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的黑暗是一种沉淀物,积累在每一个不被光顾的角落。陈续摘下细框眼镜,
指尖按压着鼻梁上那两个浅浅的凹痕——三年职业生涯的烙印。
屏幕的冷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界,像一副未完成的面具。他又完成了一单。
“痕迹清理师”——这是客户们给他的称呼,不算正式,但贴切。
他的工作内容简单而诡异:帮助那些“存在感薄弱”的人,
抹去他们留在世界上却无人注意的痕迹。社交平台上零赞零评的动态,
论坛深处沉默的自言自语,搜索引擎抓取不到的个人博客,
甚至线下那些微不足道的证据——永远被同事记错的外卖口味,
工位上那张合影里从未被目光停留过的边缘身影。陈续从不问客户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只知道,当一个人在世界上激不起半点涟漪,那种寂静会变成一种有重量的东西,
压在胸腔,日复一日。删掉,就当从未发生,是一种廉价的心理慰藉。而他,
提供这种删除服务。收费不菲,但客户稳定。毕竟,承认自己需要这种服务本身,
就需要某种绝望的勇气。机箱风扇低沉地嗡鸣,像一只困在电路板深处的机械甲虫。
就在这规律的背景音里,一声短促的“叮”挤了进来,几乎被淹没。新邮件。
陈续重新戴上眼镜,凑近屏幕。发件人栏是空的,像寄信人从虚空中伸出手来。
主题却清晰得刺眼:清理目标:所有社交平台零互动“我”。他点开正文。
七八个主流社交网站的ID列表,用户名统一是“Echo_Null”。
要求明确:彻底删除该账号在所有平台上所有点赞、评论、转发数为零的发布内容。
预算栏的数字让陈续的眉毛轻微挑动了一下,预付一半的金额已经到账。
典型的“存在感焦虑”富豪单。用钱买断自己在数字世界里的寂寞证据。陈续撇撇嘴,
接受转账,复制好作业清单。钱给够,故事就不必多问。他登录第一个平台,
输入“Echo_Null”。用户存在。头像是一片毫无层次的纯灰色,
像雾霾最浓时的天空。点进主页,陈续握着鼠标的手停住了。不是内容太少,而是太多。
一种极度规律、令人窒息的多。从七年前开始,每天一条,雷打不动,像原子钟一样精确。
没有情绪,没有观点,没有生活分享,只有最干燥、最精确的客观记录。
“05:17 醒来。睡眠时长6小时12分。室温22.3℃。”“12:08 午餐。
米饭187克,清蒸鲈鱼126克,西兰花85克。咀嚼次数均值32次/口。
”“19:43 阅读《量子力学基础》第154页至第162页。理解率估算87%。
窗外有汽车鸣笛声,持续1.4秒。”“23:55 准备就寝。今日无社交互动。
明天气象预报:晴,概率89%。”每一条都像实验室记录,冰冷,精确,
剥离了一切人性温度。每条下方,整齐划一地点缀着三个零:点赞0,评论0,转发0。
两千五百多条记录,横跨七年时光,无一例外。陈续感到一种轻微的不适,
不是来自内容的怪异,而是来自那种绝对的“无回应”。翻阅这些记录,
仿佛在偷窥一台人形记录仪的内存日志,或是观察一个在绝对真空中进行日常模拟的生命体。
没有对话,没有回音,只有单向度的数据流射向虚空。他甩甩头,驱散这莫名的情绪。
开始工作。编写脚本,定位数据,模拟访问,批量删除。数字在屏幕上如溪流般淌过,
一条条“零存在”的记录被精准标记、打包、送入虚拟焚化炉。
对方账号的安防措施出奇地薄弱,或者说,根本不在意被侵入。清理工作进行得异常顺利。
当最后一个平台的删除报告生成时,窗外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陈续点击“任务完成,
报告发送”。几乎就在同一秒,尾款到账的提示音响起。他关掉电脑,房间彻底陷入黑暗。
身体陷入床垫时,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键盘的冰冷触感,
以及一种更深层的、浏览完两千五百条绝对寂静后的精神虚脱。
那个叫“Echo_Null”的人,究竟活在怎样一种彻底的无声世界里?睡眠很浅,
梦境被无数个整齐滚动的“0”填满,像老式打印机吐出的无尽空白纸带。下午,
他是被手机的连续震动吵醒的。不是电话,是新闻推送的狂轰滥炸,
每条标题都带着血红色的“爆”字。“宏宇集团创始人赵天海于今晨被发现死于家中豪宅,
现场无外力侵入痕迹,死因离奇待查……”“亿万富豪‘孤独死’?赵天海近年深居简出,
商业伙伴称其‘仿佛逐渐透明’……”“独家探访:赵天海宅邸如精密仪器舱,
生活轨迹数字化到克与秒……”赵天海?陈续对这个名字有印象。本市财经新闻的常客,
真正金字塔尖的人物,据说掌控着好几个领域的隐形命脉。他揉着惺忪睡眼点开详细报道,
滑动屏幕。一张是赵天海几年前出席慈善晚宴的旧照:西装革履,头发一丝不苟,
脸上挂着成功人士标准而疏离的微笑,眼神看向镜头之外。
另一张是警方公布的、经过模糊处理的现场照片:极简风格的房间,一尘不染,
所有物品摆放得如同尺规测量过。照片一角,书桌上,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隐约可见。
陈续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扑到电脑前,手指因为某种预感而微微发抖。
他调出昨天的工作记录,找到“Echo_Null”最后一个社交平台的删除日志截图,
将它与新闻照片中那个模糊的笔记本屏幕并排对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紧。
清晰度差异很大,
几个像素化小图标的特定排列顺序;甚至浏览器标签栏的一个微小比例分割……都高度吻合。
Echo_Null……就是赵天海?
仪器一样记录自己每一克食物摄入、每一分钟时间分配、每一段零社交互动的“人形日志”,
就是媒体笔下叱咤风云的亿万富豪赵天海?寒意不是爬上来,而是从骨髓深处炸开,
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一次普通的、他做了无数次的痕迹清理,
目标客户在十几个小时后离奇死亡。是巧合?还是他删除的那些“零互动痕迹”,
对赵天海而言,远不止是数字伤疤那么简单?他呆坐在屏幕前,幽光照着他血色尽失的脸。
机箱风扇的嗡鸣在死寂中突然被放大,规律得令人头皮发麻。就在这时,
刺耳的、连成一片的新邮件提示音,像警报一样撕裂了房间的寂静!叮!叮叮叮叮——!
右下角的邮箱图标上,未读数字疯狂跳动,从1跳到10,跳到50,
跳到99+……陈续喉咙发干,移动鼠标的手指尖冰凉。他点开收件箱。刷屏。
满眼的未读邮件,像一道由相同格式标题组成的苍白瀑布,倾泻而下。
统一:清理目标:所有社交平台零互动“我” - 时间短 [XXXX年X月-X月]
。他的目光僵硬地移向发件人栏。密密麻麻,整齐划一,
全是同一个名字:**发件人:过去的我。****发件人:过去的我。
****发件人:过去的我。**……上百封。陈续感到血液真的停止了流动,
四肢末端开始麻木。他颤抖着,点开最顶端的一封。里面是另一个社交平台的ID列表,
用户名不是“Echo_Null”,而是一串毫无规律的字母数字组合,
要求一模一样:彻底删除该账号在指定时间段内附件精确到日期和条目所有零互动记录。
预算栏同样是一串令人咋舌的数字,预付金已到账。
他再点开第二封、第三封、第五封……内容核心不变,
变的只是平台名称、用户名无一重复、以及需要清理的时间段。这些时间段长短不一,
短则数月,长则一两年,时间跨度似乎覆盖了过去的许多年。粗略估算,
这样的邮件超过一百二十封。“过去的我”……谁的过去?赵天海的吗?
可这些用户名完全不同,难道赵天海有上百个无人知晓的网络分身?
还是说……这指的不是赵天海?陈续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扫过自己熟悉的房间。窗帘紧闭,
只有屏幕光切割着黑暗。空气似乎变得粘稠,机箱风扇的嗡鸣不再是背景音,
而成了这密闭空间里唯一的心跳声,规律得……让人心悸。
他的视线无意识地掠过凌乱的桌面:半满的水杯,翻开的参考书,
墙上贴着的旧电影海报《黑洞表面》。然后,
落在了电脑旁那面为了视频会议整理仪容而摆放的小方镜上。镜子里,
映出他自己惊恐而茫然的脸,在屏幕冷光下如同鬼魅。但就在他目光接触镜面的刹那,
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镜子边缘,反射出的他身后房间的昏暗区域里,
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镜子里的他。
是镜子反射出的、他身后现实世界的一角。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回头!身后,
是紧闭的房门,门边堆着几个未拆的快递箱,墙壁上空空如也。一切如常,寂静无声。
眼花了。肯定是神经绷得太紧,加上熬夜的副作用。他试图说服自己,
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的浊气,转回头,
想最后看一眼镜子确认自己的脸色——镜子中,他身后的房门……那颗黄铜材质的门把手,
正在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逆时针地……转动着微不可察的一丝角度。
然后,停住了。陈续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冰封。他死死盯住镜中的影像,不敢再回头,
也无法移开视线。门把手静止着,仿佛刚才的转动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网,悄无声息地覆盖了他的全身。
他慢慢地将手伸向鼠标,动作轻缓得像在拆除炸弹。屏幕光映着他惨白的脸。邮箱图标上,
未读邮件的数字依然在缓慢而固执地增长:124, 125, 126……每一封,
都来自“过去的我”。他点开最新收到的一封。除了常规的平台ID和清理时段要求,
这次的邮件正文末尾,多了一行之前没有的小字:**“它们在看。清理干净,
别让它们找到锚点。”**“它们”?锚点?陈续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句话没头没尾,
却像一根冰锥刺入他的思维。他猛地意识到什么,
重新点开最早那封关于“Echo_Null”的原始订单邮件,
仔细检查邮件头信息、源代码。之前他只看内容和报酬,从未深究来源。
在邮件头的复杂路径信息中,他捕捉到一段几乎被忽略的、像是乱码的字符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