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公司当了三年透明人。透明到什么程度？就是那种团建拍照，
人事裁图都能顺手把我裁掉的水平。方案是我写的，署名是别人的。客户是我搞定的，
庆功宴上我被派去楼下买咖啡。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忍。公司要参加全国穹顶设计大赛。
冠军能拿到五千万的项目合同。整个设计部熬了三个月，主设计师是周窈。我的直属上司。
她拿着我通宵画出的全套设计图，在总监办公室眉飞色舞。总监，这次我有绝对信心。
她撩了撩新烫的大波浪。灵感嘛，就是某天凌晨突然来的，挡都挡不住。
我抱着需要复印的文件经过。总监瞥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扫过一件办公家具。小姜，
去楼下买几杯美式。周窈头都没回，老规矩，我的要加燕麦奶。我站住了。2周姐。
我声音不大。但她听见了。办公室忽然安静。设计图第三页，
地下停车场通风系统的参数，你标错了。我看着她的眼睛。按你这个数据，
夏天车内温度会超过六十度。客户如果细看，会质疑我们的专业性。周窈脸色变了变。
很快换上那种居高临下的笑。小姜啊，你一个做杂事的，懂什么设计参数？
我当年拿奖的时候，你还在学校里画石膏像呢。总监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
赶紧去买咖啡。周窈，你抓紧时间把终版定下来。我转身走了。没去咖啡店。
我进了安全通道，坐在楼梯上。手机屏幕亮着。是穹顶大赛的投稿界面。
截止时间：今晚十二点。现在，晚上八点半。3我有个没人知道的秘密。我的大学导师，
是国内建筑界的泰斗，许山。毕业那年，他拉着我的手说：姜未，
你是我见过最有灵气的孩子。但你得磨一磨，收收锋芒。我信了。
于是我真的收了三年锋芒。收到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废物。可许老师没告诉我。
当你收得太久，别人就会真的把你当垃圾。手机震了一下。闺蜜宋言发来语音。未未，
我听说周窈那贱人又抢你东西？你别忍了！这次比赛你明明……我按掉语音。
打字回她：没事。然后我打开随身带的平板。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
里面是三百多张设计图。全是这三年，我默默画的。公司每一个项目的改良方案。
客户每一次吐槽的解决方案。还有，我为一个叫云端绿洲的概念，画的完整系列。
那才是我真正想做的设计。一个把自然彻底搬进城市的疯狂想法。4九点。办公室空了。
周窈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临走前还敲了敲我的隔板。小姜，走的时候记得关灯。
电费很贵的。我没理她。我等所有人都走了。才打开电脑。公司的投稿端口已经关闭了。
周窈下午就提交了她的作品。用的是公司官方账户。但我有别的办法。大学时，
我辅修过网络安全。许老师总笑我不务正业。现在想想，这大概是我干过最务正业的事。
十点半。我黑进了大赛备用投稿通道。不是用公司名义。是用一个全新的，叫Green
的个人账号。我提交了云端绿洲的全套方案。包括动态效果图，参数推演，
甚至成本模拟。十一点五十九分。点击提交。屏幕弹出提示：投稿成功。我关掉电脑。
背起包。经过周窈的办公室时，我看见她桌上摆着的大赛邀请函。烫金的。
上面写着特邀优秀设计师：周窈。我笑了笑。撕了张便签纸，写下一行字。
贴在她显示器上。周姐，咖啡钱三年一共两千四百七十五块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5第二天我请假了。宋言冲进我家时，我正在煮泡面。你疯了？！你真投了？
她抢过我的平板，手指划拉着那些设计图。嘴巴慢慢张大。姜未……这是你画的？
这他妈能拿国际奖了吧？！我往泡面里加了颗蛋。低调。我就是想试试，
这些东西到底有没有人看得懂。宋言一屁股坐我对面。你要是用这个参赛，
周窈那个垃圾方案算个屁。等等——你用的个人名义？那公司不是占不到便宜了？
我喝了口汤。公司？我下午就去辞职。宋言愣了。然后猛地拍桌子。早该辞了！
你这三年过的什么日子啊！我跟你说，我小舅的公司正在招设计师，我推荐你……
我摇摇头。我想休息一阵。顺便看看，这场戏怎么演。6戏比我想的来得快。
下午三点。我的手机开始爆炸。先是周窈。打了十三个。我全挂了。然后是总监。我接了。
姜未！你现在立刻马上来公司！他的声音像破锣。总监，
我辞职报告已经邮箱发给你了。我很平静。辞职？你想得美！
你知不知道你捅了多大篓子？！大赛组委会刚才来电话！
问我们为什么用两个账号投两份完全不同的作品！他们还问，
那个叫Green的设计师是不是我们公司的！我歪着头，用肩膀夹着手机，
手上在给阳台的绿萝浇水。然后呢？然后？！周窈现在被叫去问话了！
人家怀疑我们公司违规操作！要取消我们的参赛资格！你说！
那个Green是不是你搞的鬼？！我笑了。总监，我一个做杂事的，
懂什么设计投稿啊。周窈姐不是说了吗，我只会画石膏像。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姜未我告诉你，你要是不立刻回来解释清楚，
你这辈子都别想在这行混下去！我让你连设计助理都找不到！我挂了电话。拉黑。
世界清净了。7清净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我从猫眼看出去。周窈站在外面。
眼睛红红的，妆有点花。我开了门，但没让她进。周姐，有事？她咬了下嘴唇。那样子，
和平时趾高气扬的她判若两人。姜未……我们聊聊。聊什么？聊咖啡钱吗？
你带现金了？她脸色白了白。我知道……之前是我不对。但我也是没办法，
我在这个位置上，压力很大的……所以你就偷我的设计图？我打断她。三年，
十二个方案，全成了你的。周窈，你压力大，我理解。但我不是你的减压玩具。
她伸手想抓我的胳膊。我躲开了。组委会说了，只要那个Green设计师愿意出面，
承认是我们公司的，这事就能平。她声音开始发抖。姜未，求你了，你帮帮我这次。
我年底要升合伙人了，不能出岔子……我看着她的眼泪。真神奇。原来她也是会哭的。
周姐。我慢慢说。你当年拿奖的那个毕业设计——《城市呼吸》。
其实是你偷你学姐的吧？她整个人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我大一的时候，
在旧书摊买到过一本设计手稿。作者叫林深，比你大两届。里面的初版方案，
和你的获奖作品，相似度百分之九十。我笑了笑。需要我把那本手稿，
拍照发到行业论坛吗？8周窈走了。走的时候踉踉跄跄。我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慢慢滑下来。心脏跳得厉害。手也在抖。原来撕破脸的感觉，这么爽。
又这么可怕。宋言晚上又来蹭饭。我带她去吃火锅。红油翻滚的时候，
她跟我说：我小舅听说你辞职了，说想见见你。她小舅叫沈确。我听过这个名字。
栖野建筑的创始人。业界有名的鬼才，也是出了名的难搞。他见我干嘛？
我涮了片毛肚。他说，他看了这次大赛的投稿公示。
对那个Green的作品很感兴趣。而我是Green这件事，只告诉过你。
宋言筷子掉了。你……你怀疑我？不是怀疑。我看着她的眼睛。是确定。
9宋言沉默了。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对不起。她低下头。
我小舅一直想挖厉害的设计师。我那天看到你的图，太激动了，就给他看了几张……
几张？……全部。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姜未你别生气！我小舅说了，
他绝对不是想挖墙脚！他是真心觉得你天才！想跟你合作！
而且他知道你现在没工作，说随时欢迎你去他那儿！我看着她急得要哭的样子。
忽然笑了。你紧张什么。我又没生气。啊？那些图，本来就是要给人看的。
被你小舅看到，总比被垃圾看到好。宋言愣了愣。然后嗷一嗓子抱住我。吓死我了！
我以为你要跟我绝交！我拍拍她的背。眼睛却看着窗外。街对面的大屏幕上，
正在播放穹顶大赛的宣传片。流光溢彩的建筑，一张张意气风发的设计师面孔。
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我接了。你好，
请问是Green设计师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很好听。但有点耳熟。
我是本次大赛评审委员会主席，顾衍。关于你的参赛作品，
有几个问题想和你当面沟通。不知是否方便？顾衍。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10太巧了。巧得像老天爷在写烂俗剧本。顾衍。我大三实习时的老板。也是，
亲手开除我的人。那时候他的公司还很小。挤在创意园区的loft里，一共不到十个人。
我是唯一的实习生。他脾气很差，要求极高。我因为他一句话，改过通宵的方案。
也因为他一个点头，高兴得一整晚睡不着。同事说，顾总很少夸人。但他夸过我一次。
他说：姜未，你很有潜力。就这一句。我记了这么多年。可后来呢？
后来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客户很挑剔，方案改了八遍还没过。
顾衍那段时间压力大到天天抽烟。最后提交的那版，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做的。
我小心翼翼发到他邮箱。然后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时，听见他在隔壁会议室打电话。
声音很大。对，实习生做的，确实不够成熟。但核心思路还可以，
我让周窈改改就能用。周窈。那时候已经是他的正式员工。我当时站在门外。
手里还端着给他买的咖啡。听见他继续说：实习生嘛，就是打打杂，积累点经验。
真正能扛事的，还得是成熟设计师。咖啡凉了。我的心也凉了。11三天后，
我被叫进办公室。顾衍坐在那儿，手里翻着我的实习报告。姜未，你这三个月表现不错。
但公司目前架构调整，暂时不招新人了。这是你的实习证明，还有这个月的补贴。
他把信封推过来。没看我的眼睛。我什么都没问。拿了东西就走了。出门时，
听见周窈在工位上笑。实习生就是实习生，还以为能留下呢。后来我听说，
那个项目成了。顾衍的公司靠着那一单，拿到了第一轮融资。周窈升了主设计师。而我，
再也没见过顾衍。直到今天。电话那头，顾衍还在等我的回答。Green设计师？
我深吸一口气。顾总。我的作品有什么问题吗？他顿了顿。问题很大。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大到，他的声音里，居然有了一丝笑意，评审团吵了一下午。
一半的人说看不懂，说太超前。另一半的人，包括我，觉得这可能是近五年，
最有突破性的设计概念。火锅店嘈杂的人声，忽然远去了。所以，我想见见你。
顾衍说。当面聊。12我没答应见面。我说我需要考虑。挂掉电话后，
宋言小心翼翼看我。谁啊？顾衍。哪个顾衍？不会是我想的那个顾衍吧？
就是你想的那个顾衍。宋言倒吸一口冷气。他怎么会找到你？难道他认出你的风格了？
应该没有。我摇头。我大三在他那儿实习，画的东西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时候还很稚嫩。那……可能是大赛后台有我的联系方式。
毕竟我是实名认证投稿的。宋言想了想。那你要去吗？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顾衍对我来说，像个遥远的符号。代表着我曾经仰望过，又被狠狠摔碎的某种东西。但现在，
他坐在评审团主席的位置上。说我的设计，有突破性。这感觉太诡异了。
13诡异的事还在后面。第二天一早，我刚醒。手机就炸了。全是行业媒体的推送。
穹顶大赛惊现黑马！匿名设计师Green作品引爆争议！是天才还是噱头？
业内大佬评Green设计：要么封神，要么笑话。起底Green：疑似新人设计师，
背景成谜。我点开一篇。里面居然贴了我设计图的局部。虽然打了厚码，
但熟悉的人还是能看出轮廓。评论区吵翻了。什么玩意儿，花里胡哨的，能建出来吗？
楼上不懂别bb，这结构推演一看就是高手。据说是某公司秘密培养的新人，
准备一鸣惊人。我怎么觉得这风格有点像已故的林深大师？林深。又看到这个名字。
我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翻。翻到一条刚发的评论。ID是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