着祖母留下的绣谱,一路乞讨,
从苏州逃到上海,满身狼狈,只剩一口气。我想到了陆时衍。我记得他说过,
陆家会迁往上海。我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找到陆家公馆,朱红大门气派森严,我跪在门口,
一遍遍求着管家,让我见陆时衍一面。管家居高临下,眼神轻蔑,像看一只脏老鼠。
“苏小姐,别自讨没趣了。我们二少爷,早已和上海首富沈家千金定下婚约,马上就要订婚,
你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也配缠著他?”“二少爷说了,以后不想再见到你。”每一个字,
都像一把淬冰的刀子,扎进我心脏最软的地方。我站在寒风里,浑身发抖,
眼泪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瞬间结冰。原来那些温柔,那些承诺,那些“我护着你”,
全都是假的。原来我不过是他年少无聊时,随手逗弄的一只小猫。原来在他的人生里,
我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那天,我把所有关于他的念想,
狠狠碾碎在心底。我靠着一手苏绣,在弄堂口摆摊,从清晨绣到深夜,
手指被针扎得全是细小伤口,饿了啃干馍,渴了喝凉水。
我绣过旗袍、绣过枕套、绣过洋人要的装饰画,一针一线,把眼泪和委屈全都绣进布里。
三年。我从弄堂里的小绣摊,开到了上海滩最有名的绣坊“云绣阁”。我穿最合身的旗袍,
化最得体的妆容,说话轻声细语,却眼神坚定。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的苏州小姑娘。
我是苏清欢,是能在乱世里,撑起一片天的女人。我以为,我和陆时衍,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直到这天,雨雾朦胧,绣坊里安安静静,只有绣针穿过丝绸的细微声响。门帘被掀开。
男人一身深灰西装,身姿挺拔,肩宽腰窄,比三年前更加成熟凌厉。
金丝边眼镜遮住眼底情绪,可那目光落在我身上时,我还是瞬间僵住。呼吸一滞。心跳,
乱了节拍。是陆时衍。他比从前更高,更冷,更有压迫感。可那眉眼轮廓,那声音,
我就算烧成灰,也认得出来。他看着我,眼神震颤,喉结滚动了几下,
才艰难开口:“清欢……”我攥紧手里的绣针,指尖泛白,强迫自己冷静,
扯出一抹疏离客气的笑。“陆先生,您好。我是云绣阁苏清欢,不知您想定制什么绣品?
”我刻意叫他“陆先生”。把我们之间那点年少情深,彻底隔离开。陆时衍身形一顿,
眼底迅速掠过一丝痛色,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目光落在我指尖,又移到我脸上,
声音低沉沙哑:“我要一套礼服,真丝绡面料,绣满红玫瑰,金线、珍珠线,我要你亲自绣。
”红玫瑰。是我当年最喜欢的花。也是他说过,最配我的花。我心口猛地一缩,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陆先生,这套礼服工期长,价格昂贵,您确定?”“我确定。
”他从口袋里拿出支票簿,提笔就写,没有丝毫犹豫,“定金先付,工期多久,我都等。
我只要你绣。”支票放在桌上,数额大得惊人。我看着那串数字,只觉得刺眼。“陆先生,
云绣阁有很多绣娘,手艺都很好,我可以安排她们……”“我只要你。”他打断我,
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他目光深深望着我,像要把这三年错过的时光,
全都看回来。“清欢,除了你,谁都不行。”我别开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我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崩溃。“好,我接。陆先生请回吧,成品完成,
我会让人通知您。”我下了逐客令。陆时衍站在原地,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后背都沁出冷汗。
最终,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雨丝:“清欢,我不逼你。但我会等。”他转身离开。
门帘落下,我再也撑不住,靠在门框上,眼泪无声滑落。三年了。我以为我早已铁石心肠。
可他只一句“清欢”,我就溃不成军。第二章 针针线线,皆是旧情从那天起,
陆时衍成了云绣阁的常客。他来得极有分寸。不打扰我做事,不强行逼我说话,
只是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我绣东西。清晨,他会带一份我当年最爱吃的桂花糕,
温温热热地放在我手边。午后,他会递上一杯不甜不淡的牛奶,温度刚好入口。雨天,
他撑一把黑色油纸伞,等在绣坊门口,不远不近,不靠近,不离开。我对他始终冷淡。
不主动说话,不接受他的好意,不给他任何越界的机会。我告诉自己:苏清欢,
你不能再回头。你曾经摔得那么疼,那么惨,不能再一次跳进同一个坑里。
可我骗不了自己的心。每当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看着我,我手里的绣针就会微微发抖。
我绣的红玫瑰,一针一线,都藏着压抑不住的思念。真丝绡薄如蝉翼,
金线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绣的玫瑰层层叠叠,热烈张扬,像我从未说出口的爱意。
这天,我绣到深夜。绣坊只剩我一人,灯光昏暖,窗外雨停了,月光洒进来。门轻轻被推开。
陆时衍走了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凉意。他没说话,只是把一件厚厚的外套,
轻轻披在我肩上。我身子一僵。“别着凉。”他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扰我。我握着绣针,
没有回头:“陆先生,很晚了,您请回吧。”“清欢,”他站在我身后,
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三年前,我没有订婚。管家说的一切,都是假的。”我手猛地一抖。
针尖刺破指尖,鲜血冒出来,滴在雪白的真丝绡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
陆时衍脸色骤变,立刻上前,抓住我的手,低头就想含住我的指尖。我猛地抽回手,
后退一步,眼眶通红地看着他:“你别碰我!”“假的?”我声音颤抖,又气又痛,
“陆时衍,你到现在还要骗我吗?”“我家破人亡,一无所有,跑到上海找你,
你管家亲口告诉我,你和沈家千金订婚,让我滚。”“你说你会护着我,你说你会来娶我,
结果呢?”“我在最惨最绝望的时候,你在哪里?你在和你的名门千金谈婚论嫁,对不对?
”我一口气把憋了三年的委屈全都吼出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我恨他,
更恨那个还爱着他的自己。陆时衍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脸色惨白,眼底全是痛悔。
他没有辩解,只是一步步靠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你,清欢,全是我的错。
”“苏州出事那天,我被家父锁在家里,陆家当时被日本人盯上,我一动不能动,
等我逃出去,苏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我疯了一样找你,苏州、杭州、南京,
我找了整整三个月,我以为你……不在了。”他喉结狠狠滚动,眼眶泛红。“我回到上海,
大病一场,醒来就听说,有人冒充你的名字来找我,管家怕我受刺激,怕那些人是来害我的,
才擅自做主,把你赶走。”“我知道真相的时候,你已经消失了。”“我找了你三年,清欢,
整整三年。”“我没有订婚,从来没有。沈家小姐,只是家族用来挡麻烦的幌子,
我从未承认过。”“我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每一句话,都像重锤,
狠狠砸在我心上。我怔怔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真实的痛苦与思念,看着他眼角的红意,
整个人都懵了。原来……不是他不要我。原来……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不爱,
而是乱世的阴差阳错。原来我恨了三年,怨了三年,哭了三年,全是一场误会。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找不到你。”陆时衍声音颤抖,
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我怕你恨我,怕你不想见我,怕我一出现,
就把你好不容易安稳的生活,全部打乱。”“可我忍不住,清欢,我一看到你,就控制不住。
”他的指尖很暖,和三年前一样。这一次,我没有躲开。
积攒了三年的委屈、思念、痛苦、怨恨,在这一刻,全部崩塌。我扑进他怀里,
死死抓住他的西装,放声大哭。像要把这三年所有的苦,全都哭出来。陆时衍身体一僵,
随即紧紧抱住我,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血里。他下巴抵在我发顶,
声音哽咽:“对不起,清欢,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以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