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冷光总是让林薇想起地球的黎明。那种介于黑暗与光明之间的灰蓝色，带着温度计无法测量的寒意。她在控制台前坐了七个小时，看着数据流在屏幕上编织成复杂的网。开普勒-186f的第七十三次环境监测，按照殖民基地的标准流程，应该在三小时前结束。但她停不下来。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她预期的随机波动。那些电磁信号呈现出一种精确的周期——0.8秒的上升，1.2秒的平稳，0.6秒的下降，循环往复。不是地震，不是大气扰动，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现象。这节奏太规整了，规整得像心跳。
她把手指放在触摸屏上，放大了频谱图。蓝色的光点在三维坐标系中跳动，形成连绵的山脉，山谷，然后是又一次攀升。每一次峰值都精准地落在预测线上，误差不超过百分之一秒。她的呼吸开始与那些光点的起伏同步，心脏在胸腔里敲打着同样的鼓点。
"林博士，你还在实验室？"通讯器里传来陈明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关切，"已经过了交接时间三个小时了。"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林薇的声音很平静，但她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汗水正在蒸发，"频谱异常。我需要你过来一趟。"
等待的时间被拉长了。她看着屏幕上的蓝色脉动，忽然想起女儿艾拉昨晚的梦。八岁的孩子在早餐桌上认真地说："妈妈，我梦见我们星球的表面有蓝色的小动物在跑，它们跑得好快，像闪电一样。"当时林薇只是笑着摸摸女儿的头，说那是想象力太丰富了。现在，那些蓝色的光点在她眼前舞蹈，每一个跃起都像是某种有意识的表达。
陈明推门进来时，脸上的疲惫被瞬间的好奇取代。"什么异常？"
林薇调出对比数据。"这是昨天的监测结果，随机噪声背景下的轻微扰动，标准差2.3。这是今天的。"她切换到实时数据，"同样的监测点，同样的设备设备参数，现在标准差0.1，周期性信号强度超过背景噪声十五倍。"
陈明盯着屏幕，眼睛微微眯起。"校准错误？设备故障？"
"我已经排除了。"林薇调出设备自检报告，"三套独立系统同时记录到相同模式。这不是故障，是真实信号。"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些蓝色的脉动。实验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与屏幕上精确的节奏形成诡异的对比。太规律了，林薇心想，规律得不像自然形成的东西。但如果不是自然形成的，那是什么？
"我们需要报告给指挥官。"陈明说，但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林薇点头，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开始整理初步分析报告。但她的思绪飘远了。她想起地球上的实验室，那些关于盖亚假说的论文，那些争论生态系统是否拥有某种集体意识的学术辩论。当时她认为那是哲学幻想，是科学家过度拟人化的倾向。现在，看着这些数据，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怀疑。
报告发送后，她关闭了主显示屏，但保留了一个小窗口实时显示着那个信号。它还在那里，稳定得像钟摆，不知疲倦地重复着那个简单的模式。上升，平稳，下降。上升，平稳，下降。
实验室的冷光突然显得刺眼。她关掉了几盏顶灯，只留下控制台周围的照明。蓝色的光点在昏暗的背景里变得更加鲜明，每一次跳动都在她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残影。
就在那一刻，她感觉到某种变化。
不是数据上的变化——信号依然稳定。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空气中的张力改变了。就像走进一个房间时明明没人在，却总觉得刚才有人在这里呼吸过。实验室的温度没有变化，湿度显示正常，但她的皮肤起了细微的鸡皮疙瘩。
她站起来，走到观测窗前。窗外是开普勒-186f的地表，被地球化改造工程染成了橙红色。大气注入器在远处喷出二氧化碳的云雾，像巨大的蘑菇云缓慢升腾。但在那些人为改造的景观边缘，在基地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她似乎看到了什么。
一抹淡淡的蓝色荧光，在地表以下隐约脉动。很微弱，几乎要以为是自己眼睛的错觉。但当她专注地看时，那光似乎也回应了。一个更亮的脉冲，然后是短暂的沉寂，接着是又一个脉冲。
她的通讯器响了，打断了她与那抹蓝光的对视。是基地指挥中心。
"林博士，指挥官雷诺要求你立即到指挥中心报到。带上你的数据。"
"我这就过去。"林薇说，但她的视线还停留在窗外那片阴影里。
当她转身准备离开时，控制台上的那个小窗口显示出一个异常。那个持续了数小时的稳定信号，突然变了。节奏加快了一点，峰值升高了百分之五。然后，在她惊愕的注视下，屏幕上出现了短暂的模式——三次快速的脉冲，一个长的间歇，然后恢复原来的节奏。
三次脉冲。像是在回应她的凝视。
林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需要冷静，需要逻辑，需要科学方法。但当她拿起数据平板离开实验室时，那个画面已经刻在她脑海里——窗外那抹微弱的蓝光，和屏幕上那三次有意识的脉冲。
走廊的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将实验室的冷光隔绝在另一边。但那些蓝色的脉动，已经钻进了她的思维深处，开始以她无法忽视的方式跳动。
在走廊的另一端，殖民者家属区的儿童宿舍里，八岁的艾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她的呼吸均匀而深沉，小小的手掌在枕头上微微张开。
在她的梦里，蓝色的小动物又开始奔跑。这次它们跑得更快了，像流星的拖尾划过黑暗的天空。其中一只最小的动物停了下来，转过身，用发光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睛是温暖的蓝色，像地球海洋最深处的颜色。
小动物的嘴巴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艾拉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我看见你了。"
艾拉在梦里笑了，伸出手想去摸摸那只小动物。但就在她的手指快要触碰到那蓝色的荧光时，梦境开始褪色，晨光从宿舍的舷窗照了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开普勒-186f上，人类的第八百三十七个殖民日。
而某种被惊醒的蓝色脉动，正在地表以下某处，等待着一个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