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血腥气，几乎要凝成冰。我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腹部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
稳婆尖着嗓子喊：“侧妃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可我没有力气了。殿下，
我的夫君，当朝太子萧晏之，此刻正在隔壁的清辉殿，
守着他心尖上的人儿——太子妃华霓裳。太医说，太子妃身子弱，闻不得血腥气，
受不得惊吓。所以我的生产，只能在这偏僻的西配殿，无声无息地进行。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死寂。是个男孩。我的孩子。我挣扎着想看他一眼，
可嬷嬷已经用明黄色的锦被将他裹起，头也不回地抱了出去。“恭喜太子妃娘娘，
贺喜太子妃娘娘，是个小皇孙！”声音隔着一堵墙传来，清晰，又残忍。我的孩子，
从出生的第一刻起，就成了别人儿子的。而我，只是一个诞下他的器皿。
第一章雪下得更大了。寒风卷着雪粒子，从没有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
吹得烛火疯狂摇曳。我躺在床上，身下一片黏腻湿冷。生产耗尽了我所有的力气，
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奢望。殿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厚厚锦缎的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
是萧晏之。他身姿挺拔如松，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的器物。“辛苦了。”他开口，声音清冷，
听不出半分丈夫对刚生产完的妻子的温情。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一个宫女端着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一支成色极好的血玉簪子。“这是赏你的。”萧晏之说，
“孤已下令，晋你为正二品昭仪，你的份例，也会按昭仪的规格来。”他总是这样。
每一次从我这里取走什么，都会用这些金银玉器、位份荣耀来“补偿”。三年前，
为救身陷囹圄的陆昭，我求到他面前。他答应了，条件是我入东宫，做他的侧妃。他说，
太子妃霓裳身体不好，需要一味珍贵的药引，而我，恰好是那最合适的药引。每个月十五，
一碗滚烫的药，一柄锋利的银刀，划开我的手腕，取走一碗心头血。第二天，
他会赏我一匣子东海明珠。他说：“孤不会亏待你。”一年前，太医说太子妃身子虚不受补，
恐难有子嗣。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肚子上。他说：“给孤生个孩子。孩子生下来，
养在太子妃名下。如此，你的家人，孤会保他们一世安稳。”现在，孩子出生了，
他立刻被抱走，成了华霓裳的嫡子。而我，得到了一个昭仪的位份和一支血玉簪子。
我看着那支簪子，红得像血，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想要开口，想问他，
能不能让我……让我再看一眼孩子。就一眼。可我知道，我不能问。问了，就是奢求，
就是“不懂事”。在东宫，不懂事的下场，会很惨。我闭上眼睛，
哑声说：“妾身……谢殿下恩典。”萧晏之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满意，他“嗯”了一声，
转身就要走。“殿下。”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叫住了他。他回头，眉头微蹙，
透着一丝不耐烦。“还有何事？”“外面……雪大，殿下当心脚下。”我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脸上的不耐烦似乎消散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知道了。
”他扔下两个字，头也不回地走了。殿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空荡荡的房间里，
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缓缓睁开眼，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角。
我的孩子……我的昭儿……娘对不起你。第二章月子里的日子，清冷得像一口深井。
萧晏之再也没来过。他所有的空闲时间，都陪在了清辉殿。据说，太子妃因为“初为人母”，
心情紧张，夜里总是睡不安稳，需要太子殿下时时陪着，才能安心。
整个东宫都在传颂着太子与太子妃的伉俪情深。而我这个生下孩子的亲生母亲，
仿佛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只有我的贴身侍女灵儿，
会偷偷地告诉我一些关于小皇孙的消息。“娘娘，听说小皇孙今天笑了呢，眼睛弯弯的，
像您。”“娘娘，小皇孙今天抓住了太子殿下的手指，殿下高兴坏了，赏了清辉殿好多东西。
”每当这时，我都会静静地听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满月那天，东宫大宴宾客。我这个“生母”，
自然是没有资格参加的。我躺在床上，听着远处传来的丝竹之声，热闹是他们的，
我什么都没有。夜深人静时，灵儿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娘娘，您好歹吃一点，身子要紧。
”我摇了摇头，没有半分胃口。“灵儿，”我轻声问，“他……叫什么？”灵儿愣了一下，
才反应过来我问的是谁。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殿下取名为……萧念霓。思念的念，
霓裳的霓。”萧。念。霓。心口猛地一抽，那股尖锐的疼痛几乎让我昏厥过去。原来，
我的孩子，连名字都是为了另一个女人而存在的。何其讽刺。我再也忍不住，捂着嘴，
发出了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灵儿吓坏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娘娘恕罪，
是奴婢多嘴，是奴婢多嘴！”我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不是你的错。是我。
是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不该踏入这东宫，不该对他抱有任何一丝幻想。从始至终，
我闻汀，都只是一个可以随时被牺牲的工具。一个药引。一个子宫。仅此而已。
第三章身体渐渐好转，取血的日子也照常来临。十五的月亮，圆得让人心慌。
我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恍如隔世。
嬷嬷端着熟悉的药碗和银刀走进来，面无表情。“闻昭仪，请吧。”我伸出手腕，
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银刀落下，温热的血涌入碗中。
我没有看，只是静静地感受着生命力随着血液一点点流逝。就在这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清辉殿的掌事宫女冲了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
太子妃娘娘突然晕倒了！”我心头一跳。紧接着，萧晏之带着太医，风一般地闯了进来。
他的目光扫过我正在流血的手腕，没有丝毫停留，径直冲向那名宫女。“怎么回事？！
”“回殿下，太子妃娘娘午后还好好的，不知怎么就……太医在她床下发现了这个！
”宫女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布偶娃娃。上面用朱砂写着华霓裳的生辰八字，
心口处，还扎着一根淬了毒的银针。萧晏之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如利剑一般，猛地射向我。“闻汀！”我跪在地上，身体因为失血而阵阵发冷。
“不是我。”我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不是你？”他冷笑一声，
一把将那布偶扔在我面前，“这东西，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我愣住了。我宫里？不可能。
“殿下，妾身没有……”“还敢狡辩！”萧晏之怒不可遏，一脚踹在我心口。
我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地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黑，险些晕过去。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我强行咽了下去。“殿下……是有人……陷害妾身……”“陷害？
”他一步步逼近，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的厌恶和杀意毫不掩饰，“霓裳那么善良，
处处为你着想，你却用如此恶毒的巫蛊之术害她！闻汀，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看着他暴怒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善良？那个会在他面前装作柔弱无辜，
背地里却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我的女人，善良？我入宫三年，
她明里暗里给我使的绊子还少吗？可这些，萧晏之永远也看不到。他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我没有。”我重复道，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辩解是无用的。
从他带着人闯进来的那一刻起，我的罪名，就已经定下了。第四章慎刑司的鞭子，
是用牛筋浸了盐水做的。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我被绑在刑架上，雪花落在我的脸上，
冰冷刺骨。行刑的太监问：“闻昭仪，您招还是不招？”我闭着眼，不发一言。“打！”啪！
剧痛从后背传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灵儿跪在雪地里，哭得撕心裂肺。“求求你们，别打了！娘娘的身子受不住啊！
求求殿下开恩！”萧晏之就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身披一件黑色大氅，
面容冷峻地看着这一切。他的身边，站着刚刚“悠悠转醒”的华霓裳。她靠在萧晏之的怀里，
脸色苍白，泫然欲泣。“殿下，算了吧……或许……或许是妹妹一时糊涂，
您就饶了她这一次吧。”她越是求情，萧晏之的脸色就越是难看。“糊涂？
用巫蛊之术谋害当朝太子妃，是糊涂二字就能揭过的吗？”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一样，
一字一句地扎进我的心里。“闻汀，孤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到底认不认罪？”我缓缓睁开眼，
透过漫天风雪，看向他。他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怜悯。是了。他从来，都没有信过我。
我忽然笑了。“殿下说是妾身做的，那便是妾身做的。”我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萧晏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似乎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看来，
我应该哭着求饶，或者声嘶力竭地辩解才对。“你认了？”“是，妾身认罪。”我说完，
闭上了眼睛。既然辩解无用，又何必多费唇舌。我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好，很好！
”萧晏之怒极反笑，“既然你认了，那孤就成全你！来人，给孤狠狠地打！
直到她知道错为止！”鞭子雨点般地落下。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剥离。好冷。好痛。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陆昭。他穿着一身银色铠甲，骑在马上，笑着对我说：“阿汀，
等我打了胜仗回来，就娶你。”阿昭……对不起。我可能，等不到你了。血，
染红了白色的雪地，开出一朵朵凄厉的，绝望的花。第五章我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才勉强能下地。后背的伤口结了痂，一动就疼。灵儿一边给我上药，一边掉眼泪。“娘娘，
您的身子……”“我没事。”我打断她，声音沙哑。这点皮肉之苦，算得了什么。
真正让我痛的，是心。那颗心，早就在日复一日的冷漠和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
变得千疮百孔，麻木不仁了。这天下午，我正靠在窗边看雪，一个许久未见的人，
来到了我的宫里。是萧晏之身边的贴身太监，王德。他带来了一个让我如坠冰窟的消息。
镇守边关的定北将军陆家，被查出通敌叛国，满门下狱，不日问斩。陆家……陆昭！
我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扯到背后的伤口，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
”王德躬着身子，低声说：“闻昭仪，这是太子殿下让奴才来告诉您的。殿下说，
陆家罪有应得，让您……安分守己，不要动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陆家怎么会通敌叛国？陆昭的父亲，陆伯伯，
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一生忠君爱国，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这一定是陷害！是圈套！
我踉跄着冲出殿门，不顾灵儿的阻拦。“娘娘！您要去哪儿啊！娘娘！”我要去找萧晏之。
我要去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路跑到书房，守门的侍卫拦住了我。“闻昭仪，
殿下正在议事，您不能进去。”“让开！”我从来没有用这么严厉的语气说过话。
侍卫愣了一下，但还是没有让路。我直接跪了下去。“求求你们，让我见殿下，
我有要事禀报，十万火急！”不知过了多久，书房的门开了。萧晏之走了出来，
看到跪在雪地里的我，眉头紧锁。“你在这里做什么？像什么样子！”我抬起头，
看着他冷漠的脸，声音颤抖。“殿下，陆家是冤枉的，求您明察！”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冤枉？人证物证俱在，你跟我说冤枉？”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捏住我的下巴，
强迫我与他对视。“闻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你现在是孤的女人，
心里却还想着别的男人，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危险的意味。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嫉妒和占有欲。我忽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他做的。
因为我心里有陆昭，所以，他就要毁了他。何其荒唐！何其残忍！“萧晏之……”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个疯子。”他愣住了。这是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下一秒，
他眼中怒火滔天。“放肆！”他狠狠地甩开我的下巴，站起身，像看一只蝼蚁一样看着我。
“看来是上次的教训还不够。”“来人，把闻昭仪带回西配殿，没有孤的命令，
不许她踏出殿门半步！”侍卫将我架起来，拖着往回走。我没有挣扎，只是回头，
死死地盯着他。我的目光，一定像淬了毒的刀子。因为我看到，他的身体，僵硬了一下。
萧晏之。你毁了我最后的念想。这笔账，我记下了。第六章我被软禁了。西配殿的门口，
日夜都有侍卫看守。灵儿急得团团转，我却异常地平静。
哭闹、哀求、愤怒……这些都没有用。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想要活下去，想要逃出去，
只能靠自己。我开始计划。一个疯狂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计划。我需要一味药。
一味能让人假死的药。这种药极为罕见，只有宫中最有资历的太医才知道配方。而我，
恰好知道其中一位。张太医。他早年受过我父亲的恩惠，父亲倒台后，
他在宫中一直谨小慎微，明哲保身。我不能直接去找他，那样目标太大。我开始装病。
每日茶饭不思，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很快，我就病倒了。高烧不退，昏迷不醒。
灵儿哭着去求萧晏之，求他请太医来看看我。萧晏之大概是觉得我快死了，一个将死之人，
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便松了口。来的，正是张太医。我支开所有人，只留下他和灵儿。
我从枕下拿出一枚我母亲留给我的玉佩，递给他。“张太医，我需要‘龟息散’。
”张太医脸色大变，猛地站了起来。“娘娘！您……您这是要做什么！这可是禁药啊！
”“我只问你，给，还是不给。”我的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看着我，
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脸上满是挣扎。许久，他长叹一口气，颓然地坐了回去。
“罢了……老夫这条命，本就是闻大人救的。就当是，还了这份恩情吧。”他告诉我，
“龟息散“能让人陷入假死状态，脉搏和呼吸都会停止，与死人无异。
药效可以持续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之后，若无解药，便会真的死去。“解药呢？”我问。
“解药……老夫会想办法，在娘娘‘出殡’的路上，送到您手中。
